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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明
碎瓷也能拼接历史《打眼》之后何患无瓷
作者:白明
上传时间:2008.01.01

  恕我孤陋寡闻或者习惯性过滤,有些书即使炙手可热,我也经常与它擦肩而过。以为那种热闹本身,只是一个热闹行业的圈子之热。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与另一类书相遇,它们诉说人与一类东西的情缘,不经意就开启了历史的秘密通道,外表则是一派淡定与安然。以捡漏的心态读完白明的《片面之瓷》,一翻介绍才发现,他早因《打眼》热得一塌糊涂,同时还是睦明堂古瓷标本博物馆馆长,圈里人称“片儿白”。能喜欢上《片面之瓷》却对《打眼》视而不见,这是不是收藏界所通常说的“打眼”行为呢?直到今天,我也不这么认为。因为以白明北京爷们儿的侃客个性,把自己多年或亲历或目睹的打眼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并非难事,而能让众多躁动的目光聚焦于一枚枚碎瓷烂瓦,有兴趣品味残缺背后的万千故事,才是白明真正功力之所在。
  不记得是哪位外国历史学家说过:一只鞋子所蕴含的信息,远比一座教堂要丰富得多。《片面之瓷》里也对应了一句话:以往知来,以见知隐。这个“往”与“隐”是白明多年触摸得来,所以读这本书,特别有touching history的冲动。
  以侃客定位,“片儿白”又极易让人想到“片儿汤”,生活中的白明其实很古,不是故纸堆中的古,而是古器熏染久了的古。这种古需要深聊才能勾出来,面上的交谈,他只会摆出北京侃爷那种礼数,把各路人马都打点周到。我庆幸自己的采访约在他开了8年的私人博物馆中进行。有千年瓷片相伴,“片儿白”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关上。采访从下午两点持续到晚上七八点。灌了一肚子茶水,却米粒未进。
  都说白明的6万瓷片是文明的碎片,整个一下午时间,他等于在用这些碎片为我拼接中华文明最后的晚餐。体味到了美味中的苦涩,我以为白明的良苦用心达到了,我对采访的终极目标也达到了。
  一枚瓷片,如见古人
  孙:因为要做你的采访,这几天做些准备,才发现你是电视上的熟脸。昨天还在北京电视台的《悦读会》节目上谈《打眼》。但我更愿意与你谈《片面之瓷》。因为确实想不到碎瓷烂瓦本身有这么多说道。我对陶瓷收藏没多少概念,但我看重物品与人的本质关系。在这本书中,你还原了瓷片的生命质感,也让你的文字有了质感。
  白:谢谢你这么说。我其实是一介草夫,俗人一个,以前脾气还不好,四处跟人斗气儿。但是玩了20年瓷片,人就改变了。尤其夜深人静,一枚枚把玩这些瓷片,如闻古人之语,若接古人目光,那种奇妙乐趣真是不可形容,甚至能听到窑火与体内血液交织的声音。以前不明白,民国四公子的张伯驹,大收藏家了生活还那么简朴低调,现在懂了,对古器的把玩,的确有一般人无法享受到的安宁与富足,这不是古玩所附着的外在价格所能带给你的。说一件事你可能不信,我是在玩瓷片中把《时间简史》读明白的,也咂摸出一些时间的滋味。
  孙:其实你是以自己的方式建立起了与历史的连接。瓷片在你,是一个通道,而且还是一个秘密通道。
  白:对,一枚瓷片,如见古人。玩多了,会明白一个理儿:文物的鉴别没那么困难,你只要真正明白一点,做古物的那些工匠,心态与市场经济下的人不一样。他们给官府皇帝烧陶瓷,心里哪有卖这个概念。连自我可能都没有。这种心态下的物件,可能有一些呆板、有些不出奇,但就是有神儿,浮躁心态下出不来的纯净。汝窑瓷器究竟为什么好?现在连一些自认为玩陶瓷很溜的人都忍不住问我这个问题。我说你们的喜欢是叶公好龙,连我都没资格喜欢。谁懂汝窑,谁能在今天的浮躁中,读懂单色釉静若止水的大美与神秘?人们的目光,不是早就从单色釉跳转到彩绘瓷,从含蓄转趋张扬,从沉稳转入躁动了吗?不是我们打眼,而是我们认知不了。
  陶瓷到底玩什么,一些收藏瓷器的朋友也许认为这不是问题,但我发现,他们确实存在一些曲解。有人经常得意自己占尽天下风光,无人可比,无奈行家们在一边只能暗笑。首先你收的多半是打眼之物,好的瓷器并没有你所认为的多。另外,瓷片多了,就意味着有更多知识等着我们读懂,有更多信息有待我们破解。你所见到的古人不是一个,而是许多个,我们有能力和他们对话吗?我们有能力把那些文明的碎片拼起吗?
