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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中先
Des Hemmes 一些人
作者:
上传时间:2010.06.01

Laurent Mauvignier
罗朗•莫维尼埃

Des Hemmes
一些人

 

余中先译

 

Les Editions de Minuit
根据法国午夜出版社2009年版译出
 


那么你的伤口,它在哪里呢?
我在自问,任何人当自豪遭到冒犯时都会跑去藏身的秘密伤口到底寄身在哪里,隐藏在哪里,人们是什么时候把他弄伤的?这一伤口——它就这样成了良心深处——他要填充的、要鼓足的正是它。任何人都知道怎么到达它,直到成为这一伤口本身,某种秘密的和痛苦的心。

让•热奈
《走钢丝者》
 

 

 

已经过了下午一点差一刻了,他很惊讶地发现,并不是所有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人们没有显现出惊奇,因为他也一样付出了努力,他身穿很相配的一件上装和一条长裤,一件白衬衫和那样的一条人造革领带,就如同二十年前所曾流行的,而人们现在在廉价促销中还能发现的那样。
今天,人们将会说他闻起来并不太糟。人们不会讥笑他前来白吃白喝这个事实,至少有一次,他用不着假装赶得正巧。人们将叫他柴火旺,就像多年以来那样,一些人还会回想起,他在浑身的污垢和酒气底下,在他被忽略了的六十三年岁月底下,还有一个真正的名字。
人们将会回想起,在柴火旺的后面他们会发现贝尔纳。人们将听到他的妹妹叫他的名字,贝尔纳。人们将记得,他并不总是那个靠别人养活的家伙。人们将悄悄地观察他,以免唤醒他的疑虑。人们将见到他,始终是那同样又黄又灰的头发,那是因为烟草和那木炭的关系,同样又密又脏的小胡子。此外还有鼻子上很黑的黑头,那个满是麻点的、跟一个苹果一样圆乎乎的蒜头鼻子。此外还有那双蓝眼睛,眼皮底下很嫩的浮肿的皮肤。强壮而又宽阔的身体。而这一次,假如人们加以注意的话,人们就会看到梳齿在他那向后梳去的头发上留下的逢道,人们可以猜到他为清洁卫生而作的努力。甚至,人们还会说他没有喝酒,他的样子看上去不太糟糕。

人们看见他像每一样那样把他的电动自行车停在巴图家门前,然后又折返过来,穿越大街,走向这里,走进节庆大厅,找到他的妹妹莎蒗日,她正跟我们全体,那些亲戚、朋友、兄弟、伙伴,在一起欢庆她的六十岁生日,欢庆他走向退休生活。
不是在那一时刻,当然是在此后,一旦一切全都结束,人们把这个星期六白天,还有这个空荡荡的节庆大厅全都留在我们的身后,带着它那烟草和葡萄酒的气味,它那被撕破和弄脏的纸桌布,还有,外边,大雪好不容易终于覆盖住了大门口那水泥石板,以及那些回家后仍然会惊讶地回想起这一天的所有来宾的脚印,正是在这一时候,我也一样,我将重又看到每一个场景,惊讶地看到它们一个个如此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如此鲜活。
我会回想起,在发送礼物时,我仔细地瞧着他,他,稍稍躲避在一旁,捏着自己上衣衣兜里的什么东西。另外,他的上衣,我在他的身上从来没有见到过,但是我熟悉它。我是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把它穿在身上,一件麂皮的上衣,衬里是呢绒的,这可以从领子那里瞧出来。它已经不太新了,我有时间想到,它本来是属于他们的一个兄弟的,他和莎蒗日的兄弟,那一位兴许把一些旧衣服给了他,作为某一次帮忙的回报,感谢他把好一些木料搬进了车库,或者什么回报都不是,只是把他自己再也不想穿的衣服给了兄弟。
我一边在心里想着这一切,一边瞧着他,因为他始终把自己右手插在衣兜里,而这只手似乎又捏着或者玩弄着一个物件,兴许是一包香烟,哦不,肯定不是,我曾经看到它伸出来过,把那包香烟放到了他裤子的后屁股兜里。

人们开始大声地又说又笑,那是一种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的大笑,不时地,人们还听到汽酒的瓶塞打开时的响声,还有酒杯相碰的声响。莎蒗日看到来了好几十个朋友和熟人,一些跟挂在她家客厅镜框中的照片上的脸同样熟悉的脸。
来吧,莎蒗日,该喝一点酒了。
而莎蒗日已经喝过了。
来吧,莎蒗日。
而莎蒗日已经微笑过了,说过话了,也大笑过了,然后人们几乎就忘记了她在那里,任由她从一堆人走向另一堆人,因为人群已经按照亲密关系和熟悉程度分成了一堆堆,一些人从从这一堆溜向另一堆,而另一些人则相反,彼此避免相见。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避免着走向他,要知道她无法回避这一邀请,因为我知道她是多么地惧怕它,远远超出她对La Chouette和她丈夫在场的惧怕,超出于惧怕让-雅克、Micheline、艾芙丽娜,还有另外一些人。但是,他的在场,他的出现。柴火旺。贝尔纳。我感受到的这一别扭,在他身上已经多次,因为当她自己躲在厨房里不给他开门时,她会体验到一种负罪感,当他走下La Bassée,在巴图家停留很长时间之后来到栅栏前,大喊大叫地说他爱他的妹妹,他想见他的妹妹,必须让她跟他说话,必须这样,必须这样,他说,他叫嚷道,直到有时候变得充满威胁,因为没有任何人过来,周围所有的新房子只回报以寂静和空洞。一种寂静,还有像岩洞那样空荡荡的房屋,他的嗓音似乎消失在其中,变薄变小,彻底被抹除,到最后,他不得不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一路走去,走到他的电动自行车跟前,而它则把他带回家,或者依然呆在巴图家,在巴图家,他到最后会把自己白费劲的失望溺死在一杯酒里,再喝上一杯,最后的一杯,然后上路,这时候,他往往会被巴图说服,因为莎蒗日得工作,人们都必须得工作,一个孤身女人,还带着孩子,你得明白。
而他最终说了一声,是的,或许吧,我明白,我那孤身一人的妹妹,我的妹妹和她的孩子。他低下菁菁,为整整这一种不公正而脸红,这一大片混乱,他对顾客们说,对愿意听他说话的人,或者不如说是对那些没别的更好的事可做而不得不留在那里听他说话的那些人,他们即便不想听也全都听到了啊,尽管让-马克的嗓音还在喋喋不休地说教着,或者是巴图的嗓音。
是的,柴火旺,人们知道他,是的,柴火旺,你的妹妹,是的,没错,柴火旺。
而他,走的时候,最后在门旁边啐了一口,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总是步履蹒跚,差点儿要倒下的样子,却总是不摔倒,以其壮硕他的方式显现得可怜,脆弱,心中的苟延残喘。

但那是他的不耐烦。那是他的微笑方式。他出场中的某种敌意,或者警惕,已经,如同平时,或者几乎,是的,一种高傲的形式。
这就是我始终在对自己说的。
甚至看到他这个样子,说是干净还不如说是表面光,而他全身的清洁体现出了努力、工作、热情,意欲体体面面地亮相。
而我在这个下午,我久久地瞧着他。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我的眼睛总是回到他身上。而他则没有看见我。我瞧着他跟让-马塞尔,跟弗朗西斯交换了几句话,我瞧着他对他没认出来的孩子们微笑。
然后,他突然下定了决心。
我看到他挺直了身子,彻底地伸展开,这一次很公开地用目光寻找着,不是像他直到此刻为止所做的那样,偷偷地,而是伸长了脖子,睁大了眼睛。我有时间看到他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了一个物件,但它太小,我根本看不清,我不明白。刚刚发现一个黑乎乎的形状他的手心就把它吞没了。手指头立即就捏紧了。拳头握紧,宽大,厚实,强壮。
然后他走向前。然后他叫莎蒗日。然后他一边走向她,一边越来越响地叫莎蒗日。直到人们的步子停了一会儿,他们瞧着他,惊讶于他的冲动,这一突如其来的运动,他的微笑,能量,而我,我宁可说那是那是一个有宗教幻象者的信仰(但是我有道理这样想,看到是这样),但不是那个,那是一个稍稍有些奇特的、与时代脱节的人的欢乐,他应该不喜欢待在那里,如若不是受到莎蒗日的邀请的话,他是肯定不会前来这里的。我是说他是不会应他的一个兄弟或者他其他一个姐妹的邀请前来的,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行,对他们他有时候也说说话,从他们那里,他偶尔也接受一些罕见的邀请,但那只是为了感谢一下赠送旧衣服,或者出于吃饭的需要,出于饥饿,因为饥饿使他走出家门。
他们闪到一边,让路给他。得要有一段时间,才能让惊奇足够地膨胀,好让那些运动,那些目光,那些句子停止。得要有一点时间,好让那些运动缓慢下来,平稳下来。的有另一种东西,而不是一个动作或者一丝笑容,得有一声叫喊。

没有一声恐惧的、吓人的叫喊。没有。在其惊诧中破碎的嗓音,一种冲动,某种在他身上破裂的东西。那只是稍稍超出了嗓音和飘荡的注意力,悠悠地飘向他,他的运动和他的嗓音,他那伸向莎蒗日的动作,但它又不够坚定,不至于让人们闭嘴,让所有人谛听。
然而有人看到了,始终。
这里,是玛丽-让娜第一个看见的,因为她离莎蒗日很近,当他来到她的身子正微微倚靠着的那张桌子——她的手放在了就摆在纸桌布上的盘子的边缘上——前的时候,玛丽-让娜正好还想品尝一块上面铺着一段鲱鱼或是奶油金枪鱼,形状像是小馅饼的美味小烤点,当时她得移动一下,转过身子,不管怎样吧,突然,她就看到他来到了自己面前,她还以为他就一直待在那里,一只手伸着,手上拿着一个小盒子,不过颜色不是黑色的,像我一开始以为的那样,而是一种很深的暗蓝色,盒子上扎了一条金丝带,递给她,要送给她这一她并没有期待的礼物,她看到他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伸了过来,这个如此以外出现在这里的男人,在她面前,如此的难以预料,无论如何她都会叫喊出来,就算是他手中什么东西都没有,就算他既没有伸过来手,也没有伸过来拳头,也没有那个暗蓝色的小盒子。
Alors oui必须听到这一特别的寂静,棉花似的,还有又开始下起来的雪,兴许,下雪天的寂静,就仿佛这一寂静的什么东西进入到了节庆大厅中。人们甚至还可以说是有一个天使经过了,但这只持续了一段时间,太短的一瞬间。因为玛丽-让娜马上就恢复了镇定,她又挺直了身子,把一块小烤点塞进了嘴里然后笑了起来。
哦,你吓了我一跳。
而他却并没有动一下,也没有吱一声,因为她早已经又开始冷笑起来了。
你是想对我来一段求爱吗?
于是所有人全都开始笑起来,就是说,还不是所有的人,不,只是离他们很近的那些人,那些得以见证了这一场面,并在以后,在他走了之后,会证明一切都已经在这一确定时候彻底封闭和结束的人。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笑。他瞧了一眼玛丽-让娜,她彩虹色的珍珠项链在她又圆又肥的胸脯上闪亮,苹果绿色的长裙子,和她带风雪帽的衣领,染有鼠灰色和浅紫色反光的头发,还有那张微笑的嘴,现在都在笑着,体验到了那惊讶和诧异的是他,而不是她。他没有结结巴巴地开口,对她他连一句话都没说,而她则微笑着,并以目光寻求其他的同谋人,包括对让-克洛德,她的丈夫,他听到他妻子的声音便走了过来,并继续笑着,他,丈夫,想装调皮,自以为很滑稽,突然高傲起来,几乎有些虚张声势地重复道,
小心,我替你监视着我的伙伴。
这时候,另一些嗓音从他的嗓音后面传来,
哎,柴火旺,你真是多嘴!
这个柴火旺,真是个花花公子。
小心,我替你监视着我的伙伴。
而他,瞧着让-克洛德的同时根本就没有笑,他听着人们的笑声,然后又朝玛丽-让娜走来,她的冷笑让金枪鱼馅饼的一些末末奔跳在了她那苹果绿色的衣裙上。
他做了一个干巴巴却又很隐秘的动作,通过这一动作闭上了他的嘴,兴许甚至还咬了一下他那在又黄又灰的浓密的小胡子底下的嘴唇。但这并不一定。不确切。因为他的脸就像一个又红又肿的面具,上面挖了两个水汪汪的眼睛,一种蓝色,蒙了一点儿灰色,雨水;蒙的这一层不是眼泪,它什么都不是,柴火旺本身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团回缩了的寂静,他的手紧紧抓住了暗蓝色的小盒子。
莎蒗日来到了。
就是说,我弄错了,她只不过是转向了他。是的,是这样。她就在旁边。既然她恰恰就在旁边。她只做了一个转身的动作。收起了,挪走了放在桌布上的那只手。转身。滑过来看到了他的兄弟,突然就在她眼前。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一开始,她没有弄明白他朝她走过来递给她那个他没有在那个时刻跟所有人一样给出的盒子。就仿佛,他,当然,很自然,他不该做得跟其他人一样。他不该混同于其他人。但是兴许,他本来并没有这些意图,是我多虑了。因为这不是那种蔑视,那种高高在上的方式,那些醒悟的没落贵族的手法。这兴许仅仅是因为,他本来想以一种更亲密的方式把它交给他妹妹,而不是那么庄严地,当着所有应邀来宾的目光和判断。既然他想到了并相信——他有道理这样做——会以比任何别人都更严厉的眼光看待他的礼物,因为,不是吗,这个问题首先就出现在了一些人的脑海中,然后则是所有人的头脑中,人们都在自问一个一无所有的家伙会送什么礼呢?

他们并不需要等待太久。
生日愉快,他说。左手已经伸向了莎蒗日的左手,玫瑰色的又干又粗的手指头,浮肿的同时又是受伤的,被寒冷和劳作弄得很粗糙,因为他总是不带手套干活,突然就抓住了莎蒗日的手,并把它拉向了自己的另一只手。仿佛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到。
而这一次,他依然祝贺她生日快乐,但脸上堆着微笑,嗓音是那么的微弱和颤抖,人们并没有真听到,只是根据另一些嗓音猜测的,一些说着话的嗓音,不远处,有孩子们在叫嚷,又是玩又是跑的,有三个老太婆坐在那边,在灰色的塑料椅子上,靠近暖气,椅子哆嗦着,嘎嘎吱吱地乱响。然后当莎蒗日低下眼睛瞧着礼物时,又是那种寂静和那种惊讶,从它的形状就能认出来,但同样因为人们可以从那上面金色的字母读出布歇家的店名,这家两代人以来就是钟表珠宝商。
她瞧着她的兄弟,不敢打开盒子。在她的脸上,首先,她任由一丝疑惑荡漾开来,延伸在每一条皱纹上,并留下其痕迹,久久地,很深很深。偶尔,她开始笑起来(这几乎是一种大笑,甚至,当她把目光转向其他人时,转向就在她身边的那些男人和女人时,或者正相反,离她稍稍有些距离的,例如我,在一群人的后面,而这些人会马上停止任何动作、任何话语,手里拿着一杯酒,一支香烟,突然僵在那里,把她忘记)。

好,打开,莎蒗日。
我相信正是在这一时刻她才注意到方才应该发生了一些什么,使得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在这一确定时刻,手里拿着一个珠宝盒子——因为,毫无疑问,那是一件珠宝——她不敢打开它,因为她知道,重要的不是它所包含的内容,而是引起的结果,怀疑,冒险,恐惧,我确信,这就已经有了,只需要听到,看到,瞧一瞧寂静是如何既多孔缝又厚实的,在节庆大厅中穿越了香烟弥散的烟雾和来宾们的气息。
他应该只是在问自己他的礼物是不是讨她喜欢。而他的心应该在猛跳,因这一问题,仅仅因为这个问题而狂跳,而在他的周围,人们早已经开始惊讶,恼火地等待,自言自语,自问自答,我在做梦吧,一件珠宝,一件珠宝,他不可能送一件珠宝,他怎么可能送一件珠宝,她得打开盒子,她得好好看一看,她不想看因为她知道,是的,她知道她将在那蓝色呢绒衬垫之上看到什么,她知道她必须保守住她的焦虑,而所有人脑子里都在想的问题,除了他,除了他一个人,那唯一的问题是不会有任何意义的,
你喜欢它吗?
你喜欢它吗?
问题已经跑到了嘴唇边,在他的嘴里动弹,准备前来,以窃窃私语和喃喃祈祷的形式,但是眼下,只有固定的等待跳进了她的眼睛里,其他什么都没有,或者还不如说,他除了恐怖和不理解,就没什么可以一看的了。然而,她还在犹豫。她尽可能地拖住了时间。为的是后退,为的是不。不打开。不瞧盒子里,而只是冲他微笑,冲着周围微笑。她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她重又开始她的呼吸。她酝酿了几句话,疙疙瘩瘩的感谢词,她却没有说给他听,她的兄弟,而是给所有人。既然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她结束了她的微笑和空洞的词语,什么都没说,
不该的,贝尔纳,我,我不明白。
她的脸变惨白了,她那妆粉底下的本来就很白的皮肤,很快失去了血色,仿佛鲜血还有生命还有思想还有在他面前坚持住的整个可能性全都从她身上跑空了,烟消云散,或者钻入了她肉体的褶缝之中。
好,打开,莎蒗日。
好的。好的,好的,当然。是的,显然,我要打开的,我得打开它,我真笨。这要命的贝尔纳,哎,他真是疯了。他疯了,不是吗?毕竟。我。我。
而当她打开盒子,首饰别针出现时,一时间的动摇在她的目光中闪过。
一枚很大的黄金别针。金面光滑,中间镶嵌了一朵珠光色的宝石花。
我实在犹豫了一阵,另外还有一只金甲虫我也很喜欢的,他说,仿佛已经在那里为自己辩护或者在解释他为什么如此选择。因为你那么喜爱别针,我心里说你一定会喜欢它的,他说。
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答,带着某些谨慎,在她的脸部运动中几乎透着一种胆怯。
人们可以看到,她的目光在四周寻摸,像是在寻求一种帮助,寻求能量,力量,一种回答,一种解决的办法:但是在她四周,同样的问题展现在一张张脸上。
他是怎么做到这个的?
这怎么可能呢,哪儿来的钱呢?

