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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朗
文化人物:丁朗 三出三进北京城 老夫聊发少年狂
作者:
上传时间:2010.03.21

  http://www.tianshannet.com 天山网

  20100223 09:44:03

  《突围》作者丁朗

  天山网讯(记者李桦报道)

  丁朗———丁老先生,今年七十有八,老而高歌,壮哉暮年。又闻,他的《〈金瓶梅〉与北京》,经过增补修订,定名《〈金瓶梅〉里那些人那些事》,由团结出版社出版。十年磨一剑。十年又一剑。《突围》和《金》,二剑同年出鞘。2009,丁朗的亮剑年。

  隐名的大家

  最新出版的长篇小说《突围》(解放军文艺出版社,200910月第一版),作者丁朗是个陌生的名字。不仅多数读者未闻其名,即使现在从事文学工作的专业机构专业人士,恐怕也知之甚少。

  然而,著名作家王蒙对《突围》作了如此点评:丁朗先生此作,细针密缝,清灵点染,体制端庄,格调高雅,前所未有地呈现了革命的温情和浪漫,战争的暴力和惨烈,侧重于而不昧于,信念磊落,立意分明。无论品质趣味还是写作功力,都令人称道,实为当今同类题材中所少见。读过小说之后,信服王蒙的评点精炼、准确,有未及而无过之,绝非溢美之词。

  在中国当代西部文学地图上雄踞一方的周涛,其狂狷是出了名的。他在《记忆年轮》(2004年)一文中有这样一段话:丁朗是我平生唯一一位心甘情愿俯首称师的人,原因就是,他在我二十五年的创作生涯中留下了重要的影响和深刻的作用,他有这个资格,我有这个缘分。语出肺腑,情真意切。周涛早年的名篇《巩乃斯的马》,其中有一大段雷雨中群马奔腾的描写,公认是全文的华彩乐章。据周涛讲,这段文字原本是没有的,是丁朗阅过原稿后指点说,文中欠缺群马奔腾的场面。周涛灵犀一点挥洒了这一大段文字,而且把群马奔腾置于雷雨之中,成就了一篇撼人心魄的美文。多年后,周涛愈发觉得当初丁朗指点的英明,感慨地写道:有谁知道这篇东西和丁朗的关系呢?幕后指挥者除了那类杀人不见血的,还有丁朗这样写字不用笔的。

  丁朗岂止是写字不用笔幕后指挥者。早年间,丁朗是写破无数笔幕后写作者。他一支秃笔,板凳坐得何止十年冷,写就了诸多文章,却不能署名,纯粹为他人做嫁衣裳,成就了几位名家

  丁朗是认真的,严肃的;也是激情的,浪漫的。虽然是为人做嫁,嫁衣也要做得漂亮,让人看出裁缝的手艺不凡。不过,毕竟是代笔之作,文章的思想,行文的语感,要符合署名者将军的身份。这也是丁朗的能耐,却也限制了丁朗写作个性的发挥。凡出自丁朗手笔的革命回忆录,史实性的内容,文学性的表述,皆被视作散文佳作,进入了文学殿堂。

  丁朗,隐名的大家。

  40多年后,丁朗将这些代笔之作汇编成集,印制为一册《丁朗代笔作品选》,收入23篇文章,26万字,作为自己生命历程的记录。

  嗨!这个老丁朗,究竟是怎样的人?

