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澍菲 新闻来源:检察日报

湘西:我要终生为她歌唱
提起湘西,彭学明总喜欢说“我的湘西”。在他心里,湘西是母亲,是山歌,是青山绿水。
彭学明不到一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母亲带着他们五兄妹几乎走遍了湘西地区的十几个县,一家人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最困苦的时候甚至靠讨米过日子。一个家没有男人撑着,是会被人瞧不起的,“不管吃多少苦,受多少委屈,母亲始终怀着一颗宽容的心。她常对我们提起一件事:有一次她到舅舅的村子拾麦穗,正在地里打谷子的村民故意只割掉麦穗留在地里让她捡,母亲最终捡了两大背篓,一个人背不了,村民又帮着她把麦穗背回了家。”多年来,彭学明始终铭记母亲的教诲,“如果有一天你有能力帮助别人了,你一定要做一盏照亮别人的灯”。
彭学明是土家族人,他说土家族是个非常浪漫的民族,土家族人在歌声中劳作,在歌声中恋爱,也在歌声中娱乐。直到今天,他的脑海中还时常浮现出一幕场景:夜幕降临,月儿升起,母亲忙完了一天的活计,倚坐在自家墙垛旁,长长地吁一口气,然后缓缓哼唱起山歌来,很快河对岸的那户人家,或男人或女人,和着母亲的旋律也唱了起来,清脆的歌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而彭学明便在母亲的歌声中沉沉睡去。从小听着山歌长大,音乐的元素已经融入他的灵魂、他的文字、他的血液。
湘西的山山水水总让彭学明引以为傲,“不管走到哪里,都没有我的湘西美!”他把自己作品中诗一样美的语言归功于湘西如诗如画的风景。如果你想去他的家乡,他会建议你在老乡家多住上几天,那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有的是绝对原生态的山歌;那里也没有工业污染,随便哪条河的水,你都可以捧起来就喝。“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我的湘西都有!”一个游子对故乡的赤诚,可见一斑。
“人离故乡越远,心反而却越近了。”现在,彭学明每年都要回湘西几次,因为离家太久,情感就会枯竭,创作也就失去了生命力。“湘西是我创作的源泉,是我的根,我要终生为她歌唱。”
执著:写沈从文没有写过的
读彭学明的散文,像潺潺的溪水,从心底清流而下,又像是山里的歌,跳动的音符跃然纸上。他从小作文写得就好,却没想过有一天会当作家。尽管那时他的作文每每被当成范文在全校广播,但是他最怕写作文,他觉得写作实在是件痛苦的事。他那时对写作的认识是,写得好就得多用形容词,要经常绞尽脑汁地搜刮华丽词藻,如此一来岂有不痛苦的?
真正开始享受写作的乐趣是彭学明上大学的时候。大二那年,他家里出了许多变故,20岁的他无力承担家庭的重担,感受到的是人性丑恶的一面,于是他灰心了,把自己封闭起来。
一天晚上,痛苦无法宣泄的他竟从梦中哭醒,寝室里的几个同学都被惊醒,大家焦急地询问怎么回事,但他自尊心强就是不肯说。在以后的几天里,寝室的同学轮班跟着他,无论他走到哪儿,总有一个人在他身后形影不离,就怕他想不开干傻事。
同学们的真情终于打开了彭学明的心结,他突然有了一些人生的感悟,“为什么不把目光投向人世间那些美好的事物?”想想这么多年来,家乡的父老对自己一家的善举,一股暖流便在心中涌动,他拿起笔,用文字尽情抒发压抑已久的情感,继而创作出《吊脚楼里的人物》。
然而,此时的彭学明仍没想过,将来会以写作为业,他只是把写作当成一种宣泄情感的方式,直到有一天,一位中文系的同学无意间发现了他的这篇作品,惊呼:“哎呀,你就是当代的沈从文!”沈从文是谁?英语专业的彭学明听得一头雾水。在同学的鼓励下,他把作品投了出去。一个月后,知名杂志《散文》刊登了他这篇处女作。这是彭学明的骄傲,也是他所在的吉首大学的骄傲,他像一个拿了金牌的运动员,在欢呼声中被同学们高高地抛起。这是他第一次投稿,也是他第一次享受到写作带来的喜悦。