他没有钱,靠别人养活,他周围的所有其他人,目光不停地从别针转到他身上,又从他身上转到别针,然后又从别针转到他们自己身上,在他们之间,那些目光在提出同样的问题,而且已经让人见到了同样的惊讶,甚至是愤怒。

莎蒗日始终一言不发,她也很激动,不仅仅是惊呆了或者震撼了或者慌神了而且还是兴许首先就是激动,我相信,我就这样想的,我,那就在那一刻我还想过她害怕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害怕,模糊,依稀,跟此后发生的事而不是跟眼下有着更多的联系,现在,她手里拿着,眼里瞧着这只小小的暗蓝色的小盒子暗蓝色的小盒子,但他不敢拿那枚别针。
拿着它,莎蒗日,戴上它。
好的,好的,那是当然。

我刚刚凑近过来,我现在来到了他身边,很近。我闻到了那股味道,杂有香皂和过于强烈的、肯定把皮肤和鳞屑搓了下来的清洁剂的混合味。还有那种无法定义的脏人气味,那种挥之不去的肮脏味,既酸又涩,还有那股甜腻腻的尿臊味。
我看到了莎蒗日颤抖的手指头,当它们抓起了别针时。她转过身去把盒子放到桌布上。她摘下她那枚月桂枝形状的别针,然后又一次瞧了瞧那别针。很长时间。然后,又转过去看她的兄弟。然后她环顾四周,开始发出一种稍稍有些痴傻的笑,几乎咯咯地笑着以便向自己掩饰一个现实,即她正在脸红,还透不过气来,一点点,憋住了词语以及被它们覆盖住的惊愕。她把新别针插到原先那枚旧别针的地方。她就这样待着,我得拥抱你一下,然后,她把脸伸给她的兄弟,他们彼此抱吻了一下。
那么你喜欢它了。你喜欢它吗?
是的,我当然喜欢它了。
莎蒗日用一种不连贯的嗓音回答,她的口气越来越假,没有信心,仿佛对她来说,首先考虑的事就是尽快地把话讲完,让每个人都走掉,让柴火旺走人,让他再也不要来,让她在此时刻什么都别不要经历,也不要说那一声尽是谎言的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当然,她,并不比别人更相信,我们所有人在她的周围就如同人们会围绕着一堆火聚集不是为了取暖和找到光明而仅仅是被一出小小戏剧的噼里啪啦声所吸引,有一个故事要讲,一出好戏要演,身无分文者居然送给了他妹妹,当着所有有朝一日会给他施舍人的面,一枚他们中没有一人有能力赠送任何人的首饰别针。

莎蒗日的眼睛朝四周寻找一种迟迟不来的援助,每个人突然都在自己手重发现了一支香烟要点燃或者要掐灭,一只半空的酒杯要立即倒满,除非情况正好相反,要很快地喝空,一口喝干。
因为莎蒗日在继续,一点点。眼泪还没有窒息她,只有一种可怕的、魔鬼般的尴尬在她的喉咙中,就像现在,在她的目光中,让一种不理解膨胀。而他早开始笑了起来,是的,一开始,一种大笑,两手滑进了他的衣兜里,然后一只手缩回来抚摩小胡子像是好把它理顺,让它紧贴在嘴唇上,然后那只手伸进后屁股兜,从中掏出一包茨冈女人牌香烟。还有他甚至都不等他妹妹开口说便回答她时的那种腼腆神态,
别管这个。
贝尔纳。这太费钱了。
别管这个,我跟你说。
你怎么付的钱?
你喜欢它吗?
这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而突然,不妨说吧,激动。这一奔涌揪紧了她的五脏六腑,对待它她丢弃了自己的所有力量。她让自己的嗓音卡在了喉咙口,带着一记稍稍过于尖利,稍稍有些悲怆的笑声离开,我看是如此。总之,不仅她的笑有些悲怆。而且她搬演这记笑声的方式,毕竟她知道得很清楚所有人已经开始探问的事情,眼下,他们已经开始要来解释,用目光,用嗓子和胳膊肘的滑动,一只手搭在一条胳膊上,一张嘴勾勒出一种怀疑的、谨慎的口型,一个带着很明白的神态轻轻摇晃的脑袋,还有些神态,紧缩的眉头,皱起的额头,慢慢拖曳在自己身上以便让别人发现的动作手势。
妮可儿瞧了我一眼,我总算明白了她想插嘴,并不太知道该如何,而我自己其实也什么都不知道。
而这又继续了一阵子。
La Chouette穿着纽扣一直扣到衣领的大衣,貂皮的翻领泛出一种黯淡的灰金色,qui est venue à la charge,不是来要求解释的,还没有,她也好艾芙丽娜也好都没有,就是说,眼下,前者是凑过来看的,为的是更近地瞧一瞧,姐妹中的一个,艾芙丽娜,一个是嫂子,让-雅克的妻子(让-雅克兴许真的是漠不关心,躲在一旁,在厨房附近,跟潘若和舍弗拉维在谈论什么)。她们俩都凑了过来。随后还有玛丽-让娜。莎蒗日远远地瞧了我一眼。我也凑了过去。妮可儿则相反后退了。
我留在了那里,让我的目光迟迟地停留在那些人的脊背上,我现在瞧着他们走向前,靠近莎蒗日却还不怎么敢说得过多或结结巴巴地说出那些已经汤着他们嘴唇的话,很快地对其他人也将同样,那些靠近过来的人,就在那里了,如此的近,如此的感兴趣,兄弟们,姐妹们,小叔子小舅子们,大嫂子小姨子们——但没有朋友,没有熟人,没有其他人,那些过路人,他们的在场并非人们最期待的——我看到莎蒗日是如何的犹豫不决,将双手抬起伸向别针,然后断然下定了决心把它从头上拔下来,借口什么呢,我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兴许什么都没有,它跟这套头衫很不配,它太漂亮了,是的,对这件套头衫来说太漂亮了,你疯了,贝尔纳,金子的,而且,哪来的钱。
于是,La Chouette朝柴火旺挺起身来,朝他瞥去凶手般的一眼,
它很漂亮,唉,它很漂亮,是的,没错,你可以这样说。
然后,艾芙丽娜几乎有些抽泣,嗓音颤抖地恳求,
我们,我们尽可能地帮助你,而你呢,怎么,你怎么能?

于是他不再微笑,并挺起了身:
这是莎蒗日的,是给莎蒗日的,跟别人没什么关系。

正是在这之后,近傍晚时分,巴图跟宪兵们以及镇长在一起,待在自己酒吧的后厅中,安坐在一张桌子前,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由于她不知道她有一天会为了柴火旺这样做,将会讲述起在别针之事后他是如何来到他的酒吧的。
她这样说:他没弄明白。他真的很想做得最好,好几个星期里他一直想着他的礼物。实际上他已经说到过它了,她讲述道。但是,跟往常一样,人们不得不让他一口气说下去,而为了配合他,还得以人们甚至都没听到说出口的小小的是的来给他的演讲做句逗。
是的,柴火旺。一枚别针,是的。柴火旺。你的妹妹她将很高兴,是的,很好,是的,一枚别针,好。
一边洗着杯子,一边伺候着这些那些顾客,吃饭的工人或者打台球的青年,只是为了点饰她的内心独白,
是的,柴火旺。
但是当他说到前去布歇家珠宝店时并没有真的在听。

当时是布歇先生本人从他正工作的储藏室里走了出来,因为他妻子在一个劲地叫他,在柴火旺还没有进门之前就在叫,et encore moins parlé, 等着一位女顾客最终付好钱并且出门。
他待在那里微笑了很长一段时间,两手捏弄着帽子,样子无疑很傻或者很孩童,尽管他的肩背过于厚实,他的目光,他的脸,还有他过于粗糙的身体都让人无法想到他的童年,不过,看到他穿着已经有不少破洞的南瓜色的套头衫,人们还是会想到童年、腼腆、幼稚笨拙应该有的形象。如果说他很孩子气,那更多地体现在他的动作方式上,他从他派克大衣的衣兜中掏出黄色的大信封,扯下红色的橡皮筋,在柜台上堆起厚厚一沓两百法郎的钞票。
珠宝商和他的妻子会把这一切都讲给宪兵听:柜台上的钞票,还有柴火旺的嗓音,
给,那是为了买一枚别针。
夫妻俩应该相对而视,什么话都不说,立即分配了任务,他把珠宝从盒子里拿出来,又端出几个铺了黑呢绒或蓝呢绒的盘子,最漂亮的珠宝就在那些盘子上闪闪放光,瞧瞧,我们什么都有,而他的旗子则很快地跑去,把其中的一张钞票塞到一个机器底下以证实他们是不是碰到了一些假币或者是真正的钱(他留在柜台上的所有这些钱,他,带着蔑视,看都不好好看一眼,他一个可怜的家伙,一个流浪汉),甚至,兴许是不相信,把它们拿来擦一擦,掂量掂量,最后再借着一盏电灯的微光证实一次,然后朝她丈夫递去一个眼色,没问题,是现钱。布歇先生兴许也将对柴火旺有所怀疑,后者在两枚别针之间犹豫了很久,最终放弃了金龟子,这让布歇夫人大为绝望,因为她知道那些人身上的臭味会死赖着不肯消散,就像狗毛在雨水底下会持久地保持气味;她应该诅咒了那枚金龟子,还有她那一维保持着怀疑,而不是鼓动他结束的丈夫,是的,让这事情结束吧,让他赶紧付钱走人,他和他的别针,还有他剩下的那一大卷钞票,但尤其是他的污垢和他的肮脏,这一恶臭,得花好几个星期,没错,毫无疑问,得花好几个星期才能彻底驱散干净。

天色已黑,因为在冬天,一旦下午将尽夜色便已降临,就是说,有时候甚至不到下午将尽时分,很早,很黑。室外,我看到漫天飞舞着大朵大朵的雪花,一会儿蓝色一会儿橙黄,因为圣诞节装饰物映照着长长的整条大街。
她所说的,那位巴图,对宪兵们,对镇长,还有对我,都确实无疑地说明她是知道那笔钱的。

在酒吧中,没有任何人。让-马克待在柜台后。不时有一辆汽车在门口停下,有人从车门那边出现,走下汽车时一边跟人打招呼,一边还骂着鬼天气。让-马克卖出香烟,汽车马上又开走。然后他回到我们这里,带着一团冷空气,那是顾客走时让它钻进来的。他什么都没说,让-马克。有时,当巴图朝他抬起眼睛寻求援助时,他便点头示意,他们听到他重复说他很清楚,巴图也很清楚,因为柴火旺都对他们说了,没有隐瞒,还当场付清了他的赊帐,用那些一百法郎和二百法郎的钞票,那些票子,蜷曲的,稍稍起毛的,她明确道(是的,这,她坚持道,钞票都很旧了),他有了一笔很大的进项。钱多得都可以用他的棺材来装了。不。不是他的,当然。不是他的棺材。当她又重复时,我突然开了口,
他母亲,是他母亲的钱。
这就是从我脑海中闪过的想法。他母亲。这笔钱不仅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且是他苦苦地寻找的,是的,正是这样,在他母亲那里,三个月之前,当莎蒗日和艾芙丽娜来老太太家接她,送她去老年公寓的时候。就在人们前来取一些她想带走的衣物之前,尤其是在人们封闭房屋之前。毫无疑问,他就趁着那时候来了,他是唯一一个生活在此地、在这空房子附近的人,而它很容易进去,搜寻,清空橱柜,寻找她有可能藏在哪里的金钱,在一只鞋盒子里,或者在后面,在谷仓里,在水泥建筑的厩栏中,以前人们宰猪的地方。
因为那里有可能藏了一些什么。除非干脆会藏在她的床底下,在她的大衣柜的夹板中。
他找到了。
这正是他的方式,这,偷他自己母亲的,就像是为了拿回他原本丢失的东西,于是,在她上路的那一天,他就来这里踩好了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待在几米高的地方,瞧着她离家前去养老院,不可能再返回她一直生活的家,就仿佛现在只有他才是此地的主人,一条长长的世系——世纪之末,种族之末,末尾之末——的继承人,但是警惕的眼睛,还有明确的、固定的决心,尤其因为经历过好几个世纪的风雨而显得更坚定和更凶恶,几个世纪的烂泥,田野耕作,而对他来说,当然,还是一个女人对好些人的侮辱和剥削,一个弯腰驼背的、身穿黑衣的女人,瞪着一只浅蓝色的眼睛,紧紧地咬住她的领地,她的老房子,还有对面的,在街道另一侧的库房。

拉布?
是的,对不起。我想到了他母亲。
他不太喜欢你。
是的,我想。

于是讲述他是如何刚刚来到,就在别针的那段插曲之后不久。

人们看到他穿越了街道,一点儿都不引起真正的注意,那是在刚下午的时候,大约一点半,或稍稍再迟一些。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酒吧,跟他习惯的大不一样,没有在吧台前停步,甚至根本就没有朝这一边瞥一眼。他穿越了第一个大厅然后选择了坐在尽头,靠近墙面和投币式自动点唱机的一张桌子前。巴图朝他走过来,很惊讶他已经到了这里。他说他饿了,而当她问他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起吃饭时,他并没有回答。
她猜想到得让他好好地喝好好地吃,才能最终让舌头舒卷开来眼睛睁开来,才能看到眼前有个人可以与之说话,即便只是为了兜售在他的脑子里推推搡搡争着要出来的句子,而她瞧着他的时候已经看到、猜到、想象到这些句子的冲撞和攻击,他很快就大口大口地嚼起了土豆,就仿佛那是一块煮得过烂的肉。
因为他吃得喝得很快。
突然他很想说说蹩在心里的话,这颗过于沉重、几乎就要在他的喉咙口爆炸的心,就像他在开始讲话时所说的那样;你看到,他说,我终于要在喉咙口爆炸了,说着话又躺人给自己倒了一点葡萄酒,大口地喝下几口汤,多得足以淹死两三窝新生的猫崽。他还在边吃边说,不时地咬上一口面包、土豆和鲱鱼,对他自己给出的这场表演无动于衷,仿佛连他自己都没有看到这场戏,他并没有在场,并不知道自己吞咽时既猥亵又肮脏,还惹人厌烦,就仿佛他特意让油流得满嘴都是,一直流到他那由厚厚的又光滑又闪亮的皮料构成的下巴。但这还不是一个食人妖魔,不是一个妖怪,只是一个简单的家伙,心中冲天的怒气代替了不理解,感觉自己成了不公正、蔑视、仇恨的牺牲品。
因为毕竟,人们了解他是那么饶舌,那么高傲,说得多做得少,这就如同一根发条因为上得太紧,绷得太足而折断,让位于一种人们在他的眼中看到的轻柔舞动,当他瞧着你时,或者当人们以为被他瞧着时,这并不太确信,只是想象这是一道目光,因为里头有一种轻柔的持恒,一种海蓝色的坚固,尽管眼皮在眨动。
正是这样他应该跟巴图说了话并讲述了他看到莎蒗日拔下别针时自己心中的慌乱,而其他人,兄弟们和姐妹们,看到他们团团围定了她,仿佛他们都是贪婪的猛禽,嗅到了金钱的味道,所有那些金钱,仿佛他们才是这钱的主人,仿佛,尤其,他们也是他这个人的主人,一堆白痴,他们,乡下佬,从没亲眼见过巴黎,只是从照片上或者自己家电视机的屏幕上见过,他们什么都没见识过,除了河里的水和像重油那样黏乎乎的沼泽,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母牛们去那里喝水。
是的。他的蔑视。他对他们的蔑视。他的愤怒。

而巴图讲述了有时候她如何得早早起来在柜台前或大厅里伺候某个人,而他那时候却一声不吭,她说,闷头喝着,咖啡,烧酒,葡萄酒,然后再是烧酒,然后再是葡萄酒,然后嘴里嘟嘟囔囔地瞧着玻璃门外,想发现从节庆大厅中出来的那些人,因为现在开胃酒已经结束;人们应该铺好桌布摆好餐具吃饭了,人们应该开始上菜了。
于是他站了起来。他走向柜台,眼睛没有直直地瞧着前方,而是脑袋侧向外边,路那边的人行道,对面,只看到大门,以及大门上方漆成黄颜色的一大片正墙。他瞧的是它们。他拿出一支香烟,
来吧,再给我倒一杯。一份红葡萄酒。

然后顿了一会儿才说,
他们始终嫉妒得要死。

最糟糕的,当镇长提出他早已经预料到了一切,这一冒犯,这一导演时,她说,不是的,我向你起誓不是的,我敢肯定,他坚信没有人觉得还有什么要再说的。
她甚至还继续,讲述是怎么回事,如果说她有所怀疑,现在,那是因为正是由于她,他才更容易在愤怒中摇摆。当然,因为喝了那么多的烈酒,他几乎就要摇摆了,而正因为他喝得那么痛快,所以才神志不清地听到了自己对她说了他的心里话,对她;例如通过词语排泄这一屈辱,当莎蒗日拔下那枚别针时,她本没有见证这一屈辱,当时,她的兄弟姐妹们把她团团围住了——不是全部,没错,同意,但他们毕竟形成了第一个圈子,而另一些人又过来把他们也围住,另一些人,他们也在那里,围着他,想看到和听到人们对他的谴责,就像那个小妹妹所做的那样,艾芙丽娜,一边哭泣一边嘟囔,
人们可是还为你做了这一切啊。

而谁会第一个说到那个老太太。是谁说了:母亲。
你去剥夺了老太太。
而莎蒗日松了一口气说,
够了。
又说,
闭嘴。

他,他一言不发地后退了。他让人说话。他让人作为,如同以往。如同每一次大风刮起。暴雨,就有暴雨。这就是他所想却没有说出口的,没来得及,只是后退,双手插在衣兜里,钻破、挖掘一条通道,在周围所有那些敌对的目光和肉体中间,或者仅仅是一些愚笨的,愚蠢的赶来观看的肉体中间,他已经出门了,很快,来到室外,穿越了大街,从这边消失,钻进了巴图家。