  三出三进北京城

  1947年,丁朗是北平崇德中学高中一学子,是个早慧又不安分的男孩。那时,他读过的古今中外文学书籍,绝对不少于一个文科大学生的阅读量。他开始用自己的眼睛观察世界,用自己的头脑判断生活,已经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了。那时的北平,进步学生投身民主运动洪流,对中共领导的解放区充满向往。学校放了寒假,丁朗没有回家,神秘地和一些人联络。有一天,他接到通知,要他去海运仓的朝阳大学某宿舍暂住。起初这个宿舍人很多,不知怎么回事,后来这些人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了连他在内的三个人。这时,地下党派来的联络人出现了,向他们三人交待了去往解放区的路线和注意事项。嘱咐丁朗,路上如遇盘查,就自称是山东省警察局第二科科长的儿子,回济南过年。之后,他们三人分别从前门车站登上了去天津的火车。到了天津,他们三人相聚在城郊的一家旅店。那时,津浦路不通,一辆马车载着他们东行。途中,遭遇武装稽查。他们每人各有一套编好的台词,一人还亮出了北平某报馆的证件。丁朗傲慢地报出了那个父亲大人,果然见效。那特务提醒:这条路不安全,还要通过共区,你们路上小心啊!通过检查,继续前进。就此进入了共区

  这是丁朗第一次走出北京(平),奔赴解放区,寻求光明。

  走了许多天曲折迂回的路,19482月,丁朗进入属于晋冀鲁豫军区的北方大学艺术学院戏剧系学习。院长是《黄河大合唱》词作者光未然(张光年)。北方大学与华北联大合并为华北大学,丁朗又有幸受教于他崇拜的诗人艾青。

  解放军做好了解放北平的准备。艺术学院的部分学员,编为华北大学文工二团,跟随叶剑英、彭真进驻良乡,等候北平战与和的最后决定。19491月,华大二团作为军管会所属单位,是最早进入北平城的部队之一。举行解放军入城式那天,丁朗站在正阳门旁,侧目前门火车站。恰好是一年前,一个中学生由这里走出北平;今天,他又回到这里,已是解放大军的一员,换了人间。

  那是热烈亢奋的日子。他们到处演出,上街宣传,奔走在四九城之间。丁朗等人被派进中南海,为中华全国第一次文代会服务。中国最著名的、顶尖级的文学艺术界人物,丁朗全都见到了。高山仰止,同时也激励他在文艺之路上努力攀登。丁朗又被派往琉璃河,帮助那里的工人剧团排演一部歌剧。这是丁朗第一次单独当导演,这部戏成为庆祝新中国诞生的献演节目。

  194910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丁朗听见了这个伟大的声音。但他没想到这与自己发生了直接关系。他和另一位女同志,被分配到正在组建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二人去报到,接待他们的是周扬同志的夫人苏灵扬,她是办公室主任。苏主任问他们,你们愿意做什么?二人一致表示,我们要搞业务。他们所说的业务,是指文艺创作和表演。苏灵扬给他们耐心解释,文化部是中央政府的一个部门,是为搞业务服务的。丁朗执拗地说,我要搞业务。他又回到华北大学,负责干部分配的同志征求丁朗的意见,他想索性去西北。华大介绍他去中组部。中组部又介绍他去文化部找周扬副部长。周扬在介绍信上批了几个字,并说,西北文艺部门的领导马健翎同志(陕甘宁边区著名的剧作家)正好在北京,你直接去找他吧。

  丁朗又一次走出北京。去那遥远的地方,追求他搞业务的梦想。

  先是到了西安西北局,他又要求去新疆。经历了漫长又艰难的旅途,到达乌鲁木齐已经是19501月,他被分配到军区文工团。参加了几次演出,到底是出自华大戏剧系来自北京的人,展示出不一般的水平。

  丁朗自己也搞创作和评论,作品有歌剧《天山脚下》,话剧《喀喇昆仑颂》(与人合作),曾获西北大区戏剧会演一等奖。可谓编辑、创作双丰收。

  青年丁朗,思想敏锐,个性张扬。他与众不同的是:见人所未见,言人所未言。并以此而自得。他又君子坦荡,口无遮拦,说话比较尖刻,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劲头。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丁朗被横扫进了黑帮队,被驱逐到西山去劳动。稍后,军区机关也造反了,监管他们的人,还有一开始打成的黑帮,都回机关去革命了。丁朗悄悄回家,做起了逍遥派。这时的丁朗,早已不是那个锋芒毕露指点短长的青年文艺家,变成了一个谨言慎行的人,落落寡合,默默无闻。大街上,遇到熟人,也只是点头而过。已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再不敢有什么闪失。