湘西的山水造就了一个沈从文,很多作家都争相模仿他的文风,但彭学明不这么做,他笑着说:“沈从文是一座大山,我就是一个小山包;沈从文是一棵大树,我就是一方绿草。我应该写他没有写过的,或者被他轻描淡写的,比如我们湘西的民俗。”彭学明的笔下描写过赶年、调年会、六月六等等,他甚至在《踏花花》中凭自己的想像,编出了一个土家族男女通过采花、讨花寻找意中人的“踏花节”来。很多湘西作家都说:“我们不能再写湘西的民俗了,因为都被彭学明写尽了。”
彭学明从不写日记,他始终坚持“留在心里沉淀下来才是最打动人的”。当生活积淀足够丰富,他的情感便能喷薄而出,产生的作品也给人以酣畅淋漓之感。彭学明也从不逼自己写作,灵感来了的时候,他可以一个晚上写两三万字,即使是在开会,坐在主席台上,他也能奋笔疾书。没有灵感的时候,他就和朋友聊天、唱歌、跳舞、去后海划船。
现在,彭学明的创作开始从散文、诗歌转向纪实作品,从对家乡风土人情的描写转到关注普通百姓的生活,用他们真实的故事传递人文情怀。
“乔装”:暗访黑中介
2001年,彭学明当选第九届全国人大代表,在参加“接待上访日”活动中,他了解了农民进城务工面临的种种问题。一是受到歧视,一些大中城市设置行业和工种限制,硬性规定某些企业单位不得使用农民工。要求农民工登记办理多项证卡,缴手续费,年年验证交费。二是务工期间,一些农民工的合法权益得不到保障,劳动强度与待遇不对等,特别是用工方恶意拖欠、克扣农民工工资,工伤、病害等事故频频发生时,相关部门监管不力。此后,他一直关注农民工的生存境遇,并多次调研,了解情况。
2003年,彭学明在全国人代会上提交了一份“关于制定农民工进城务工条例”的议案,引起广泛关注。
来到北京后,彭学明更加深切地感受到,大城市里农民工权益保障之难。“城里人一般无法亲身体会到农民工的苦,像我这种从小就在苦难、屈辱和歧视中长大的人,却能深切体会。”
2006年春节刚过不久,彭学明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一位农民工,来北京不到一个星期,就被黑中介骗了3次,3700元钱打了水漂,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彭学明的心被这位农民工的遭遇刺痛了,他留起胡子,乔装打扮了一番,开始对“黑中介”进行暗访。
不访不知道,一访吓一跳。彭学明发现,黑中介的骗术太高明了,防不胜防,要不是抱着防范的态度去寻求职业,在社会上闯荡多年的他,也很可能上当受骗。他总结出黑中介的种种行骗手段:以高薪、好职位作诱饵,假借名牌公司的名义,签虚假合同;以高福利来诱惑人,并要求预付押金,理由是“这个职位给你了,你明天不来的话,就要重新招人”;还有一种是不收任何费用,吃住全管,但是第一个月是试用期,要收300元饭钱。
“黑中介为什么如此猖獗?除了黑中介的昧心,法律的缺位也为其提供了土壤和空间。”2006年,彭学明领衔提交了一份议案,建议尽快修改完善劳动法,对中介组织加以规范。这份议案也引起了广泛关注。
已是不惑之年的彭学明,最看不得别人受苦,遇到有难处的农民兄弟,他总是倾囊相助。有人说他傻,他只是淡然一笑,“当一个人命运的船只搁浅的时候,他特别需要别人的安慰、同情。一次深情的握手,一句温暖的话语,甚至是同情的目光,都会让他铭记一生,更何况你还伸手拉了他一把。”
明年,彭学明的人大代表任期就要届满了,问他作何感想,他坦言:“人大代表只是一个职务,这个职务没有了,一个人应有的正义感、良知和社会责任会伴随我终生的。我还会继续为百姓办事,因为这是我的幸福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