正当宪兵们说这很严重时,巴图瞧着让-马克。她,之后,她想微笑一下,再倒一杯酒。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她问我道,
告诉我,拉布,好几年来我就一直想问你,他为什么老管你叫中学毕业生?这里面有段故事吗?
我看到她的手在抖,把酒倒得满溢出来。我只满足于莞尔一笑,是的,一段故事。
什么都没有,他与我之间的一段故事。我很想继续上学,而他却觉得这是要面子,想得到一张毕业文凭。应该说,在当时有一份中学毕业文凭还真不简单。而在我们家,这里,我,他的一个表兄弟。人们无法理解。当然我没有拿到它,这个文凭。我从来就没有过机会通过考试。但是他,我甚至能够想到它他都总是觉得这很好笑。
我对巴图所说的:这就像我们之间的一个玩笑。
她没有接茬,她只是为了说点什么而提了这个问题。因为她应该还有同一个想法在闹心,每当她的心里想到这一天,她就会产生的一个想法:当她想让他明白他那动作的挑逗性时,她煽动起了他的仇恨,那里的天真性本不会被人理解,被任何人,肯定不会被他们,他的兄弟和姐妹。
她想让他弄明白,就这样。首先让他明白人们的惊讶,想到他居然还会偷他们母亲的钱,当给养老院付款的问题提出来讨论时,每个人都同意多付一点好让他用不着出钱。而三个月之后人们却看到他把钱从窗户——他们的窗户——中扔了出来——当着他们的面——那是属于他们的钱。
他所做的是这个。
柴火旺,得理解他们。除了一两个人,他们都没有太多的钱。

而他没有回答,他走了出去。巴图的嗓音就悬在了那里,像这样,像是人们肉眼就不见的化学分子即将消亡,在空气和蓝天中化为乌有。他们透过玻璃门瞧着他。跟往常习惯的那样,他穿越马路后在人行道上啐了一口,摇晃着身子,比他们能够想象的还要醉。而且也更为令人担忧。因为,他们肯定有那么一点点害怕。肯定比他们在短短三个小时之后向我们承认的要更甚,向宪兵们,向镇长,向我。
但是他们肯定在心里说:柴火旺就是柴火旺,他醉了,人们改变不了他的,就像以往习惯的那样,再没别的。

于是,当他走进来时,就是说,并不正好就是他跨越门槛的时候,而是当所有人全都明白了,都看见了,都开始看到的时候,引起了某一种寂静,寂静中的微颤,还有笑声,一些人;而且始终是那些没有看见他却从被打断的地方继续笑下去的男人和女人。
莎蒗日不在这里,她在厨房里。柴火旺迈着一种坚定而又摇晃的步伐向我们走来。他应该完全喝醉了,他总是反复唠叨就像一个酒鬼以为自己在解释什么,而实际上正相反,他只会把自己的想法和别人的想法搅得更糊涂。我看到La Chouette捅了让-雅克一胳膊,无疑为她的小叔子还敢于回来感到丢脸,而让-雅克迟疑地喃喃道,
但是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然后艾芙丽娜站了起来。她走得很快,一眼都不瞧任何人,低着脑袋,让她高高的鞋后跟笃笃地在地板上响起,紧紧地拉着她那有一种奇怪的甜瓜汁或三文鱼颜色的套头衫,好让双手有些事情做,并赋予自己一个适合的举止,她匆匆地走过讲台,去厨房通知莎蒗日了。
但是他已经来到我们中间了。
他挺立在大厅的中央——不,不是大厅的中央,而是讲台旁边,位于摆成U字型的三张巨大台子的中心——他就这样待了好几分钟,拼命保持着平衡,双腿站成弓步,或者不如说左右叉开,目光凝滞而透明,辽远,轻蔑,几乎是一脸挑逗我们的神色,等着我们从好几个世纪以来就一直悬置着的回答和提问。
而,当然,目光全都凝视在他身上。当然人们开始听到了一阵喃喃声。每个人都一边瞧着他一边喝着自己的酒,或是为自己添酒,或是正相反一口把杯中酒喝干。人们听见了一阵阵笑声。
一些低低的嗓音,一些窃窃私语。
在那里,引人注意。
快别倒下。
你别管他。你别管。
人们忘记了盐或胡椒,忘记了水或酒。人们用纸手巾擦擦手。一些人咬着面包片,然后朝他瞥去一眼。不要去管他。他是想,这柴火旺,引人注意。不要去瞧他。妮可儿问我,
她在做什么,那莎蒗日?
La Chouette在她的椅子上直跺脚。而在桌子一头,传来老太太们的嗓音。或者有一个不说话的兄弟,几乎从不开口,刚刚从田里回来,伺弄完了甜菜和玉米,而他突然开了口,
柴火旺,够了,来坐下!
这时候他不被察觉地晃了一晃,只是哆嗦了一下,前后摇了摇,在脚尖上,像是人们跳舞时,前脚掌一个十分细小的动作,向后一努,而在目光中,始终是那一种蔑视。他瞧了一眼他兄弟,刚才说话的那一位,现在却不作答。仿佛嗓音传到他跟前,只是被别的什么东西过滤了一下,而不是被听觉和智力;于是,一种怀疑,胸膛、脖子、脑袋挺立起来,是的,他说,一开始那么细微,若不是人们早已经听到过它们了,人们几乎都不明白那些结结巴巴的、勉强读出了声的是些什么词语,它们被人反复地嘟囔,就仿佛那些醉鬼,他们重复的是同一些词语,同一些固执。
一开始是一些剥了皮的词,或者不如说是刨了皮的,被锉平了的词,一股不再凹凸不平的波浪,没有辅音也没有元音,构不成可辨别的声音,但人们知道,我知道,以前曾经听到过它,恒久以来——不,不是恒久——它就絮絮叨叨地从牙齿缝中迸出来,
啊,人们对我说,这么说吧,人们对我说,是的,无疑那里有些人,这么说吧,啊,不,不是死人,死人没有来,死人,他们没有来,这已经缺了些什么,这已经少了些什么,死人,很好,已经很好了,蕾娜 和小小的死人们没有来,真遗憾,小小死人是唯一值得来它一下的,哎,我妹妹呢,她在哪里莎蒗日,我妹妹,她在哪里。
他的嗓音突然就消失了,粉碎在了一道朝我投来的蔑视的目光中。
那么,中学毕业生。和他的女毕业生。
一阵大笑。或者不如说是一种大笑,一种逆嗝,一种很快便窒息了的咯咯声。
然后是寂静。
然后他那很大的嗓音从他的心底里返回,让人害怕,兴许,但尤其而且首先是为了迟迟不返回的莎蒗日,莎蒗日会在这厨房里干些什么呢,
这是她的节庆,可她自己倒待在了厨房里,你们不难为情吗,让她在这厨房里什么活儿都干,一帮子懒鬼,哎,中学毕业生,你是怎么想的?
于是他说得越来越大声,他那嗓音颤抖着却不犹豫,一点儿都不,没有过一瞬间的犹豫,当他念到他妹妹名字的音节时,从中汲取,从中发现挂靠和上升的力量,就像靠着双手,用他那破碎却又有力的嗓音,
莎蒗日,她在哪里莎蒗日?
后者还是没有到,迟迟没有来,没错,当她走过来,当她回来走向我们时,在Pingeot和舍弗拉维的陪同下,一个拿着葡萄酒,一个托着装了烤肉的不锈钢盘子,贝尔纳正走向厨房的门口。缓慢地,却又坚定地。舍弗拉维拿着他的不锈钢盘子。那是他们借来的盘子,莎蒗日和他,向中学食堂借的,好几年里,他们曾经是那里的同事,为孩子们准备饭菜。

然后。
因为舍弗拉维突然出现在那里,在他面前,在他的视野中。如同一个不可能的形象前来迷蒙了现实。舍弗拉维微笑了还是没有微笑,这都不要紧。人们无法知道,人们已经知道了。很久以来人们就知道了。自从,我是说,自从,那是另外的事,那时候起。一件这样的事,我想到的,它钻了进来,迷蒙了我们故事的这一时刻,它突然就在那里了,像是一笔长达四十年的旧账要清算,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要来看我们,要对我们说不,它并没有结束,人们以为结束了但并没有结束。
然后柴火旺的嗓音在大声地说,叫唤着莎蒗日,
而他,他,他可能就在那里。他有权在那里。他有权,而我,那么我。
莎蒗日把她拿来的东西撂在桌子上,人们听到了不锈钢器具碰上了厚厚木板的撞击,桌板在支架上微微颤动。
贝尔纳,停一停。
而他他有权在那里。他,它。
停一停。
黑鬼——

莎蒗日没让他说完就跳向他,她嚷嚷着他的名字,贝尔纳,贝尔纳你别再闹下去了你现在就走你给我走,她眼睛里满是泪水嗓音都撕裂了,它都撕裂了而与此同时舍弗拉维却在那里闭着嘴,一声不吭,她转身朝向他,羞耻地,震惊地,
萨义德,不必在意,这没什么。
舍弗拉维没有回答。他只满足于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把餐具递给靠他最近的来宾,让这一位可以自己动手夹菜,几乎就只有这些。
他不动声色,脸色不变。人们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一秒钟期间,仅仅一秒钟,人们会相信事情将就这样停止了,柴火旺会回心转意。
但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晃,双臂大张开使劲朝前伸,双手还没握成拳头,而是相反大摊着,像是饥饿的野兽,对它们根本就没有任何控制力,他惊愕地看到它们是那么自由,那么强有力,这样挥舞着,拼命靠近舍弗拉维,后者则惊讶地连连后退,人们看到了恼火,愤怒,他还在后退,不是微微地,这一次一下子就退了近一米,几乎是带着厌恶,不肯让贝尔纳的手碰到,这讨厌鬼,连黑黑的手指甲底下都在散发出灰的味道,柴火旺——木柴烧的火不可能散发出这样的臭味——那种肮脏劲,那些手指甲,那些粉红色的皮肤,新鲜的粉红,还有那种可怕的臭气,眼下,它几乎比那朝前挥舞的双手还要可怕。但同样还有目光。但同样还有向前晃动的身体。
但同样还有词语。
黑鬼。多少年来我一直就想对你说。我要对你说。真想砸烂你的狗头。黑鬼。
住嘴。
住嘴。
现在,他什么都不再听。莎蒗日突然挺身插在了两个男人之间,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就把柴火旺推开了,
行了,够了,现在你走吧,贝尔纳,你走吧,拉布,你帮帮我。
一些嗓音后面,是另外一些嗓音,女人的,男人的,兄弟们和表兄弟们,那些嗓音,人们对其音质和音调早已烂熟于心,前来飘荡于桌子上方,来阻止,消解,平息剧情,
唉,柴火旺,别再犯昏了,这里没有什么黑鬼,
在我们这里,你明白,柴火旺,
柴火旺,
你没有总是啐上一口,朝那些黑鬼。

他,突然像是清醒了过来,脱离开他的靶子,费时间来寻找是谁在说。
谁说的这个?
当他转过脑袋去,
谁说的这个?
黑脚 ,黑脚不是阿拉伯人。

这持续了一秒钟。在这一秒钟期间,出现了这种奇怪的寂静,如同发现一个裸体时的羞耻:柴火旺颤巍巍的嗓音,以及柴火旺还没有把贝尔纳抹除的那个遥远年代里他曾爱过的那个女人的形象。

这持续了一秒钟时间,仅仅一秒钟。

这时他又迟疑了另外一秒钟,缓过了气来,瞧了瞧四周,寻找一个支撑点,思索时像个酒鬼那样摇晃,脑袋中比肉体中摇摆得更厉害,一时间的漂荡,如此的返回,回到自身,兴许。然后莎蒗日突然就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个夜蓝色的小盒子。
拿着这个,给我滚蛋。
不。
拿着这个,拿着它,贝尔纳,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而他,一时间里,他还以为她在开玩笑。一时间里他甚至还相信人们不会命令他走人。然而她要求他走人。舍弗拉维没有动。他稍稍缩在后面。而我,我朝他们走去,几大步。妮可儿也一样,另一些人也是。让-雅克和La Chouette。艾芙丽娜已经哭了。
这时候柴火旺瞧了一眼夜蓝色的盒子,莎蒗日在手中挥舞他,当着他的面,想让他拿着,再拿着,一劳永逸地抓住它并让它消失,让人们忘记它,不再谈论它,永远也不。
还有那钱。你给说一说它是从哪里来的,那钱?

La Chouette几乎喊叫起来,是的,在那个时候,而现在,人们再也不期待什么,只等着柴火旺走掉。因为人们感到他已经松了手,他脚下不稳,最终,在他的心中堤坝即将开闸,把他的侵犯性以及打人的任何需要排泄一空。但是La Chouette的嗓音传了过来。还有那些什么都没有说的人,更忿忿不满于金钱与别针的故事,而非侮辱的丑闻,也都加入了进来,提高了嗓门,要求回答,
柴火旺,你从谁那里偷来的这个?从谁那里?这是从哪里来的?快回答,你必须说出来,你必须,
而他没有回答。
那钱是谁的?
他瞧着他妹妹,
回答。
他瞧着夜蓝色的盒子,
现在就说。
他用他那双空洞而又透明的眼睛瞧着,但目光所及没看到别的什么,只有他孤独的荒漠。好一阵子中他一言不发,凝滞不动,然后他突然地抬起脑袋一一地瞧着他们,仿佛他在以一记点头回答每一个人,下巴高高地翘起,反映出的没有别的,只有蔑视;于是一番匆匆,他伸长了胳膊,他抓住落到他手边的随便什么,一杯葡萄酒,一杯几乎满满的酒,他抓住后便望前扔,只扔出了杯中的内容,因为一开始玻璃杯还留在他的手里,然后他才把它也扔得相当远,扔到了屋子的另一端,杯子碎了,当然——但是听到的更多的不是玻璃杯的爆响,而是嗓音的爆响,所有人是如何重新振作起来,人们是如何看到葡萄酒的汁液溅到了舍弗拉维的身上还有莎蒗日的身上,在她那件带白色云纹的麦秆黄的套头衫上。
于是一切很快就发生了。男人们一拥而上冲向他。
同时还有一时间里什么都不说的莎蒗日,一个人在所有那些来宾中,被淹没在了那些人当中,又摇晃了好几分钟,有时间看见了我们,我(我,稍稍缩在后面,我的身体明确拒绝向前,不可能把手放在柴火旺身上,对我来说不可能),以及其他人,某些其他人,表兄弟,朋友,莎蒗日苍白的脸和他泪汪汪的眼睛,她悲痛的神态,她变了样的表情,她污脏了的糟糕套头衫,她得去换一件,一方面也是为了独自一人待一会,兴许也还要哭一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做出反应,给自己一副好脸,再回来,再开始,尽管已经有了那一切,尽管在这糟糕的时刻看到所有那些人围在柴火旺的四周,迫使他出去,强迫他,不管他的抵抗——但是不叫喊,不用一个词,给他几下,趁人们拉他胳膊、拉他衣服的时候出一下手,而他,他的惯性力,还有他的打击,几记打击落下,但没有敢打他,他太强壮,太固执,人们知道他会回想起来,他将认出每一记打击的主人,人们害怕他,只是推他,把他推出门,把大门关上,把他留在过道上,独自一人,带着一脸的不高兴和一身的厚肉,那个公牛脖子,还有他的皱褶,他的蔑视,一直到头,一直到那一时刻,他从过道中挺起身来,瞧着我们,不动地方,没有一句话。

然后他走了。

于是在这之后便是那一段不确切的时间,莎蒗日缺席了整整半小时。然后是没有了她在场的那部分午饭。最后,是她的返回,以及舍弗拉维和潘若的离开。
然后,下午将尽时分,就是说已经到了傍晚,他们来到了。
夜色降临,但是雪也一样,又开始落了下来,甚至下得比过去的二十四小时期间更欢了。镇长和宪兵们。他们来看的人是我。我,因为首先我是镇参议会的成员,但同时还因为我也是北非老战士会的成员,我认识这里的所有人。舍弗拉维和他的妻子,而且,尤其,因为我是柴火旺的表兄弟。
但是这又怎么的。想象一下他们是如何要求我做的,他们,如此地不情愿妨碍一顿家庭聚餐,以至于我能够倾听他们而不发牢骚,并相信事情走得那么远,那么——
最后,不,不应该这样地叙述。
事情不是这样落到我的头上的,也不应该这样去面对它们,这时候镇长建议说,我们还是坐到厨房里去讨论吧。
但是说什么呢。
是的,我看得很清楚,柴火旺,骑在他的电动自行车,有点愤怒有点醉,兴许还有些清醒,受到了刮到脸上的冷空气和飞雪的冒犯和刺激,他飞驶回家,当他走上米涅高坡,从田野的另一侧远远地看到三四栋新房屋时,他减慢了速度,在这些房屋中就有舍弗拉维的家。
是的,镇长先生,应该是这样的。
我看清了景色,一片白皑皑,总之,那是一种略带灰色的白,像是一种不太新鲜的面包,没有形状,一些小楼就淹没在厚实和柔软的天之中,在那下面,田野,坚定的树木就像是大理石那么脆,一条长长的三角形的硬土地,覆盖了一层白向上延伸到米涅高坡,附近便是老太太的家,烟囱中冒出的烟在灰蒙蒙的云层中拖曳出一条灰色的道道,而他的脸,在寒冷中冻得通红,甚至发紫,肩膀上一片白色,头盔,电动自行车,一切,目光一时间里凝滞在了另一边。该看的是那个。人们要我看的。柴火旺迟疑着。我心里说:他骑在电动自行车上停下来,无疑,他,一秒钟的间隙,一小把扔到了空中的秒钟,他体验到一种隐约的复仇欲望;是这个,镇长和宪兵们希望我听到的想法。
我说:等一等,等一等。我想弄明白。请从一开头讲起。你的想法是这个吗?他会返回去前往舍弗拉维的家吗?
一个这样的想法,他的?不。
所发生的事。
不。
我对你说的。
他有些精神失常但并不到位。