  1969年,军区宣布了一份复员名单,丁朗金榜题名。复员后五级工待遇,哪里来的哪里去。不幸中之唯一之幸,丁朗可以回北京了。

  1972年,丁朗一家四口一起进京,在北池子的一间陋室安了家,耐心地等待。一年后机会终于来了,北京市东城区交通局要成立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需要文艺人才,同意接收丁朗,从此,他满腔热情地操持着一支工人业余演出队。

  丁朗为演出队创作的节目,到中山音乐堂演出,去电视台录像,创作的歌曲刊登在当时全国最红的《战地歌声》。在大家的赞扬声中,丁朗本人往往是淡然一笑。

  历史有它发展的内在规律,但在现实生活中却诡异莫测。乌鲁木齐军区希望丁朗归队,组建军区创作组。而北京准备安排他去国家文化部民族司。留北京?去新疆?这是一个问题。

  为了正名,重返新疆。这是1979年的春天。也是他第三次走出北京。

  他回到了乌鲁木齐军区大院。他曾经在这里蛰伏了20多年。今天,他身为创作组组长,没有先想自己的创作,首先想的是建立一支创作队伍。创作组有了诗人、散文家周涛,有了评论家周政保,小说家李志君……这几位很快在全军全国得奖成名,无一不对组长丁朗心存感激,引以为良师益友。

  丁朗也开始酝酿自己的创作。那时,各大军区宣、文二部合并,丁朗被任命为军区政治部宣传部副部长,分管文化工作。许许多多直属单位,以及军区所属各部队的文化工作,一下子集于一身,政事纷纭。不过,这难不住老到的丁朗。他是文化的行家里手,孰轻孰重,是非曲直,处理得游刃有余。出人才,出成果,几年间成绩斐然。

  1984年,丁朗递上了离休报告。

  北京是他的家。他要回家。

  老夫聊发少年狂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丁朗从此似乎就销声匿迹了,为他的才情未能发挥而感到惋惜。

  记得是1997年春天,我收到丁朗兄寄赠的大著《〈金瓶梅〉与北京》,一时惊呆了。稍后缓过神来:这老兄十多年没声息,原来功夫全都用在这儿了。久违的丁朗复活了,又见那位睿智而又独立思考的青年丁朗,见人所未见,言人所未言,独立倡言北京说,在《金瓶梅》研究领域独树一帜。虽然还不能说丁朗是《金瓶梅》北京说的首倡者,但他这部《〈金瓶梅〉与北京》,是全面系统地论证北京说的第一部专著。他更发现了《金瓶梅》一个天大的秘密:嘉靖皇帝的两个亲家公,王相与李铭,被实名实姓地写进了《金瓶梅》。作者把二位皇亲国戚,在小说中贬为下贱的小优儿,成了众人斥骂的王八蛋。丁朗据此论断,《金瓶梅》作者工于心计,既是曲笔又是直接地骂了当朝皇上。一如全部著述,论据充分,考证严谨,有多少材料说多少话,不虚夸,不臆测,足见其求真求实的治学态度。而且,他又以近似于口语化的轻松诙谐的语言叙述之,使学术研究从象牙塔走向大众,堪可称誉。

  为了这部《〈金瓶梅〉与北京》,丁朗熬了整整十年。从1985年陷入这口幽深的古井,到1996年专著出版,那十年,把学术研究的枯燥和寂寞,化作了发现与幸福的享受。那是艰辛又快乐的十年。然而,人生能有几个十年?转瞬间,不折不扣地步入了老人世界。还能干什么呢?丁朗轻声地对自己说:我也要写小说。当然是长篇小说。