  以见知隐,以往知来  孙:当然你不这样说,一般人也不会往这儿想。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投资上。《片面之瓷》的努力,是让人关注瓷片本身。比如从清朝初年的一枚瓷片可以让我们感知,那时政治风气很宽容,文人尽可以在瓷器上大胆书写,“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而不担心有文字狱。宋朝的瓷片告诉我们:那时的GDP很可观…… 
  白:历史有两种书写方式,一种靠人写,一种靠物写。即使是最公正的修史官,也难免被情感或别的因素左右而有失客观。只有物证是最忠实的,因为它镌刻的时候并非有意留存。说宋朝GDP空前的好,不是我在凭空说。黑釉瓷为什么在那个时代受尊崇,因为它能最大程度呈现茶汤之白色。当这样一种小把戏也能流行时,这不是盛世清尚又是什么?当然瓷片告诉我们的历史发现还有更多。宋代的汝窑难以为继,通常说法是金兵打过来时被女真人毁了,但是金兵占领河南宝丰时,不是也没毁中原地区的定窑吗?他不还在那里接着烧金代定窑吗?实情是,烧窑人自己把汝窑给毁了,似有“不留国器予异族”之说。而女真人为什么又要从漠北打过来呢?实在是因为中原的文化太温润太好了,陶瓷上那一抹天青色太诱人了。他们想全部拥有。很多朝代的变迁与动荡,是可以从这些民窑官窑的兴衰成败窥得一二的。顺治皇帝是对诸如“梧桐一叶落”的瓷器绘画题材没有追究,但并不是不懂这里面的含义。他同时也在烧制自己的“江山一统瓶”(民间俗称“象腿瓶”),你烧你的,我烧我的,看最后谁PK得过谁。果不其然,到了康熙年间,这种消极题材就自然消失了,取代而之的是瓷器上各种的吉祥图案。  天才少年子尤活着的时候,我在医院曾见过他几面。我和他聊瓷片故事,他说了一句:“以见知隐,以往知来。”当时我还不知这句话出自墨子,但真把我击中了。所以他离世时,我把一枚有着近900年历史的宋代汝窑瓷片放在他身旁,我觉得他的生命配得上那份纯洁的天青色。最主要的是,感谢他让我更深地理解了做这件事的意义。  玩瓷片,把自己玩成“鬼”
   孙:虽然您收藏瓷片二十多年,自认是“腰缠万片”的“富人”。但我还是想知道,这些瓷片有没有咯着您。也就是想问:您把玩它时,心里就只是个乐儿吗?
  白:您读了我的书,就会知道不完全是乐儿。最初玩瓷片,是因为没钱买整器,现在从瓷片上得到那么多乐趣,但那只是“手心之乐”。翻过来看看手背,有些是乐不起来的。首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碎瓷烂瓦源源不断被发掘。有些人以“库藏说”、“王府说”甚至“地震说”来解释,要换我,说,都是历史遗存的生活垃圾。  孙:怎么又开始作践瓷片了?
  白:以前收藏界有“古瓷毛边不值钱”一说。现在瓷片也有了价位,这说明什么,中国文玩是千万分之一的流传,越到后来越屈指可数,整器没多少,瓷片也就值了钱。但是数千年的中国陶瓷文化,窑火一直没断过,为什么整的就都变成碎片?这里头细琢磨就有点悲哀。老实说,玩瓷片多了想得越多,我把自己都玩成鬼了。我常在想,以数千年时间而计算的窑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陶土、火、人之间的关系从没断过。先人们是在用优质的陶土、纯净的河水与原本茂密的木材来烧制它,而这些不都是资源吗?定窑烧出的陶瓷一向被西方认为是东方女神的肌肤,到金朝就断了,说起来其实是高品质的曲阳白云石被用光了。而有“千峰翠色”、集江南秀美于一身的越窑,最后也不得不香消玉殒,是固守成规,缺乏竞争力造成的?是资源的匮乏。当无数的官窑民窑难以为继无土可取时,不就只剩下弃窑废窑了,不是垃圾又是什么呢?
  孙:这里就有个悖论。你在书中说:我们古人烧瓷时,最先是把青与绿的渐变色凝固在陶瓷之上。因为对绿色的敏感完全是大自然赋予人类的基因。但是因为要撷取最珍贵的一抹绿,人类却不经意破坏了大自然最珍贵的绿色。
  白:确实是这样。现在经常还有人拿着汝窑瓷器让我给鉴别,我闭着眼就说是假的。因为汝州那一带7年间我去过十多次,也可能我运气不好,没怎么赶上过有蓝天儿的时候。还SKYBLUE呢?您拿什么参照着做?
  中国是陶瓷大国,中国人也特别能以做出外国人喜欢的雪拉同(青瓷)自豪,好像西方一些国家的白银恐慌由此产生。历史的真相是,西方人把他们的白银都铸造成坚船利炮了。他们甚至已经把景德镇制瓷技术从中国偷走了,却没有大规模开发,而是精挑细选地烧制出一些古朴精致的陶瓷工艺。现在却有些地方把古窑区一个烧窑夜景作为八景之一开发,实在是浪费资源。
  孙:不知不觉,瓷片之乐变成了沉重之思。不知道那些陶瓷收藏爱好者听到这些,会不会觉得瓷片重了些,对那些爱好者您有什么建议?
  白:我对他们想说的是,别拿碎瓷烂瓦作秀,它们可是“文明的碎片”,让我们对古代陶瓷以见知隐,以残窥整,积少成多,积贱成珍。您拿它做砌房子不如做交流。
  回到人与物的关系,我想说,真的怎样,赝品又怎样,能带给你那么多寻宝与探宝乐趣,这种乐叫什么?叫“不冤不乐”,您的份儿可就大了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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