他们对我讲了他如何骑着电动自行车来了一个向后转,一路朝下驶向鹅掌般的多叉路口,人们从隆多家那里看见了他,你认识他的,他们说,那个隆多,他平日里总是趴在窗户上,他看见他在路中央,那上边,朝着他家驶上来,而大雪则下得正紧,他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自己停的,就这样,没什么理由,然后掉转方向,朝下驶去,经过那里,就在隆多家门前,不是为了转向镇里,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朝向那些新房子。隆多看到他经过,在拐弯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瞧了瞧是否有什么人过来。一切都相符。那个故事,那个下午,拉布,
什么故事?
一个珠宝的故事,要不我就不知道了。
谁对你说的这个?
舍弗拉维。来吧,拉布,你没有来啊。
不,不要冒险,但是还是等一等吧。

等什么?
所发生的事,宪兵队长梅纳尔说,是舍弗拉维如何在近傍晚时来到宪兵队的。
他讲述到,他,梅纳尔,到达宪兵队的时候,发现舍弗拉维在场,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在接待柜面前的一把椅子上。雅敏正打着一份报告,仿佛他早已经习惯看到一个惶恐的惊呆的人落到一个有四万居民的城镇的宪兵队手中,仿佛他麻木得根本就不真正相信他所看到和他所讲述的。
于是,看到他如此平静地坐着,或者,不如说,如此乖巧地坐着,带着那种听天由命的神态,一个劲儿地来回重复,说是并没有答应过他的女儿要早早地回家分享一块生日蛋糕,天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重复说,而另一位则在他的打字机上打着不知道什么笔录,它本来可以,本来应该等一等,在这一时刻,这对梅纳尔实在是难以忍受;这便足以让他冲雅敏发起火来,但兴许多少也是冲着舍弗拉维的。梅纳尔刚刚有时间问雅敏是不是记下了舍弗拉维的联系方式,是不是提议给他一杯水喝,一杯咖啡,或者别的什么,是不是做了必要的预防措施,做了应该做的事(顺便,梅纳尔很是恼火,因为他的下级在“打搅”他之前就影响了他的时间,如同他所说的,“请原谅我在你休息的时候打搅了你,头儿,但是有一个人”,等等),舍弗拉维就已经站起身来朝梅纳尔走过去,为在一个星期六打搅了他而道歉。是的,为此道歉,他,在这时候。
舍弗拉维的平静。
舍弗拉维的嗓音对我说让我过来。让我立即过来。让我过来,梅纳尔说,因为必须抓住疯子。
必须明白那些说出来只是为了消除恐惧的词语,而当然不是为了让梅纳尔,带着他的小胡子,他稍稍瘪陷的脸颊,他的小平头,他这样的一个宪兵队长,拥有着他的军衔、他的格言、他的共和国和他的牢房,拥有这一切便能开车来到那些醉得过分的笨蛋家,让他们清醒清醒,或者去抓让那些正在撬禁止他人进入的夏季别墅大门的毛头小伙子,当然不是为了让他能回答它并与之交换一些东西,这一恐惧,舍弗拉维知道它存在在他身上,就像一张脸附在一张脸上。
等一等,我不明白。
什么,拉布,你不明白什么?
你对我说,柴火旺。
舍弗拉维讲了那天下午的事。你的表兄弟是如何喝了酒,他的大吵大闹。我们想知道你是不是能确认。
等一等,我是不是能确认。我是不是。让我。你是想让我。我,让我说。我确认,是的,在这里,在这里发生的事。我们不会说到这个的,不会在这里,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不会的。
不。

我建议去巴图那里继续谈话。在那里,我们坐下来继续话题。我们点了咖啡,巴图和让-马克不敢问我们为什么又来到那里,两个宪兵,还有镇长,还有我,在这个时候,一脸的焦虑,让人看了实在有些害怕的神色。
只是在之后,等我们之间商定了我们该做些什么的时候,我们才让巴图参与进来。但是眼下,我们悄悄地说着,几乎很小声。我们交谈着,我听着梅纳尔讲述他们是怎样开着宪兵队的车赶往现场的。从他的嗓音中我们可以猜想到烦恼还在拖延,愤怒在继续针对着舍弗拉维,因为后者,很奇怪,并没有表现出合作意识,不,由于他很神秘,像一个负担那样保持着沉默,什么都不说,除了反复讲这个机会的故事,这一机会,女儿的生日,若是没有它他是决不会那么早回家的。
而我,梅纳尔说,在汽车里我冲他发了火,让他说话,让他讲述,而他,只有一些喃喃自语,仿佛他害怕他自己所说的话。
我跑过去,我试图把他拉住。
流血了,我看见了血。

是该让梅纳尔讲述一下,当他们走进房子时,柴火旺的气味是如何从大门口起就冲他袭来。人们还在闻到它。它就在那里,那股恶臭,是那么的厉害,当他重新出门后他根本找不到什么话可说,他不得不问舍弗拉维他该如何去暖暖身子。而另一位则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松口说出话来,作为唯一的回答,
那是他的气味。
梅纳尔说话了。梅纳尔的嗓音讲述的不是他所看见的,而是舍弗拉维从节庆大厅回来后到达他家时所找到的。他讲述了舍弗拉维如何小心翼翼地进入到他的院子,因为栅栏的通道并不太宽,尤其是在这下雪天。然后,在一排排的侧柏后面,在被一片白雪稀释得很淡的白色栅栏后面,他看到了院子,这个院子同样也是白色的,在院子尽头,几乎就在楼梯的底下,躺着柴火旺的那辆电动自行车。
舍弗拉维迟疑了一会儿,并不是在考虑要不要下车——这个,正相反,这无疑做得很快,因为他马上就发现电动自行车在这里。他所迟疑不决的,是接下来该怎么行动,他该做什么,跑进他的家,匆匆地,尽快抓住柴火旺,乘其不备,扑到他身上,这样,狠狠地,使出吃奶的力气,挺直脊背,伸出胳膊,压住那醉鬼,毫不费话,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到大门口,扔在地上,让他倒在台阶上,摔破脸,砸破脑袋,折断骨头,让他一直滚到底下,在院子里,让积雪最终给他清醒清醒,或者最终将他杀死,根本就不去想他还会抵抗,他很强,柴火旺,即便醉了也还会抵抗,但是担心人们是不是兴许会撞见他,或者,正相反,不用担心,人们会很谨慎,警惕。
但是,不要想象得更糟,这就是舍弗拉维应该想到的,为了让自己放心,对自己说,这是某种不太舒服的东西,再没有什么别的;不应该,不应该再有什么别的。
那辆电动自行车并没有被贝尔纳细心地撑立在它的撑架上,而是倒在地上,他刚刚发现它躺在一个工具袋上,轮子并没有在空中转动,而是纹丝不动,停住了,积雪已经在那上面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颗粒状的碎屑,白得很,乱得很,那不是别的,只是因酒精而产生的匆忙和笨拙的一个信号,再没什么别的,没什么更多的,而不是那种盲目,那种热情,一个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并毫无保留地很快就去干的人的决心。
于是舍弗拉维走进他自己家,不像他平日里所做的那样先经过地下室,而是从前面走,走台阶,就是说像另一位应当做过的那样,兴许,他做得一样,而就在他走上柴火旺在他之前已经走过的阶梯时,舍弗拉维感觉到恐惧攫住了他,每走一级便升高一点,脑子里的血,甚至还有恐惧的奇特热量碰撞着室外的寒冷,直到他的手握住了门把手的那一刻。
心脏搏动,跳跃,打击,然后是寂静。他讲述了。这一寂静。开门的时刻。惊讶地发现原来门还被锁着。应该在衣兜里找出钥匙开门。有时间颤抖并瞧着自己完成这个动作,把钥匙插入锁眼并拧动它,然后把它放回到衣兜(他几乎从来就不用它)。他本来可以叫一声他妻子,孩子们,或者叫狗。他瞧着钥匙时很惊讶自己居然无法叫人。他慢慢地走进家里,很慢,顶着那股那么强烈,那么呛人的气味,木头烧焦的味,随后就是煤炭味,满鼻子都是,跟酒精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一时间里,他被镇住了,没有动弹。很定,很直。他屏住呼吸一秒钟,然后他走过去。
首先,是走廊。还有寂静。厨房中传来的钟摆的滴答滴答,而厨房,在那里,立即朝右转,他还没有进厨房但已经朝里面看了一眼,注意到已经打扫过了,杯盘都已经擦干净摆放整齐了,餐具桌空空的,很干,桌面上铺着防水布,上面放着那些小碟子,还有那个装有生日蜡烛的盒子,信件搁在冰箱上,闪耀着彩虹色反光的烈酒和皱纸的圆形商标摆在家具上。
还有寂静,始终。
经过通向地下室的楼梯门时,还是那种寂静。他继续。他拐向左边,没有加速,没有倾听心中的嗓音,它在让他奔跑,让他喊叫他孩子们和他妻子的名字,这一嗓音也同样,更为腼腆,并不向胆怯让步,但同样也许更惊讶于狗并没有向他跑过来,并没有叫。他慢慢地走着,他的脚步回响在他心中,像是在他眼前闪过的种种想法,像室外的雪那样不稳定。
厕所和浴室的门,左边,关着。他卧室的门,对面,也一样,就像他女儿的卧室。
只有男孩子们的卧室是开着的。
正是在那里他发现了他们仨。女儿坐在床沿上,怀里紧紧搂着最小的弟弟;而大弟弟,他,则站立着,背朝着他,瞧着窗外。他朝他们跑过去,他们一起扑到他的怀里,所有三个人——不,不是所有三个人,大男孩没有,他只是做了个动作,转过身来,然后立即又转回去,定定地瞧着远处的花园中固定的一点,当其他两个孩子跑去找父亲时,他并不离开那一点,他无法离开那一点。
女儿——她昨天过了十三岁生日——固执,死脑筋,不可能松开她的小弟弟,不可能不抚摩他的头发,仿佛是为了让自己放心,她还对他喃喃地说,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他会走掉的,他会走人的,而妈妈,
妈妈,
舍弗拉维松开了他的拥抱,并不听那小家伙的喃喃低语,说是他害怕,他姐姐的抚摩沉重而又紧迫,她的摇晃像是一种祈祷,
行了,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他会走掉的,他会走人的而妈妈,
妈妈,
舍弗拉维走近窗户,突然,就在他靠近时,恰恰在他能够看见,或者只是隐约发现他儿子一直在凝视的东西之前,他听到了院子里电动自行车的响声——人们听到了努力踩脚蹬试图发动车子的声音。但是在这冷天中它并没有启动。
舍弗拉维想都没有想,也没有犹豫,这时候他跑向门口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甚至没有想到那寒冷,那白雪,那刺目的反射光,很短的一时间,一瞬间,他就已经到了楼梯底下,扑向了那辆电动自行车,那车子已经被人扶起来,平平稳稳地停在撑架上,后轮子悬了起来,在空中转动,而他,柴火旺,则俯身向前,几乎站立着踩那脚蹬,想让汽油和马达,想听到马达启动,几声噼里啪啦,以及烟雾喷出,然后,当柴火旺抬起脑袋时,他看到了舍弗拉维出现在他的上方,在台阶上,这一次很生气,正瞧着他,电动自行车启动了,它离开了撑架,在雪地侧滑了一下,柴火旺没有捏紧刹车,轮子转得太快,太强烈,电动自行车碰到了地面而轮子又没有卡住,它让电动自行车以一种太快的速度滑行,左一下右一下,而柴火旺则试图,胳膊直伸,上身向后,重新控制住车子,但是舍弗拉维已经来到了他身边并碰到了他的胳膊,黏糊糊的血粘在他的手上,柴火旺一下子在地面上撑住了脚,用脚跟狠狠一推带一下马达,但它熄了火,轮子慢了下来,迟疑着,陷入在了雪地中,洞洞,一些小石子飞了起来,其中一些像铅块一样重重地打在了车子的铁皮上,白色的烟雾向后面喷出,舍弗拉维的手揪住了柴火旺的胳膊,叫声响起,几记叫声淹没在马达的轰鸣中,然而冲动却更为强烈,而现在更为强烈的是柴火旺,几乎呈直角趴在车上想赢得速度,舍弗拉维不得不追上去,伸长了胳膊,试图给工具袋狠狠地来几脚,让电动自行车丧失平衡,让它摇晃并颤抖,离开它的轨迹,但没有用。

只是在这之后他才明白到,柴火旺是如何首先从上面进入了房屋,没有敲门,一时间里独自一人以其恶臭的气味侵入到周围的空间中。就仿佛那整个空间,他全都碰到了并席卷走了。
舍弗拉维的妻子出现了。或者,不是。还没有。她只是明白有人刚刚进了她的家,没打招呼,没有敲门,有个人,而她听到了他的电动自行车还有踏在台阶上的脚步,那个人,在带来臭气之前,就已经送来了寒冷和朔风。她立即想到了她的丈夫,然后又对自己说,不,那不是她的丈夫。
那是一些人们凭直觉就能知道,就能猜想的东西,一个陌生人的在场。
她对孩子们说乖乖地待在房间里,不要乱动。他们就一动都不动。甚至当他们听到母亲的嗓音在问那陌生人到这里干什么,他们听到他回答时,他,但并不是马上,他并没有马上回答,一开始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开口,让她,她,依然惊愕不已。
从那房间里,孩子们,他们应该在想的,是那个人并不是为说说话而来的,他来是为了一样他们对此还一无所知的东西,但是很快地,他们就害怕了,尤其是他,小弟弟,因为当他去找他母亲时,他的姐姐和哥哥紧紧地搂住了他,对他说,
不,不要乱动,
姐姐还认为有必要用手紧紧地捂住他的嘴。那人说话了,一开始他们没有明白那嗓音在说什么。一种没有发音也没有音节的嗓音;一种支离破碎的语言的嗓音,有时候上升,飞扬,叫嚷,而后又崩溃,仿佛熄灭或者坍塌在了一种无穷无尽的、海蓝色的、匍匐而行的讥笑之中。
这持续了很长时间。他们觉得它持续了一段无限长的时间,因为有时候间杂了一阵阵的沉默,就像是一些暂停,一些死角,只是沉默,就是说什么都没有,一个空洞,就仿佛已经结束了,它从来就没有开始过。
然后嗓音又响了起来。或者那是母亲的嗓音。或者既没有这人的嗓音也没有另一位的嗓音,而只有一阵气息,一种运动,一种移动,而他们立即就听出来那不是他们母亲的,而是某种厚重、粗暴的东西。一段如此长的时间,无限长。他们什么都没说,只不过姐姐和哥哥彼此对视着,或者在另一人的身上寻找回答,以及对他想法的确认,但痕迹立即就消失干净,因为一个响亮的嗓音将它彻底粉碎;他们竖起耳朵,猜测着那嗓音后面的人是谁,那陌生人是谁,陌生人想要什么,这时候,母亲的嗓音似乎突然变得很响亮,一直传了他们那里,在房间里,让他们稍稍觉得温暖和放心。因为他们听到大门打开了。
快点,现在你给我出去。
于是他们想象着他们的母亲冲向陌生人,甚至抓住他把他推向外面,既然房门都开着,他们听到了,有人打开了门,冷空气一阵阵地钻进了房间,咬住了他们穿着厚袜子的脚,还有在脸上,那只捂住了小弟弟嘴巴的手。然后,门终于又关上了。拿钥匙锁了一下。那只手松开了拥抱。手指头松弛开来;小弟弟的皮肤上则是红红的手印。然后他们的母亲突然出现在面前,愤怒而又紧张,很满意赶走了擅入者,而且很惊喜,没有慌乱,但很生气。
是谁?
她的回答没有来到。她的目光茫然地留在孩子身上。落在那个过来紧紧靠着她的最小孩子的脑袋上。她女儿的嗓音,
是谁?
她大儿子的嗓音,
是谁?
她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眼睛睁得老大,脸色突然变得像他们那样警惕而又焦虑不安。
都闭嘴。
小家伙却相反地伸出了胳膊,贴到她身上,嘴里嘟嘟囔囔的,他姐姐对他说闭嘴结束了行了,而她,这时候,
嘘,都闭嘴。大儿子瞧着他母亲,然后扭转身子,将目光掷向窗外,他看到家里的狗在那里,狗匆匆地地下室跑去。
闭嘴。他在那儿。
他没有走掉。