  老夫聊发少年狂。七旬翁丁朗开始写小说了。他要写中原突围。中原突围,是指1946年,以李先念为首的中原军区数万部队,突破蒋介石30万大军的重重包围,胜利回到了根据地。从此,拉开了解放战争的序幕。在中国革命战争史上,中原突围,并不是广为人知的一段史实。丁朗之所以选择这一题材,是因为他数十年的军旅生涯,就是与当年中原突围的一支劲旅生活在一起。他熟悉众多当年突围的亲历者。听他们为军史、战史作正式的回忆讲述,或是在日常生活中聊天,经常讲的是中原突围的残酷战斗、壮烈牺牲,还有大量不宜入史的轶闻趣事。在丁朗的记忆中,保留着一部突围的正史和丰富的野史,以及众多活生生真实的人。

  丁朗写中原突围,可以说是倾其数十年的生活积累。他之所以写中原突围,还有一笔良心债。那是他要离休的1984年,总政文化部启动一项扶持军事文学创作的计划。丁朗申报了中原突围这一选题,申请得到批准,可以报销实地采访的差旅费。于是,丁朗从湖北宣化店(中原军区所在地)出发,沿着当年突围的路线,实地考察了一遭,使脑海中的突围立体化形象化了。但是,他离休后陷入了《金瓶梅》,一陷就是十年。突围创作计划落空。虽然没有任何人追究,于他却成了一笔良心债。当他与《金瓶梅》较劲十年结下硕果后,写小说的雄心勃起,记忆中存活了几十年的中原突围,以及战争中的各色人等,自然而然地涌现于他的笔端。噢,他现在真的写字不用笔了,轻敲键盘,那些场景和人物,就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显示屏上。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长篇小说《突围》。从开始写作到最后成书,几乎又是一个十年。

  在《金瓶梅》里泡了十年的丁朗,深谙小说之道。他写《突围》只坚持三个字:写真实。力求再现那个历史时期真实的存在,一切价值观、道德观,小说的人物情节自身会体现。无疑,《突围》是战争小说。但作者倾全力描写的是战争中的人。这里,作家似乎是有意一反文艺创作的定式,没有突出塑造这一个那一个典型人物。这是对既有文学观念的挑战,也是对作家功力的考验。丁朗以他独特的语言叙事风格,轻松诙谐,细针密缝,成功地绘制了一幅战争中革命军人的群像图。

  司令员赵龙,通过大量的细节描写,诸如特意安排旅、团干部写家信,他自己当信使;给下属积极张罗找老婆、闹洞房等等。是一位粗中有细、充满人情味的人。而在椴树崖,面对敌人两个师的堵截,已是兵临绝境。赵龙经过一番调兵遣将后,端坐椴树下,悠然地叫人为他剃头刮胡子,等待夜幕降临,成功突围。而在战斗中,不像我们在所有军事文艺作品中看到的那样,司令员总是在指挥所里一边举着望远镜观察一边不断地下达作战命令。这位赵龙赵司令不是这样。他腾身而起,跃上战场。不是战斗的需要,纯粹是他自己要寻求并享受冲锋陷阵与敌厮杀的战争快感。

  《突围》绘制的革命军人群像图,还有旅政治部主任柳燕荪,团政委龚言斌,团长高震,团参谋长李立春,连长杨茂等等。性格各异,情趣不同,但都围绕着老婆问题演绎了不同的故事,有喜剧,有闹剧,亦有悲剧。喜怒哀乐,苦辣酸甜,美丑真假,无所不包,展现了人性之种种。《突围》中还有一群来自重庆的大中学生,男女青年。或工笔细绘,或简笔素描,形象鲜明,展现不同的人生。

  因为作家坚持写真实,我们在《突围》中看到了人性的多面性和复杂性;看到了真善美和假恶丑同在;看到了光明黑暗歌颂暴露共存;看到了建构与解构并行。真实是残酷的,也许有人接受不了。但,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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