这时候狗叫了起来。
毫不松懈,毫不间断。舍弗拉维的妻子要求三个孩子全都留在那里,不要乱动。
他没有走掉。
她来到了厨房,从那里,从它的窗户中,她看见躺在地上的电动自行车,而雪花则飘舞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雪的寂静和这种缓慢,而与之相反,狗却叫着而且越来越厉害,叫声甚至变得富有威胁性。
声响,门打开了。
突然,传来了互相碰撞后纷纷落下的铁、木头、物件的声音。铁和木头落在了水泥地上。狗在继续叫,暴跳不已,够突然愤怒起来。这是她想到了的:狗很愤怒,他兴许还会咬人。她没能想到它应该做什么。她想象着在下面的那个人。那就仿佛他的恶臭清空了思索、考虑、行动的任何可能性。无疑持续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多少时间在厨房中,一动不动。瞧着飞雪覆盖了电动自行车。听着狗的吠叫。落地的物件,挪动的东西。
突然狗不再叫了,变成了可怕的细声叫唤,尖利而又长久,如此的长,以至于当它们停息时,她明白到,最后她算是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她没有看到自己的愤怒、自己的仇恨突然来到,她连想都没想都做出了那个举动,一步冲出了厨房,冲向楼梯门,开亮了灯并完成了把门在身后带上的习惯动作,然后下去,不是完全面向下地下去而是呈侧面,几乎侧向一边,慢慢地,右手扶着铁栏杆,瞧着自己的脚底下,还有那些台阶,到了下面,她并不知道柴火旺刚刚被狗咬了右手,因为他想让狗别出声,他想打它的脸,而狗却顺口咬了他一下。于是他便给了它一顿暴打,那狗不打算再咬他作为抵抗,而是逃走,躲避另一位给予他的打击;很快地那些打击引导它们从后门出来。因为柴火旺抓到了一件物体,一块木板,一件工具,牟中很重的东西,他连看不看一下,就朝那狗一记一记地揍去,直到他心中怒火重又猛烧,看到自己那么激动,得到了享受和回报,最终,一种那么长久的期待,那动物很快就没有了生气,衰竭地躺在雪地上,就在一大堆木柴前。
狗没死。
当柴火旺把狗丢在外边再也不去注意它时,他没有看到,从高处,从一间卧室的窗户中,正投来孩子的目光,当柴火旺抬起了脑袋然后又瞧着自己满手的血时,那孩子后退了一步,柴火旺一动不动,惊讶地瞧着自己张开的手,十根手指头分得很开,也都一动不动,然后,他把它们在他麂皮上衣的左袖上擦了擦。他没有看见孩子,但孩子又回到了窗户边上,直到他父亲进入到他的房间里,他一直就那样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跟他的小弟弟和姐姐说,在外边,下面,那堆柴火边上,他们的西班牙老猎犬就那么躺着,大喘着气。几乎是一种哮喘,一种垂死的喘息,它的身上还有血,它的脸上,身体上,他相信看到了这些,孩子,从他所在窗户中,他看到了那男人还有他那只带血的手。
但是这一位没有再留在那里。他走进了地下室。他回到了下面,孩子则跟男人一样听到了一记声音,一道门打开了,他母亲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她打开了门并看见了他——不是朝她扑来,也不是奔来或袭来,根本不是这一切,快速的,灰色的形象,气味,男人,粗壮的,然而又是黑黑的是的一个黑色的阴影在灰色的狭窄走廊中,带着他走进来的那道门里的灰色光芒。还不等她有时间开口她就感到几根手指头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当即连连后退,但那不管用,黑黑的手指甲,皱皱的皮肤,血,捏紧的拳头,她握紧了拳头,牙齿,叫喊,眼睛闭紧,这声叫喊,本该更厉害,她一直后退到第一个台阶,这样向上走了几级,倒退着,尽管那男人捏紧了手指头,很有力,他捏紧了手指头,他的手紧握住女人的手腕,而她结结巴巴着,脸色苍白,词语,想法,在她的眼睛中有恐惧但在她的嘴唇上却没有,手指头之间的血,它在流,从柴火旺的右手上,它在流,这血同样流在了她的手上,她看见了,她差点儿叫起来,她没有叫喊,没有嚎叫,叫喊,根本没有,只是把她的恐惧收住了,在她的眼睛后,她的脑袋,冷静,保留着,全都保留着,平静,冷静,控制,思索,稳住,收住是的她把叫喊收在了她的喉咙中,很好,这才是应该做的,为了孩子她兴许应该做的,她不知道在这时候为什么她收住了叫喊,也没有尝试挣脱,猛烈地晃动小臂以抽走她的手,不,几乎什么都不做,她想到了她的脚应该后退着向上,上几级台阶,她想到,别摔倒,别在摔交时拉他跟我一起倒下,别让他倒在我身上,把他全部的重量压在我身上,而让他自由地倒下,别压着我,别碰我,我,是的为什么不突然混乱的形象奔涌而出将她席卷并搅动得她直感到恶心,她想到了孩子们,想到了强奸,一些被她分隔的形象,男人的舌头,男人的气味,他的汗水以及她的汗水,混合在一起,他们的皮肤也混杂在一起而他们的恐惧也一样,他们两个人的,而这时候他们俩的动作迅速而又干脆,断断续续地带来一些嗓音和目光而她的嗓音则封闭了。

而她,一时间里,她将想到他犹豫了,他兴许恢复了镇定并明白到他正在做着什么,他将要犯下什么事,而她自己的震惊的脸,她那向胸脯上移的双手还有他那卡住了她手腕的手指头,还有血,流在了她的手腕上并粘到了衣服上。他看到他流了很多血,他兴许将意识到自己很疼,咬破的伤口让他难受,这时候她听到,在他过于强烈的气息之外,在他们俩的气息之外,那边,在这道灰色的、过于昏暗的水泥楼梯的脚下,传来一记回声,像是一记关车门或者脚步的沉闷声音,很快,有人爬上了大门口的阶梯,其脚步声回响在整个房子里,一直传到他们俩这里,下面,在这道截然相反的楼梯中,但它的声波前来告诉了他们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发生了某种事,来了某个人,有某个人来了。
于是他们对视了一眼,很快。她,重建起了信心但依然还是那么弱,突然是那么的弱。而他后退了一步听到了那一位的脚步,在上面,走在那上面,在屋子里。
他很快就会来这里,到他面前。
瞧着舍弗拉维的妻子时柴火旺突然微笑起来,是的,绽放出一种奇怪的微笑,一种死一般的,不可能的微笑,转瞬即逝,因为他明白到,兴许,一时间里,他真想到过把他的双手放到面前这个女人那巨大的胸脯上。
当他逃走时她并没有动;她也没有叫喊。
眼泪自动地涌出,跟胸膛中吐出的气息一样机械。

她双手的颤动同样地不由自主,远得无法控制。她手腕上的印痕,她伸展手掌张开手指头然后再捏成拳头以便血液流通的方式,同样地远离着她。如果说她听见了电动自行车发动时的马达声,那也是很勉强。
正在这时候她想到了孩子们,她的站起来把手洗干净,冲洗掉柴火旺的血还有眼泪,她自己的。
但是她并没有马上动弹。
她挺起身来听到有人在屋子里跑过。过了一会儿听到门打开后的颤动声,是的,是那样的,她听出来了,有人在楼梯中跑动,下面,外面:是害怕使得她重新站起来,害怕,日不是什么别的。
她在地下室里走动,甚至没想到要开灯。她见到了一片混乱,工作台,工具,木板,丢弃的自行车。
她朝地下室的门走去,当她来到那里时,她看到在院子里早已经没有任何人了。什么都没有。除了敞开的大门和汽车。电动自行车的汽油味还飘荡在空气中。然后她听到了她丈夫的气息和脚步,很快地,他的身影出现在了洞开的大门口。
他走进了院子。他瞧了瞧他妻子,他们没有说话,然后他们上楼去找他们的孩子。
 

 


晚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巴图的这个问题没有提出来而是在我们之间飘荡——我们,被台球桌上方的霓虹灯光粉碎,过于白的光线,白得渗进了阴影。
梅纳尔瞧了瞧镇长,然后他的手表。然后他把眼光转向了我。我们彼此瞧了一眼,但我什么都没说。他也没说。他瞧着巴图。
镇长站了起来,以那种悔恨的、窘迫的神态瞧了我一眼,我听到,
我们没有选择。
仿佛是我提出了问题而不是巴图,而她,
什么,没有选择?
他终于转过脸来朝向她。但是他没有重复,他什么都没说,又转向我,像是要激我开口。
不,巴图,他们没有选择。
于是,她耸了耸肩膀仿佛我刚刚说的话我都没有勇气来重复,或者很简单,听到我说了它就会来到我的脑子里,是的,当然,人们不能说这个,我所说的,是荒谬的,像是为了提前说出她想象我正在想的,她想支持一下,
这怎么会呢,没有选择?拉布,那是你的表兄弟,得保护他,他醉了,兴许他们不想上诉了,他们不会,他就是他那样,柴火旺,他犯了一个傻——
你把这叫做犯了一个傻?
是的,犯了一个傻。
远不止是犯傻,梅纳尔接茬说,远比一种犯傻严重得多了。
而另一个宪兵,他一直没有说话而是小口地喝着他的杯中酒,这时人们看到他抬起了眼睛,他的双下巴抖动着,活像是一只刚刚醒来的公鸡的垂皱,
一次冲击,对所有人来说这是一次冲击。
是的,如你所说,镇长继续道。

拉布,假如你能跟我们一起来,那就更好了。
人们说到,现在要想再去他家已经太晚了,因为积雪,路上实在太难行车了;而且,人们还不确信要过快地作出反应。相反,人们心里说,不,等一晚上吧,明天一早我们再上山。大约八点或者九点吧。
我瞧了一眼时间,在这一时刻我还真的不想说定第二天上午在教堂广场的那个约会。我们将去而我们不会独自去的,梅纳尔预告道,我们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他会如何反应。镇长没有发牢骚,仿佛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他站了起来,宪兵们也一样。而我则继续又坐了好几秒钟,有时间想到这句我没有说过的,突然很有冒犯性的话——它就在我的嘴里滚动,我不明白当他们三个人全都站起来时这句话为什么会来到我的嘴里,这句话,这些被我匆匆吞下的词语,而在我心里它们打击着:
镇长先生,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一个阿拉伯人的时候吗?

但是,这些,我什么话都没说。我只是很勉强地看到自己瞪眼瞧着镇长,证实我已经知道的事,他的年龄,是的,他到底有多大年龄,他,在那些年代里?他过了那里了吗,他看到了吗,那是他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家,自己那家庭的老茧,他有没有几个月几个月地抛下一个家庭,一个未婚妻?他害怕过吗,他厌烦过吗,他握过一杆枪,知道握枪的手心的潮湿和令人窒息的热度吗,是的——我知道这一切。
我知道他还稍稍太年轻。

巴图瞧着宪兵们和镇长,带着某种不妥协,某种疲倦死死地盯着他们,直到镇长掏出他的皮夹子,她说她请客了。然后以同样的腔调,这一次几乎是轻声地,
兴许他们不会起诉吧?
请相信我会让他们那样做的。我已经为那女人派去了一个医生。孩子们受到了惊吓,她也一样受到了惊吓,我们不能让他们就这样了。
梅纳尔说话很安详,很平静。但那是毫无疑问的,当然巴图没有马上回答。她走过她的柜台后面,既不瞧梅纳尔也不瞧镇长,去找了一支香烟点燃,然后坐在了她的丈夫身边,在装钱的抽屉匣跟前。我,我终于站起身来,去追他们。梅纳尔把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他等了一下才打开门。
我很清楚人们不能够。我很清楚那是无法预防的,巴图说。我敢肯定有一天他会犯傻的。那兴许将会更糟。我是想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梅纳尔打断了她,但请相信我不会束手无策放任自流的。
只是在这个时候镇长才真正显现出感兴趣或关心的神态,而这时候他们都要走了,他就这样地松了手,几乎有些随随便便,或者不如说,不,一种明白了的神色,在我们之间,大家都同意了,根本没有争执,那将是显而易见的,看吧,那些酒鬼,那些醉鬼,嘴脸,伤疤,寄生虫,人们需要负担的累赘,我们,付钱的镇政府,公民,所有这一切,你明白;小小的一耸肩,我们这里没有太多的流浪汉也没有太多的乞丐,这样更好,镇长接过话题时似乎是这样说的,行了,我们都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吗,我们知道的。而巴图瞧着他,并没真的答腔,无动于衷,只不过她站了起来,掐灭了她的香烟,让他继续说,既没有把他撵走,也没有费力地去瞧他,所有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这个别针的故事,这一挑衅,那是一次挑衅,一场表演,不是吗,不可能不那样,不那么蠢,不那么疯,也不那么无知,也不再糊里糊涂,不会猜不到那场丑闻,去买那样的一件珠宝,扭扭曲曲,疯疯癫癫,但是毕竟,说实话,这故事是真的吗?
拉布,请回答,是真的吗,你能确认它吗?我是说,你还能确认吗?
而我举起双手表示同意,又一次,N次了,没错,这时候,巴图没有再坐下而是相反站得直挺挺的说,
不,这不是真的。
并讲述说在这之前她跟他在一起,他们俩也是,让-马克和她(转身朝向她丈夫的迅速的动作,为的是问他要一个赞同,赞同马上来到,一个点头示意,一声几乎喊出来的是的,非同寻常),甚至他们俩也早知道了,好几个星期了,好几个星期以来柴火旺就在准备他的计划了,不是属于一种蓄谋已久或一种机械行为的那个计划,不,他蓄谋已久的唯一事情,是送给一个已经成了寡妇的女人,你能明白这个,送她一件礼物,像男人们都会做的那样,像你们做的那样,你们,对你们的妻子做的那样。你们会对我说,我知道,是的,那是他妹妹,不是他妻子。等一等,正是这个他考虑了很久;正是这个他蓄谋已久。他对自己说她没有任何人为她送这样的礼物。一件珠宝。他,他想到了。他再三思考,而我觉得从他这方面来说这很好,不对吗,你们不觉得,你们,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并对自己说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会送她一件这样的珍宝因为她没有任何人会这样做?

然后镇长和宪兵们都走了。没有真的回答他,微微地点了点头意思是说他们明白了或者兴许他们并不明白而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者只是为了感谢几杯酒并表示再见。
我是想说一说回到节庆大厅,但是那三个人刚刚离开巴图就说起了为他辩护,他,因为他的行为像是一个疯子,一个绝望者,一个丧失理智者,肯定,一个醉酒的沉默寡言的白痴,易怒的人,没错,人们愿意怎么说,那就怎么说,但他不是一个恶人;他不是恶人她一再地对我重复而我则瞧着她同时我也瞧着他,他也是,她的丈夫,他的目光死死地停留在他妻子的动作上而这时她掐灭了她的香烟;勉强还在冒烟的香烟,被一下子折成了两截——涂了厚厚的、鲜艳的、闪亮的颜色的手指甲,还有烟灰还有香烟纸的雪白,她那留在麦黄色烟头上的口红,而我瞧着她就像她丈夫瞧着她一样,我又听到这句话在我的嘴里滚动,
镇长先生,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一个阿拉伯人的时候吗?镇长先生,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吗?还能记起来吗?有某个人?还能记起来那个吗?
我还能听到那句话,那时候,我已经感觉到在我心中自身的一部分陷入了困境,垮了,破碎了,只是隐藏着或闭门不出,我不知道,沉睡了,而这一次仿佛在一种惊厥中醒来,眼睛大睁,眉头大皱,脑袋沉重,这把在我头脑中沉睡中的老骨架,而这时候我在问自己这句话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并在我的胸膛中一跃而出——因为心的运动我觉得它就像是忧郁的期待,期待着一次约会,如同一个考试日的一段时间,还有愤怒,还有这丑闻,而我,想让他们都闭嘴,他们,宪兵们,梅纳尔以及他的描述和细节,而我还想,当我听到了他那些词语时,是我想象了它们,想象了那些脸孔,那些害怕,那些形象,他所说的一切,还有这一动作,这一转身,我那时为什么要为柴火旺辩护,要把这些词语扔给镇长。
镇长先生,你还记得吗?
还有如此强烈的羞耻,为这句话,为它的冒头。这羞耻压得那么强烈以至于那些词语出不来,不能够,不是像他们想加在镇长和宪兵们头晌的那些冒犯那样,而是让位于惊讶,诧异,在我的头脑中听到一些出于乌有之地的词语,那么清晰,那些绝对地陈述出来,不是思想的碎片,形象,混乱,而是这句明晰而又清楚的话,而在它背后,还有,明确,连我自己都感觉惊讶的厌烦的动作,就像一股波浪,一种冲动,一种攻击,来说一声够了,来为某种跟柴火旺有关的东西辩护,那东西不是家庭关系,也不是友谊,尊重,甚至也不是某种同情或者辩护的需要,像这样,没别的理由,只是冲动,为那个犯了错的、但人们知道将不会有人为之辩护的人辩护。
我说这些,但实际上很模糊。现在我回想起来,因为我记得,我瞧着巴图时正被这些想法搅得心神不定。
我并没有回答她,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待在那里,在她面前,瞧着躺在一种乌亮的同时又带有鲜红颜色的烟灰缸里一折为二的香烟,万宝路,跟巴图手指甲上涂的颜料同样的鲜红。
我再给你倒一杯吧?
不,我要去那里。

我朝大门走去,我捏住了门把手。然后回转身。我走回柜台,是我发起了攻击,像这样,没有预告,以一种过高过尖的嗓音,其音调自己出来时就粉碎了,有时间清了清我的喉咙,咳嗽一下,把自己隐藏在紧握的拳头后面,于是我说,
不,巴图,柴火旺他始终就是一个怪人,你不了解他而我了解他。你看,我不敢确信你能明白。我可以告诉你,我,关于他,他的生活,青春,婚姻,童年,是的,这些,童年,假如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从这开始。不仅仅只是一些细节例如折磨动物或者根本不值一提的小孩子的胡闹,割蜥蜴的尾巴,往青蛙嘴里塞东西再把它们扔到水里,瞧它们淹死,拿火烧它们让它们肚子爆炸,还有用气枪打鸟儿,打母鸡——农村孩子的游戏——我不会说那些的。
而是此后,晚些时候,在青春期。
你知道他姐姐的故事,他姐姐的死,蕾娜,你可能对她一无所知但是我,柴火旺,假如我能够瞧着他而不想起她,已经有多久,只是几年,因为,此前,那是不可能的;每次我又重新见到他就像以前见到他站在房间的墙前,刷得洁白的石灰墙,大蜡烛,很低的鸽子笼床,而她就躺在那床上,她,奄奄一息,毫无血色,还有小村庄里的几家哭丧女,老太婆,石蜡和发霉的气味,科隆香水和小桌子上的祈祷书,她额头上敷着的潮湿的洗漱手套和灰尘的气味,飞舞在室外的花粉和寂静,床上方的十字架,家具上的花边台布,念珠,互相拥抱,哀叹,你无法知道肚子的疼痛和紧紧地揪住了你的打耳光的渴望,还没有一家新房子但已经有了石头房子,不舒服的,小小的,厚厚的,暗暗的,简直可以说是装模作样的,几乎封闭的就像恪守自己小秘密的嫉妒而又笨拙的手,那么的笨拙。那里面发出臭气,我还回想起那股混合了腐水、肥皂、脏盘子的气味,那一阵苍蝇飞来碰到玻璃窗上发出的嗡嗡声,还有带着葡萄酒污渍的防水桌布,我还回想起了他,待在他的角落里,窗户旁边,背靠着墙,他那厌倦的神色,如此僵硬,直直的如同美德或正义或你想到的什么,他就这么瞧着他临死的姐姐还有她身边的摇篮。
让我来给你解释吧。是的,我会很快的。
死去的小妹妹留下了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他不是别的只是一个躯体,惊讶他存在于世,他自己的惊讶以及别人的惊讶,所有其他人,整个的家庭,老太婆照顾着小家伙,与此同时其他人将只有喃喃的话语,整整三十年或四十年,才能从中恢复,从这个,比如说,但同样也从贝尔纳那里——那时候他还不是柴火旺——脖子向前伸出,后脖颈硬硬的,玩弄着一把小刀来修指甲,当其他人哭泣或感动的时候,他根本就不瞧自己的周围,他只是瞧着自己的指甲,还有小刀尖上黑糊糊的油腻,嘴里胡言乱语。我向你发誓,我对巴图和让-马克重复道,他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你不能这么说,这么相信,他只是一个失落的被生活抛弃的小伙子,但是,那一天,当他在那里时,他的目光中却透出一种不妥协和强硬,他的小妹妹死去的那天,那少女,真不可相信,我不是在虚构,我记得很清楚,她,栗色的头发,漂亮,腼腆,死于分娩之后,同样死于羞耻,愤怒,痛苦,在她的疲倦和失血后面听到了他哥哥的沉默,直直地站在雪白的石灰墙前,目光凝滞,冷峻,嘴里的话说得很清楚,很缓慢,没有怒气,几乎很低声,说她是一个脏货,我记得当他走进房间时,他就说了一声脏货,喃喃道,重复道,很冷静地,脏货,他,不得不叫他走出去,他,因为他耸了耸肩膀,这是无法忘却的,你明白,我无法原谅这样的事,因为他是那么的粗暴、冷静和坚决。
你又怎么样,我不去说被他摔死在墙上的那些猫崽,我不去说那些胡闹,说我们其他人的那些蠢事,在我们乡村中。那时候,人们并没有见识过什么大事而且人们并不期待什么——因为,到了十四岁,人们就得下地干活,人们梦想着得到准许,可以带上小女友出席星期六晚上的舞会,复活节的星期日和星期一去逛集市,去跳舞,这几乎就是一切。

然后当我讲完时是一阵沉默。我的疲竭。让-马克凑近过来,他倒了一杯白兰地,放在柜台上。我立即拿起它,但我没有喝。我久久地瞧着酒杯,还有里面小小的一洼琥珀色的内容。
我又讲了下去。

显然,显然你们,你们都喜欢他因为在情感上他赢得了你们。他说到了巴黎地区,他在那里度过的岁月,你们都喜欢这个,这里的了解你们地区的一个小伙子。不光光是埃菲尔铁塔以及那一切,还有大街小巷。一个农民能够以对我们来说无法理解的一些故事使你们目瞪口呆,这让你们大笑,他重复着第二十一区 以及糊弄入门者的那些玩意,对我们重复着,也对我重复着,用他那悄悄地蔑视我们当地人的方式。你们觉得这很好,我理解你们。对一个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当地小伙子来说,大环线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说到公共交通和比扬古尔 也没有什么意义。兴许正是因为这一切,但是让我来跟你们说:我,我没有在那边见过他,在巴黎地区,在他的工人生活期间,穿着他的蓝工作服,在工厂,在汽车装配线上,但是我见到他是在他回来的时候。
我可以一连跟你们说出几个钟头,说说他那变得越来越粗的身材,在镇子里招摇过市,重见这些人和那些人,不只是老伙伴们,不只是整天赶捉羊群游荡在田野中的Fabre家的人,不只是童年时代的那些伙伴,米涅坡以及周围小村庄的伙伴,那些邻居——那些依然还是邻居,还没有抛弃农庄,但已经把老人留在那里以结束一段很石头一样老的故事,同时惊讶于儿辈们已经扔下耕田的那些人。不,这同样也让他惊奇不已,这,几乎震惊,看到他并不是唯一一个从我们这里走出去的人,他回来时原本期待着找到守着父辈的儿子们,守着母亲的女儿们。只是,在此期间,好,总之,没有电影重放,你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小楼房,它们是如何在工厂的垄沟中竖立起来,莎蒗日的小楼是最早的之一,最大的之一,在一片田野中。
拉布。
此前,这里什么都没有。拉巴塞,那是一片田野,甚至还有在我们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的老贝壳。
拉布。
那时候,当他回来时,在所有那些岁月之后,对于他并非只有找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和被震撼的世界的惊讶,还有别的东西,是的,惊人的东西,我敢肯定,他自以为很强或很聪明能够成功地走掉。或者不如说,再也不回来。因为走掉,说到底,人们并没有问过他的意见。
拉布。
那是在Bled俱乐部的小住之后,是的,是这样,总是有好笑的东西,这已经有了,玩笑,人们去那里,他敢于不再回来,只是在他的脑子里这样做,他的骡子脑子,而今天就到了这一地步——

拉布。
拉布。你为什么要说这一切。没必要非得装满船。不需要。不是吗?你不相信吗?

我没有回答让-马克。
我举起我的白兰地杯,把他送到嘴唇边。气味又回来抚摩我的鼻孔并给我温暖,但我没有喝。我又放下酒杯目光继续盯住巴图,她从柜台的另一侧走过,什么话都没说,开始拿起一把把椅子来,把它们翻倒着扣在桌子上。是让-马克说话了。
他说:听我说,拉布,你的表兄弟,他就是那个样子,但是当他说到你的时候,他却不说坏话。他说中学毕业生而这就让他自己笑了起来,但是仅此而已。另外有几次,好,我不说了,那是当他真的有些醉了时,他会再给阿拉伯人或者整个世界涂上一层,但是毕竟,到底会发生什么,哎,他们会给他一通教训,他们会让他坐一坐班房,而这,这又能改变什么,毕竟还得让他几乎已被人驱赶,才能使他这样滚落到人们中,我不明白,他都已经丧失头脑了,而明天,明天兴许就太晚了,兴许,总之——

他一下子住了嘴,让他的句子悬在了那里,他的目光凝止在玻璃门上:妮可儿就在门外边,迟疑着不敢进来。
她裹在她的大衣中显得小巧玲珑,一脸惊讶、焦虑的神色,几乎有些愤怒地发现我在这里,在酒吧中,举着这杯白兰地却又不喝而只是瞧着它那琥珀般的颜色,与此同时让-马克却说着话,像是为了在话里头寻找一个庇护所,一个地方,能让我游荡的思想固定在那里。这时候,本来应该打断妮可儿的而她却已经开始向我提起了问题来,
他们想干什么那些宪兵?
他们想干什么跟镇长在一起?
他们想干什么让你都不能当着我们的面来说?
出了什么事了?
而她的目光寻找着让-马克和巴图。后者并不发作,什么都没说,只是稍稍抬了一下眼睛。她继续往桌子上扣着椅子,然后她去找一把扫帚。
我,就这,我向妮可儿讲述。
而莎蒗日。必须通知莎蒗日。必须。让人们打电话给萨义德打听消息。他妻子,而且,尤其,他从不为难孩子——妮可儿忧虑的嗓音,她近乎于畏惧的目光,然后我对他说这边一切都很好。
他们见了医生而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不愿意起诉但是镇长坚持这样做而宪兵们也一样。他们想推动他们这样做,明天他们将返回去见他们好让舍弗拉维提出起诉,让他这样做,让他别害怕,他们说的就是这个,他害怕了。
而且他们还想让我陪同他们去柴火旺家,明天上午。他们想听到他并对他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无法继续,因为我,在这一时刻,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留在了嘴里,就这样,它掠过我的脑子,一道闪光,一记打击,一记闪电,我一下子一口喝干了杯中酒从而摆脱了它们,咕咚一口,并对巴图和让-马克说,以一种强烈得有些夸奖的口吻,
好吧,同意,我跟你们保持联系,
并对妮可儿说,
好吧,我们走吧,
同时我对自己说,
拉布,那是什么,你怎么了,这一慌乱,那,你压根儿就不能原谅柴火旺,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在那后面有仇恨和蔑视还有那从来就没有平息过的反对他的那种旧情感,别的东西,为什么你感觉到别的东西,另一种运动,更遥远,地下,它向上涌动,对你喃喃说着不干净的词语如同害怕,还有这一愤怒,不,那不是愤怒,那是什么,到底是什么,那,那个句子又回来了,
镇长先生,镇长先生,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一个阿拉伯人的时候吗?镇长先生,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吗?还能记起来吗?有某个人?
还能记起这个来吗?
什么,你在说什么?
有某个人?
你在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

而在这一时刻,我所能回想起来的——总之,不是一种回忆,还没有,而是我面前的一个形象,几乎跟寒冷和积雪一样真实一样现实:春天的一个早上——七七年或七八年的春天——一些人很惊讶地在英特市场 停止了购物,只因惊喜地看到,离他们如此近地有一对男女,其奇异的打扮全在于一件绿色的带帽长袍以及一条浅蓝色的大披巾,双手覆盖着纹得很精细的花纹图案。
没别的。
那是人们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外国人。他们所没有想象到的,是对所有那些人来说的那种短短一分钟期间的惊讶,我们的女人、父母、朋友,在以往的岁月中一直整月整月地等待着我们,读到我们的来信,看到我们的照片,并且在问自己,在大海的彼岸,他们,他们到底长着什么样的脑袋。
是的,最初的几天,最初的几个月,这一奇怪的发现和好奇。
然后,对我们其他人,这就如同重新看到死人或者幽灵复活了,恰如他们有时候确实会借尸还魂那样,夜晚,尽管人们并不讲述,人们心里却都清楚,所有人,看到其他的阿尔及利亚战争老兵以及他们不肯说的方式,说那些事和别的事。人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闲话,说着一年一度的牡蛎,说着彩票的开奖,说着下一次盛宴,还有烤全羊。因为每一年人们都要烤一只全羊。
但是没有一个词谈到舍弗拉维,当他带着自己小小的一家人来到时,甚至都没有问一下他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卡比尔人吧或是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人们没问。人们本该问一问的。甚至跟他谈一谈,人们本应该,说一句,
啊,对了,我知道那边,那边很漂亮。

但是,没有。连这也没有,那边很漂亮。
只不过人们实际上想到了它,那是肯定的,但仿佛那是人们想一想都觉得害臊的一个想法,人们羞于说,就仿佛又看到了我们自身一部分的暴露,我们青春时代的老故事。
但是所有人应该都会有一些不那么健康的想法,偷偷的,对自己,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长年地反复思量,独自一人,把它们从记忆的深壁中掏出来,从角落中,阴影中,沼泽地,死水,或者只是在朋友之间,轻轻松松地给他一鼻子,
阿尔及利亚人,你见到了,他跟我们年纪一样大,是的,跟我们一样。
除了。
你知道他是哪里人吗,他从哪里来的?
甚至在一开始人们也不太确信他是阿尔及利亚人,他很可能是一个摩洛哥人或突尼斯人。但是对我们来说,那绝对就是一个阿尔及利亚人。

 


寒冷,当妮可儿和我我们出去时。寒冷,当我们几乎飞跑着穿越大街时。我们很快进入了节庆大厅那里的灯光是如此的白,也是如此的冷,寂静伴随着这几乎空荡荡的大厅,迎接了我们,把所有那些想法、那些形象、那些回忆全都留在了大门口,那里只有一记稍稍更强烈的心跳,以及一个名字,一张脸:莎蒗日。
桌子上已经没有桌布了,而那些桌子现在也都只是一些木板了,除了一张,中央的那张,最后的那些来宾还聚集在那里。于是,看起来现在很像是人们围绕着莎蒗日形成了一个很紧密的、几乎封闭的圆圈。但是它没有持续很久。她刚刚有时间明白,抑制住哭的欲望,并任凭愤怒把她攫住,她刚刚脱口而出,让人们第二天再把那些食物消灭了,把它们留给愿意再来的人,他们可以——这是她请人离开的方式,请人们立即中断所有的话题,她不会不知道它们将引向哪里去,或者,引向谁的身上。
而这,她是不愿意的。
不愿意还让人继续往柴火旺头上倾倒所有那些仇恨和怨愤,它们已经蔓延在了家庭中,生活中,这里,到处,因为这一次她无法为他辩护。她甚至都没有打算。她不能够——因此,不能不让步,不能不走向那个老方向,那是从她儿童时代起人们就希望她遵循的,因为在那时候所有人就已经在谴责她兄弟了,这个兄弟,说他是一个看不见的孩子,有他自己的狡猾方式,而且还很记仇,一天到晚就融合在白马树林中或者消失在玉米地和小麦地里,跟他的伙伴法布尔家的孩子们在一起,而他们,是那么的肮脏,而且还跟把他们带得到物乱转的山羊一样愚蠢,是的,是山羊领着他们的路,而他们,则吹着口哨,脸膛被太阳晒得通红,或者嘴唇被冷风吹得发紫,没关系,他们就跟着它们走在小路边,走在谁谁家或谁谁家的田里,任凭它们一路扫荡,啃吃着庄稼、青苗,稳稳当当地,无动于衷地。而老太婆和老爹两个人都很生气,始终,如所有人那样,始终以来,就不喜爱他。
就仿佛他身上应该负载别人的所有愤怒,而不应该反驳,决不。
他便从不反驳,决不。
但在这一点上,不。不想同意其他人的想法,所有那些只等待着这个的其他人,一劳永逸地打发掉他。而是因为她喜欢他她才没有吱声,脸色苍白;同样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她会如何受不了听到他们说他的坏话,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去找他们的衣服,一个接着一个,悄悄地滑向门口,匆匆地谢过,便几乎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然而它没能阻止我突然开口,松开一段被留得太久的话语,没等任何人回答,只是惊讶于我说得那么响并且去那么遥远的时间中寻找我的打击,在贝尔纳,那时还不叫柴火旺,重新浮出水面的时候。
我离开了桌子,来到散热器边上,双手放在背后想暖和暖和。我说着话,而在这时候桌子也清空了。我瞧着妮可儿,她收拾着桌子,什么话都不说。莎蒗日从旁边经过,好像只注意到她要手里端着的、要拿回到另一边的厨房去的酒杯、咖啡杯、水瓶,她从我面前走过,眼睛直直的瞧着前面,没有真正听我在说什么,而我则觉得无法停下它,这一股大洪水——
莎蒗日,你回想一下。妮可儿,你还记得吧。你们还记得吗?我们三个人都记起来,所有人,那个,是的,他回来已经差不多有二十年了,甚至还不止——
那是七六年。
你怎么记得的?
炎热。
是的,七六年,兴许,我回答莎蒗日说,而她说话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什么都不期待,转向了她自己的内心,既然舍弗拉维当时还没有在这里安顿下来,那么,应该还要更早些,七五年,七六年。
是的,是这样。得到火车站去接他,是我去的,他的兄弟中没人愿意去——我还能想起来我当时坐在朋友8型上,车后还有水泥袋,因为我刚刚制造了一些石板为了建花坛,而他,当他坐进汽车里时,立即,带着他的士兵行李,一只很旧的木头行李箱,一只很大的塑料袋,里面卷塞了一些放不进手提箱的肥大的套头衫,我回想起来他只是问了一声好,就仿佛我们只是头一天才刚刚分别的。
你来要待很长时间吗?
他只满足于目光向后一瞥,很惊奇地看到了水泥袋,然后开口嘟囔道,
我不知道。也许吧。肯定。
然后,什么都没有。沉默。十五年后。而我则犹豫着,等待着,又说,
那,米莱伊呢?
唯一的回答,是朋友8的马达声。
表情已经比早先更严峻了,他一回来我就对自己说,情况不好,有些东西破碎了,眼睛太蓝,几乎透明,空洞,小胡子跟他父亲早年一样,一脸忧郁的神色,像是这里的老人。
你还记得他刚回来时是什么样的吗,什么话都不回答,甚至,关于米莱伊的,他为什么让她成了这个样子,他的妻子和他的两个孩子也是,那两个小子,什么话都没有,甚至对你都不说一个字,关于他的孩子,莎蒗日,甚至对你,他也对此什么都不说,他的孩子,他走了,并留下了两个孩子,而他从来就什么都没说。但是,在那些皱纹、那太白太干的皮肤后面,始终还有他的狂妄自大。向后梳去的头发,又油又长,一直披散到脖子。还有一股隐隐的汗水味,就仿佛人们穿着衣服睡觉来的。
我还对自己讲述到他应该在好几天之前就离开了他那里,兴许,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才下了决心回到我们这里来,来面对这里的人还有他自己的过去:就是说他的母亲。

我知道莎蒗日没有在听。她在想她要做什么,她应该做什么。
那就是回到她自己家给舍弗拉维打电话。
而我们,我们送她回去。二十分钟之后我们便到了她家,妮可儿和我坐在厨房里,听着莎蒗日的嗓音从走廊里传来。
我们看见她的背,我们瞧着她,站在那里,弓着背,弯着脖子,手紧紧地抓着话筒。当她转身朝向我们寻找一种支持时,必须死死地盯着她,支撑着她,回答她的期待,就仿佛我们,我们听到了舍弗拉维回答她的内容,而实际上,从对话一开始,她就多多少少在反省自己,以便有勇气拨出号码并听到铃声响起——电话铃响了很长时间,我们已经在厨房里坐下,我还记得我给妮可儿倒了好几杯水,三四次吧,用一种很细巧的塑料做的水瓶在手指头的压力下几乎瘪陷,莎蒗日的嗓音,她的目光以及那种朝我们转过身的方式,大睁着的眼睛,还有不得不开口时颤抖的嗓音,
喂。喂,请给我转你的爸爸。

喂,萨义德,我是莎蒗日。

你们都还好吧?孩子们,还有你妻子,请告诉我,都还好吗——

你肯定吗?肯定——

宪兵和镇长来过了,他们都对我表兄弟讲了。他们说——

是的,萨义德,我知道,我是那么的——

你妻子还有你的孩子们,他们害怕了吗,你的孩子们?是哪一个接的电话?那你的妻子,我们能够做什么呢,你敢肯定会好的吗?肯定?我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做,我真的不明白,我不知道他头脑里都在想些什么,我真的,你知道,我愿意——

你,不,萨义德。我不知道,萨义德。我——

他们说明天早上无论如何他们会去他的家而我我决定要跟他们一起去,还有拉布也一起去,他总得说一些什么的,他会来道歉的;这个,我,不,我不会松口的,尽管他是我的兄弟,我不能接受它,不,我不愿意,你明白,这不正常——

萨义德,我知道你不想把事情闹大,你不是想闹事的人——

你太好了萨义德,但是,你想要什么,好的,你的孩子,告诉我,行吗,他没有碰他们,没错,你会对我说,不是吗,你会对我说,是的——

你妻子。是的。她在哭。她现在在哭。我。

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是他闹的事而不是你我看不出为什么——

不,不,不。

不。

萨义德。

是的,假如你愿意,但是我我想让他道歉让他来见你见你和你妻子,他应该——

是的,我知道。

宪兵们和镇长希望你能起诉。他们将过来看你试图说服你,而我,说实在的,我不能够对你说不要那样做,我不能够,这会让我在心里替贝尔纳难受,但是我不能够。

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她迟疑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挂机。然后是这段时间,一样很长,一样很艰难,回到我们这儿,瞧着我们而不敢开口说一句话,也不敢做一个动作——而她在平时还真不会就这样原地待着,人们从来就见不到她那样坐着,她总是要站起来,整理并搬动一些物件,打开电视,调高音量,然后换台。但是现在,她没有打开电视。她留在我们面前什么话都不说,摇晃着胳膊,然后她开始摇起脑袋来像是在说不,想是在对自己说不,在她心中有什么东西想说不,到最后她得以说,一开始很轻,没别的动作而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不,仿佛她终于成功地在皮肤底下打开了一个狭窄的空间,如此的细微纤小,人们几乎都发觉不了。
我记得,她说,我记得,一开始,当萨义德来到这里时,当人们一开始在一起工作时人们什么都不说,大家都过得很好,然后有一天要投票选举镇政府人员的代表,选举代表或是别的什么。我知道没有人愿意选自己。人们来到了镇公所。那是一次会议。镇政府的所有人员都在场。人们彼此都认识,没有人愿意当候选人,因为大家都知道,当一个代表那是要付出时间的,而且你得很严肃地去干事情;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他毛遂自荐了,萨义德。这时候,人们之间出现了,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尴尬,沉默,某种东西,出现在了人们之间,在目光中或是在别的什么中,在神态中,还是那位胖布布尔,带着孩童般的微笑,圆乎乎的脸蛋,眼角和下巴上的一道道皱纹,是他说出了其他人心里想的,而又没有任何人敢于真正承认的话,就仿佛人们并没有意识到,是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嗓音在讲述说他们都不愿意让舍弗拉维当代表。
而他稍稍有些反抗,但并不长久,她看到他有些恼怒,说着他的不满,尤其是他的惊诧,再三地说了又说,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不自信,就仿佛到最后在问自己那沉默和难堪是不是应该由他来负责,就仿佛怀疑能够渗透进来,就仿佛因为离我们那么的近,他自己也就能开始跟这里的人想得一样,甚至于认为他要竞争代表的岗位,要在这里代表我们是不正常的,没有用的,几乎是在作假,不诚实,说他干得跟其他人一样,说他跟其他一样,他跟我们所有人一样在纳税。
他犹豫了。然后他什么都没有再说。人们倾听着寂静,只有镇政府接待处女秘书的打字机键盘偶尔捅破了这一寂静。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待着,当然在我们之间存在着舍弗拉维和柴火旺的形象,而在他们俩之间很快又出现了装在夜蓝色盒子里的别针的形象。
你拿那枚别针做什么了?
它就在餐厅的桌子上。
莎蒗日回答了妮可儿但没有真正瞧她,被电话和舍弗拉维的嗓音弄得很疲惫,被一整天的事情,还有她为求心里明白、为知道该如何反应而作的努力弄得很疲惫。这时候她说她要去一趟珠宝店弄清楚贝尔纳是怎么付的钱;那么就得告诉其他人,家人,承认他们有道理不隐瞒自己的愤怒。就是这个,莎蒗日突然无法阻止自己不说出来。以那枚别针,他是如何从根本上彻底地肩负起了蔑视,他一向来对他们所有人的那种蔑视,这个她知道,但她却始终拒绝认可,既然人们对她说过这个,人们总是对她说这个,
唉,拉布?你,你总是说这个。
是的,我说过,没错,我说过,他是你的兄弟,你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过,你要我说什么呢,要人们重说什么呢,什么,当他回来在这里安顿下来,在舅公家的废墟上,那上面,这让我感到多么的震惊,震惊,是的,当我看到在几张镶嵌的镜框里挂在墙上的照片中,不是他孩子的照片,而只是在阿尔及利亚他跟她一起玩的一个小姑娘的照片——我的老天,它又回来了,让人回想起那个小姑娘,她头上留的发髻,还有我已经忘记了的她的阿拉伯名字,她的厚袜子,她那扣子一直扣到脖子的披风,还有那些照片,人们看到那里面的她是那么严肃、认真,在她的一个形象中,她处于正面的姿势,位于画面的正中央,在一座房子的窗户前(人们看到一个植物相当茂密的花坛,有裂缝的墙,室内有窗帘,窗户敞开着,她待在她的踏板车上,脸微微侧向右边,那里他的身影遮盖了一些沙砾。我还记得那个地方,粗糙的踏板车,严肃而又腼腆的小姑娘),众多的照片中是有这样的一张。但是眼下的一张是放大的,而还有另一张,人们看到是始终是同一个小姑娘在她的踏板车上:但是这一次,她的开车,她是侧面的,低着脸,贝尔纳扶着小姑娘的肩膀,人们看得见一只手,另一只手则看不见,在另一侧。他戴着橄榄帽,他很认真地帮助着那孩子。我很清楚地记得后面的这座房子,还有山坡和丛生的荆棘,白白的天,他们走在上面的那水泥板路面,还有照片下方我的影子,我的脑袋,我的双手以及照相机,它们形成了一个唯一的图像,像是一个正在爬的畜生。
带花边的黄颜色老照片,那么宽的边沿,没有一张照片上是他自己的孩子。这让我很震惊。没有一张照片是他的妻子,也没有一张照片是他的孩子,然而他有他的阿尔及利亚朋友的照片,他跟伊狄尔在一起的照片。人们看到他们两个人在照片上——这一张没有被放大——一个灰色的金属小镜框,那里面伊狄尔摆着姿势跟贝尔纳一起在一个广场上,而在那个奥兰人的百色天空中有很多的蓝白红三色旗——是的,震惊地看到贝尔纳如何敢把这些照片摆在镜框中然后他还把它们挂在墙上而他却没有一张他妻子和他孩子的照片——还有,他妻子的,那也就算了,可他孩子的,怎么可能发展到蔑视或者以往掉他自己的孩子呢?他有没有说起过他的孩子,他提没提到过他们一个字?没有,当然没有。有一天他突然钻了出来,根本就没有通知过任何人也不屑于解释一下他为什么要从巴黎地区走掉,他为什么抛弃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一个做得出这些来、做得出更糟事情来的男人——这些,人们实在无法说,因为人们要说的话,人们可能说的,人们兴许可能会说的——总之,不,活该——一些形象,一些回忆——都还没有过,知道这些的人有两个,贝尔纳和我,当他回来时,他,二十年之前,我在他舅公的家里见到了他的那些照片。
然而他却敢于把它们镶在镜框中,挂在墙上显示,那里,却不说,什么都不说,就仿佛那是一些度假的照片,什么都不对我说,对我,我这个常常在那边看见他的人,跟他一起分享——好了,这么说吧,敢于,什么都不说,接受在那么多年之后两个人可以还在一起,并让一些照片留在墙上留在我们之间,让一些照片瞧着我们沉默,而我本来可以假装不知地问道,
你还常常做噩梦吗?
但我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因为我知道他没有他孩子的任何照片,没有任何一张近照,而在他的镜框里只有我所熟悉的地方和形象:其中的一些照片还是我拍的呢,其中的一些人我还认识,在那边,伊狄尔身穿军装在广场上骄傲地摆开姿势,背后则是七月14日那天的满地的蓝白红三色旗,而他就将很快地死在原地,背后没有蓝白红三色旗。
没有他孩子的一张照片。
而我都不敢对他说,当时人们给他拿来了一个床垫,一些床单,一些毯子,以及几件家具,然后还有那个旧锅炉,而我却什么都不敢问他,甚至不敢说,
你为什么回来?
你为什么不说任何关于孩子的话?
还有你妻子?我是跟你同时期认识你妻子的,在那边,在奥兰。你可以跟我说说她后来怎么样了,米莱伊。
但我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回答的。
他在那儿,安宁,平静,他竭尽所能地重修舅公的房子,找来水泥加固墙壁和天花板,还有快要塌下来的整个屋顶。他想安顿在那里,在这如此偏远、离一切都那么遥远的地方,除了离他母亲家、离米涅坡还算近。而对此他也什么都没说。他每天都干活重修他的房子,很快人们就看到他在他母亲的房子四周转悠,他打算进她的家,他等待,他瞧机会,他寻找时机,希望她能接受跟他说话。人们还知道她很快地就有些害怕他了,她甚至说夜里她都能听到他围绕着她家行走。
但她从来不想跟他说话。

而你,莎蒗日,你,正是因为如此你才开始保护他并帮助他。你没有听到人们在对你说他彻底地疯了,他开始酗酒而有些人还说晚上看到他带着长枪在森林里转(而你则很兴奋回答说,
那他们,他们夜里头在森林里干什么呢?)。
同样他才会整天整天或整晚上整晚上地靠在酒吧柜台前,蹒跚着,嘴里嚼着烟,小胡子底下滚着一口痰,吹嘘自己杀死过阿拉伯人,跟阿拉伯人干过仗,从阿拉伯人手中他说,解放了我们;甚至,他还谈起了舍弗拉维,当他安顿下来后,并宣称他会让我们摆脱他们的
他就是这么说的,贝尔纳。当他变成了柴火旺时。
大伙儿全都假装没听见。全都假装相信他说话只是像醉鬼在说,灌进了那么多的酒精还有那么多的怨愤和仇恨。但是在他身上同时还有一个狂妄自大者的尖刻,它应该会放弃他所有的抱负,让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跌落,就像无法再在脸上固定住的面具。
但是危险,不。人们认为他并不危险。总之,其他人这样想。
因为我,我心里说,我猜想,总之,我相信我猜到了,我给我自己描绘他的动作就像一些暴力的符号,不仅仅是菲弗里埃对我讲过的那东西的暴力,那是回到这里来很多年之后的事了,有一天他来看望我,我和几个伙伴。

那么,今天发生的事——
拉布。当他回来时老太婆甚至都不愿意见他。
是的,莎蒗日,我知道。
她十五年来一直就没有见过的儿子。
我知道。他结婚了,你是她通知的唯一的人。
她本来可以原谅他的。她本该如此。一个儿子,毕竟是儿子。我对我自己说,假如那是我的一个儿子。我觉得一个儿子,对一个母亲来说,我相信。妮可儿。
是的。
是的,重要的是这个,甚至连老太婆,甚至连她,她都因此而不幸。当父亲死去时,他没有赶来参加葬礼。你让她如何原谅这个,唉,拉布?他从来没有向我们介绍过他的妻子还有孩子,向我们,他的家人,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同意,莎蒗日,但是毕竟,他回来了。他安顿在了这里,因为他想见他的母亲,回来重新开始这里的生活。而且兴许——
你还要找什么,拉布,结束了。所有这一切都结束了——
不,莎蒗日,没结束。他回来的时候,我现在还能回想起,仿佛那就是昨天的事,甚至,日子越是过去,它越是陈旧,它就变得越是清晰:对任何人,没有一句话。他只是重修着舅公的房子。
我还记得,在谷仓里——你还记得那个谷仓吧,不是吗,莎蒗日,肯定,不得不,你的婚礼大餐 ,所有人都在那里面留下了一些旧物件,有自行车,有电动车,甚至还有你父亲的那辆阿隆德,它现在还留在那里呢;而他,他或许可能把它们彻底清空,全都清除掉,但是不,不,应该不会,仿佛他回来就是为了把十五年前他停止做的事情继续下去,当时他不得不让一切停留在计划状态,这里,尤其是他的钱,让他变得滑稽无比的那笔著名的钱,那是菲弗里埃说的——妮可儿,你还记得那个菲弗里埃吗,你还记得他吗?那也一样,那也有很长时间了,在六十年代末,他来过,从此人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是的,他的钱和他的母亲,当他来到阿尔及利亚时,他所说的就是这些,甚至当时人们还没有把一身军装贴在他的身上,后来才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过渡性的军营,大海,航船,两个人再见面,彼此隔着二十公里距离,两个人都在海边,我在城市里,而他则跟菲弗里埃在一起,安安静静地驻扎在,我不知道,好像是在山脚下,守卫着一大片汽油或者石油罐,他仿佛并没有看见那一切,因为他心里只惦记着他赌彩票赢得的那笔钱,还有他应该交到母亲手里的财源:相信她总归能找到消费它的一种方式。他很愤慨。已经愤怒得要疯,在那个时候,就好像他小时候去做弥撒时总是太严肃,对待一切全都太严肃、太僵化,不可能稍稍变通一下他的原则——
拉布,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莎蒗日。这是真的,我记起来了,我,曾经见过他,甚至米莱伊都可以这样说,因为我们第一次再见面的时候是在奥兰,我记得,酒吧,米莱伊,吉赛尔,菲利贝,还有别的人。我记得那些人,一切,记得她是怎样的,米莱伊,当我们见到她时。
你对我说的都是什么啊?这跟它又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
不。
没有的,以前他不是那样的。那么长时间以来没有老婆的一个男人,你无法懂得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说着,你说着,但是这个,你是不懂的——
莎蒗日,我没有说人们懂得孤独——
不,拉布,幸亏你没有说。
我知道得很清楚,莎蒗日。
不,你不知道。

这时候妮可儿走出了厨房。她去了一趟餐厅然后又一言不发地从那里返回,手里拿了那个夜蓝色的盒子却她却不敢瞧它一眼。一阵寂静,莎蒗日来得及注意到我的目光停留在妮可儿的双手之间。是妮可儿先开口说的话,
菲弗里埃,你对我说起过他没有?
他有一次来看过我们,但仅仅只有一次,很久了,好几年之前,来我们家。他谈到了他的利穆赞那一望无际的田野。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
也许吧,时间太久了。是因为他你们才结束了——
是的,我。对贝尔纳和他来说曾经更糟糕。

然后又是这一寂静。低下眼睛,也许。或者微笑。或者再给我自己倒一杯水。

让人看一看。
妮可儿递给我夜蓝色的盒子。我把它打开,瞧了瞧别针。是的,一枚很漂亮的别针。我把它从盒子里取出,谁都不说话了,目光都聚集在别针上,然后我又把别针放回盒子,什么都没说,让霓虹灯的白色在我们的头上,让冰箱在我们的背后颤栗。
但是这时候妮可儿说起话来,轻轻地,用一个动作伴随着词语,她的手拿过了盒子并小心地端着它,没有打开,然而目光并没有离开,她不瞧我们一眼,也不抬起眼睛,只是问了一声,
但是,假如他起诉呢,萨义德?
她问了这个但又并没有真的在问,只不过是一种反思,一种恐惧状态,它正在她的心中诞生,并很快就将淹没她,战胜她,我已经可以肯定。甚至,正是因为这个我才还不敢马上走掉,尽管我实际上很想回家。妮可儿执著的目光。这目光同时也在要求缩短眼下这时刻,因为人们很清楚它会由什么构成,它将如何很快地变粗变大,一旦夜色推进,在飞雪底下变得更深厚,更寂静;这夜色将在我们家里等待着我们,实际上我们更喜欢倒退,有时间接受一杯药茶,是的,紧紧地捂着一杯热药茶暖一暖双手,感觉一下马鞭草或者薄荷的热度和香甜。
你也许饿了吧?
不饿。
假如你愿意我去拿些比萨饼出来?
不,一杯药茶就行了。

尤其不要独自待着,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问题,自己的回忆,有时间让自己相信,在那里,靠我们仨,我们只用一些词语就将找到一个解决办法,而实际上词语只能勉强用于盖住霓虹灯的颤栗,锅里开水的沸腾,冰箱的声响,一辆已经在密特朗大道上远去的汽车,还有当你经过时狗的吠叫,这时候莎蒗日几乎有些凶狠地瞧着我,让长久以来滞留在她心中的这一怨愤爆发了出来,
唉,拉布?拉布?
什么?
他对你们做了什么,贝尔纳,让你们大家长久以来这样地憎恨他,唉,至少你应该知道吧?
什么都没有。
你不知道吗?
不,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有人知道呢,是不是有人能够对我说一说,为什么你和其他人,所有其他人,不,你们从来就不能看到他,不能面对面地正视他?我的母亲,尤其。老太婆,啊这个,老太婆,比任何一个贝尔纳更糟,对于她——拉布,你还记得她是怎样瞧他的吗?她从来就无法看到他。她选择了不爱他,就如同她选择了喜爱某个人或另一个人,如同她喜欢其他人,多多少少,带着种种区别,种种偏好,这是肯定的,但是如同在所有的家庭中,除非她儿子,她自己说的,还不如吊死算了,像这样,毫不难堪,当着那些还不太熟悉的人们的面,把他当作小偷和无赖。甚至当着他的面,死盯着他,刺激他,期待他反驳,好给她,给她,一个她正寻找的证明自己有理的借口。
莎蒗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死死地盯着我。
甚至连爸爸都不怎么喜欢他。甚至他,那么和蔼的人,他都不护他——我,我真不明白。
我是说,我不明白他到底做什么了,让你们大家全都那样对待他,带着一种如此的警惕。他不是我兄弟中最坏的。远不是。我不明白的是这个。只不过很年轻的时候他就会吵架,他还喜爱打架,这没错,这不错,另外还爱教训别人,兴许,兴许他就像你说的那样喜爱饶舌,但实际上,仅此而已——
不,莎蒗日,不仅仅如此。你不记得你妹妹了吗?当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不是正用小刀的尖头修着指甲吗?你不记得他都说了什么,当时,那个样子,说她是个脏货,说她是罪有应得,而且——
不,拉布,拉布,别说了。
莎蒗日猛一下站了起来,根本就不注意到锅里沸腾的开水,妮可儿赶紧过来关上火,给我们倒水——莎蒗日匆匆奔向她的房间,走廊的尽头。我瞧着妮可儿,她正低下头俯身在她灌上开水的杯子上,她瞧着水,杯子底,在杯子中鼓起来的袋茶,而人们听到那水落到杯子中的声音就像喷泉的水那样,还有烟雾,当妮可儿把锅放回到煤气炉上时铁器碰撞的声响,还有她的叹息,她那转向了房门和莎蒗日的目光,人们能听到,她进了房间后,就打开了小橱柜,开始寻找起什么来,在搬动着一大堆的纸张。
她寻找的东西,她并没有找到。她回到我们身边,一脸失望,没有发怒,但苍白而又忧伤,为自己不得不继续说话而感到那么疲倦,而小小的一封信本来可以说明一切的。
她回来之后又喃喃地低语道,
这是我所有的兄弟中唯一的一个,在我所有的兄弟姐妹中这是唯一的,
同样为了说,
多少次他曾经写下他有的所有遗憾,因为当他年轻时他相信神甫在婚礼上说的那些废话以及所有那一切。他不知道什么叫生活。他对生活一无所知,他不明白,他给我写信这样说,这,不止一次。蕾娜,是的。对蕾娜,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因为自己当时要她去死并说了恶意的诅咒话。所有那些什么话都不说的人,心里想的不比别人少。那些人,相信我,拉布,他们比你和我都要睡得安稳,因为对他们来说,一个十七岁女孩的这样死去,那是她自寻的;那时候,就是,就是这样的,这,这就是他们会说的话,而我——为什么人们要说这些,为什么我要对你说这些。我不想说这些——整个这一段旧时光。这有什么用,这段旧时光?
拉布。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贝尔纳他就是他那样子,那是唯一永远不让我放弃的人。
我不知道,莎蒗日。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说这些。

我低下了眼睛说话,为的是找到一段暂缓的时间,而不继续迫使她为他辩护,他,她的兄弟,这时候,妮可儿则接过了话茬说,
是的,等着吧,他做了什么,他冒的险。
莎蒗日没有回答,还没有,没有漏出一个字,轻轻地摇摇头,几乎微笑着。然后她直率地微笑起来,她的脸最终容光焕发。
是的,一家子疯子,始终如此,你不觉得吗?拉布,你不觉得吗?

而还有这寂静,还有这些词语,还有这一等待。

愤怒以及又一次不理解。对自己说我们就在这里等待在一个厨房里,对自己说外面天很冷,天黑了,而离这里很远,离这时候也很远,很远很远地,有一些理由,一些联系,一些网络,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我们中间作为,而我们却一点儿都不理解。
就如同对自己说柴火旺已经在等着我们,我想象,带着他的长枪,他的酒筒,就放在身边的桌子上。是的,无疑,在他自己家,一旦回家后,他就将开始喝酒并等待我们,心里很清楚有人最终会来找到他。兴许他正等着和喝着。或者他待在那里什么都不干,瞧着壁炉中的火或者独自说着话,对他的狗,反刍着复仇的欲望。或者,同样很好,他想起了他的孩子和他的妻子,想起了在巴黎附近的往昔岁月,他对自己说他的孩子,那边,在巴黎地区,他们已经不再想他了,只把他当作死人了,这个想法保护了他们,使他们不必为他担心。或者他们甚至已经忘记了他的容貌。他们只能勉强回想起他的嗓音以及一古脑儿撒向米莱伊的暴怒。人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是做什么的,他的孩子们,他们是不是有一天会来这里打听他们家里的消息或者来向他算账。
因为我们是他们的家里人,我们这些人,尽管他们并不知道,他们不愿意如此,人们教育他们不愿意要我们。
因为我不相信米莱伊会冒险透露关于我们的话,哪怕只是一个字。

 


后来,在汽车里,当我们回家时,妮可儿和我,我们彼此间说话的唯一时刻,是我针对莎蒗日发火的那一刻,因为我突然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这样一种思想:等一等,她去找信了,他写给她的信,多年以来。
好多年里,他给莎蒗日写信。
而当他回来时,我是说,当他回来时,离开大家伙十五年之后,对于他这就仿佛是战争刚刚结束。因为我也记得人们是如何接二连三地回来。同样也记得,很快地,所有人,我们是如何重新开始工作,为的是不再去想它,而且仅仅是以一种奇怪的疯狂重新投入生活,人们是如此地高兴,终于可以告别那腐烂的地区,炎热,饥饿,灰尘,在头盔中匆匆的随便一洗,得用一把老牙刷去刷的衣领上的污垢,满是破洞的短袜,流着血的脚趾头,这个腐烂的世界,终于人们可以向前进了,人们想追回失去的时光,我们在那里实在失去了那么多的好时光,还有,那帮助了我们的,帮助了我的,我,我知道了,现在我知道了,那就是有一天我们得知了,他,他不会回我们那里了。
一封电报送到了他父母那里,说的是:我不回来了。
这曾经帮助了我,没错,把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固定在了他身上,固定在了人们每个人都会说的关于他的话上,因为人们知道他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很富有的殖民者的女儿,他打算娶她。人们想象他住在巴黎的美丽街区中,成了一个阔人,再也想不起来我们的名字,那时候没有人会真正想到,米莱伊的父亲再也不跟自己的女人说话了,当然谁也想不到,随着殖民地的结束,同时也结束了嫁妆。
但是我紧紧地缠住了它,还有我送给我父母、我姐妹的一些礼物,一些沙石玫瑰,然后还有送给妮可儿的一套caoua 用具,以及一个阿加德兹的十字架。那是当然,人们满怀抱都是礼物,异国情调,别处,明信片以及满眼的星星,而人们只对自己说,只要人们不再听到老人们的低声抱怨,毕竟,
那又不是凡尔登,你们那些事。
还有那些一个比一个更蠢的问题,从来就没有任何人愿意回答,关于气候、关于农业还有女人的问题,
她们都怎么样呢,女人们,在面纱底下?
怯懦的玩笑让我冒火,
那些穆斯林女人,她们真的把阴毛全都刮光吗?
诸如此类。
还有沙漠,你看到过沙漠吗,骆驼,一头骆驼到底有多高多大?
等等。
那么,说说他吧,柴火旺,贝尔纳,既然不能什么都说,那就说说这个吧。

其余,人们通过莎蒗日都知道了:在巴黎地区的婚礼,他在那里的安顿。
然后就得等上好几年——我不知道确切有多少年,反正不到十年,或许七八年吧——才有了菲弗里埃的消息。菲弗里埃决定来一个巡回走访。他打算对他的伙伴们问候一声,他还能想起来的那些人,他还保持了接触的那些人,就是说,很少人。当他来到我家要住上两天时,他向我讲述了他是如何看到他们俩的,在他们家,贝尔纳和米莱伊。
是的,是菲弗里埃亲口对我说的,当他前来这里特地拜访我时,他那时迫切需要前来看一看他的伙伴,以便结束某种留在他心中的东西,他这样说。

于是,我的老天,他对我讲述的一切,菲弗里埃,我根本就想象不到的。

但是在汽车里,愤怒又冲着莎蒗日撒开了:在所有那些岁月中,她总是那么支吾搪塞,含含糊糊地点头表示说,她知道他在工厂里工作,在雷诺汽车厂,他有两个孩子,他住在一套廉租房中,他也好他妻子也好谁都不再跟他们的家里人说话,他们也没有朋友,有时候那也很艰难,但是总起来说还行。
除了并不应该总是这样就行了,当然,他没有什么要对莎蒗日说的。既然她自己也一样她也很惊讶地看到他有一天又回来了,什么解释都没有。
人们试图弄个明白,所有人。
我,我当时重又想到了菲弗里埃,他讲述过关于米莱伊的一些荒谬事,米莱伊是如何住在一套廉租房中,那已经根本不再是人们在奥兰认识的那个狂妄自大、自信满满的姑娘了,吸着她的橘子汁,唱着萨夏•狄斯泰尔和的歌 ,一边坐在一条板凳上等,一边染着自己的指甲,或者咬着她那宽大的绿色太阳镜的架子。
不,完全不再是那样了,菲弗里埃对我解释说当他前来看我的时候,晚上,很晚了,当我们俩见面后,由于不断地小口咪着球形玻璃杯的红酒,鼻子里已经有了一阵阵的酒嗝,足以背叛我们早先对自己立下的关于那里发生过的事坚决什么都不说的小小誓言——并且还讲述起了我还不知道的一切,他是如何在巴黎地区找到他们的,我们这两个奥兰城的年轻情侣,不那么漂亮,不那么年轻,已经有些疲倦和忧伤,彼此依然暗送秋波(而不是凶手的眼色),还有比大地还更低的词语,来指责一切,菲弗里埃说,你会看到他们,尤其是她,愤怒,尖刻,苦涩,怀着第二个孩子。
那已经是另一个女人了,不再是那个诱人的年轻姑娘,那张恼人的漂亮脸,让所有人都来嫉妒贝尔纳:唉,拉布,你也一样,你这表兄弟,你也曾嫉妒他。

 


小心,瞧你怎么开的车,你都咬上路面了。你开得太快了,小心啊。
知道了,没事,没事。
我稍稍减了速。妮可儿说话很冲,她的嗓音带了一丝恐惧,因为她感到汽车有些过于偏右,而且开得过快。他把手放在驾驶盘上,想把他校正过来。
没事,我说过。
然后,在我们前面,夜空中只有一束车灯的光而没有任何人,也没有别的车。只是在路边有一些房屋,数量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大。然后有一些环岛,尤其是呈小朵小朵地疯狂落下的飞雪,像是一些灰尘分子或者一团团夏日里的小飞虫,因为风的关系,在路灯下团团旋转,没有固定的方向。然后就是马达的声响以及汽车中我们俩的呼吸声。沉默,因为人们最终放弃了说话,妮可儿瞧着她的右边,兴许是她的反影,夜色,飞雪,交叉着的胳膊,而我则瞧着正前方,同时想象着明天一大早之后会发生的事,我们必须在教堂广场先找齐莎蒗日和宪兵们然后再去贝尔纳家:我们将说什么,我们将做什么,所有人,在一起,在寒冷中,在前往他家之前。
我已经看到我们将如何提前赶到,莎蒗日和我。
或许她还会提前打电话给我,会问我宪兵们的在场是不是必不可少的。是不是我们俩就可以。或者甚至是不是。是不是她自己就可以。是不是她自己将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她不知道。而那时候,电话中就将是一阵沉默。我将透过她的嗓音听到,颤悠悠的嗓门中,有种种怀疑,种种迟疑,以及过短的夜晚带来的疲劳,而为克服这疲劳她还得强打起精神来,因为一大早时她已经彻底慌了神,试图连续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以重振精神。她愿意相信静夜出建议而对所有人来说建议都将是同样的:什么都不做,宪兵们抛弃了一切,舍弗拉维忘记了一切,甚至连贝尔纳都前来道歉。
这就是她将愿意相信的,她将尝试,她将假装相信其可能的。

我开着车,重又看到了莎蒗日把我们一直送到门口,她还一直留在外边的过道上,直到我们叫她回去因为外边很冷。她始终待在那里,一直瞧着我们坐上停在房屋前面的汽车。
我们看到她站在黄色的光芒下,电灯和回廊底下的一团光晕笼罩了她的身体,披巾围在肩膀上,胳膊紧紧地叉在胸前,她瞧着我们,但她无疑没有看见我们,而已经远行在她的思想中,她的恐惧中,她的期待中,我们将她独自留在那里,在她眼前一片过于宽阔的夜色中,而她随后将乖乖地回到家中,关掉外面的灯,然后锁上家门。
在汽车里,我对自己说,她现在会做什么,莎蒗日,她会在厨房的桌子上发现夜蓝色的小盒子吗,她会把它扫走,用手背或者用目光把它扫落在地,或者根本就不碰它一下吗?或者,正相反,就像人们在古老战争中发现的得摘除其引信的那些炮弹那样,小心地拿起它,把它带回到餐厅里,除非,很简单,她不知道它在那里,自己跑到了浴室中,去换一件睡衣和一件睡袍,倾听一下她的疲劳,把自己扔到那里头,或者,为什么不呢,来到客厅中,根本就不想想一个星期六晚上会有什么好节目便打开电视机,瞧着屏幕上的形象却根本看不进去也根本不明白。
因为得睡觉了,不应该被某些想法彻底地入侵头脑,每分钟有多少个想法,多少个新想法?
也许一个都没有。
但是就在身体即将屈从于睡意的那一刻,狂怒僵化了它,通过白天的那些形象,又有另一些形象将来到,另一些句子,她尝试着想想的一些词语;他的兄弟,地下室的楼梯,叫嚷着、自卫着跟他搏斗的舍弗拉维的妻子。
然后她将闭上眼睛,为的是什么都不再看到,而她始终看到得更多。她将拉高床单和被子,为的是不再听到Chouette和让-雅克的嗓音,结果却相反,她反而听得更清楚了,直到听得痛苦之极,到最后她不得不放弃,转而重新开亮床头的灯,而她一度曾以为可以把它熄灭,就仿佛她不曾想过失眠会来临。
然后她将在床上坐一会儿。等待睡意来临。
而它却不会来。
因为她会听到自己叹息着宣称他并不总是很暴力,贝尔纳。她将听到自己撒谎,跟她自己和解,而另一些嗓音会低声告诉她她在作弊。
于是她将躺在床上直直地瞧着前方,她将等待,然后时间终于很晚了,她想她的折磨很快也该结束了,睡眠的时间临近了。她将熄灯,她将睡下,摆好枕头,兴许,在这之前,还喝一杯水。在她的胸膛中那时将会有一种跳跃,一种针对不公正的反抗,她认为贝尔纳向来就是这一不公正的牺牲品,真是倒霉,太倒霉了,莎蒗日,这就是我还会想到的,我,当汽车将在我们家门口停下来时。

于是,肯定的,我一样,莎蒗日将睡不好觉。
她将听到他的嗓音,贝尔纳的。她将听到他,就像我听到他一样,就像人们在1960年可以听到他并看到他那样,经过一整夜激烈的内心折磨,一大清早,身穿平民服装来到了马赛市的征兵中心。人们能够想象他惊讶于火车开得太慢,人们没有优先权前去要去的地方。这将隐约让他恼火,他不喜欢缓慢。
夜晚将来临,它来临了,尽管他对此并不怎么感兴趣,夜晚,还有火车和报到通知书,他已经把它揉得皱皱的不知塞到衣兜的哪个角落了——一次多出来的劳役,将在那边发生在他身上的只不过是一次多出来的劳役,这是他将要对自己说的,为的是可以不去多想它,既然他想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的愤怒和反思之中去。
为此他寻求着自我隔离,以便重复同样的词语,围着她,他母亲,将花费的钱转圈,她丝毫不为难地偷走了钱,他将这样想道,她也将花费我的钱,根本不来问我,什么话都不说,用掉我挣来的铜板,我——这一财源,他以为可以用来对家人不告而别,并找到一份机械修配工的工作,或者随便什么,只要是在外地就行。

在火车中,他可以说是乖乖地坐着,没什么特别的表达,他的木箱子里装了一些衣物,一本祈祷书,一些微不足道的但他却很看重的玩意,有他那条熨得笔挺的长裤,他那过于窄巴的几乎还是崭新的鞋子。他解开了鞋带,拉开了鞋舌,把脚后跟从鞋子里拔出来,但他不敢把他的脚从完全从鞋子里抽出来。他好好地刮了脸,他有着冬天里常见的或者平时很少刮脸的人才有的光滑而白皙的皮肤。他嚼着一块出发前刚刚买的口香糖。他的衣兜里有一盒香烟。
但是他首先一嚼再嚼着他体验到的对他母亲的愤怒以及那种被愚弄的感觉,那时候他只有他的现钱,他的支票,却没有银行户头,而她管着他的钱。
就这样,他是未成年人。他还是未成年人。
他本来应该预见到打击,并跟另外的人把它处理好。他匆匆地就赶上了自己,出其不意,他回想起他母亲的形象,她说话时让别人在开支票时写上她自己的姓名,因为是她掌管着家里的账户。贝尔纳还没有户头,当他成年后他才会有一个,那要等他真正工作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农庄中帮帮忙或者在邻居家打打短工。但是是她管着钱。当他在邻居家干活后,人们却把钱付给她;他住在她那里不付房钱;他在她那里吃饭不付伙食钱;他也不洗自己的衣服;人们因为他所干的活付给她钱很正常。当他成年时,事情就会不同了。
而在等待期间,人家开支票时要写她的名字。
她给了他一些装在信封中的钱,它会给你帮助的,她对他说。人们每个月都会给他寄一些钱,因为人们知道,一个士兵的军饷实在有多可怜。
而他又想到了这些。这女人,她将花费掉一切,她将一开始就买两个bêtes,她是如何咬着自己的手指头,悔恨自己好几个月以来无法做到这一点,这个错过的赚钱机会,为了奶的消费,而她将能够代替另外两个,而且我还得为她每个月给我寄的那一点点钱说一声谢谢,他心里说。[121)
就这样,什么都没说。他指责自己什么都没说,当他收到钱以贴补军饷的时候,表现得如同一个毛头小伙子,被信封中的钱弄得神魂颠倒,被来自她的一个意外举动弄得沉不住气。什么叫做未成年,就是隶属于父母,还没有选举权但已经有权去djebels 了。
Djebels,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呢。那只是他在一个星期天里听说的一个词,在市场上听说的。

在那里,他乘坐一列慢得要命的火车出发,车厢里挤满了像他一样的年轻人,不是偷偷冷笑,就是一声不吭。他怀着疑心瞧着他们。他根本就不想跟无论谁说话,当然也不想回答那个老向他打探消息的年轻人,此人老问他那边有什么消息,问他是不是知道哪些消息是真哪些是假——人们是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割断脖子,或者那只是一些传说,只为吓唬吓唬那些新兵蛋子?
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并没有补上一句,说他首先的首先,就是他不在乎。
他没感到他跟什么有关系。兴许他做了一个鬼脸,它什么都不意味。他的心思在别处——她会拿他的钱做什么,他很怀疑,她会把它们都花光,那女人,他看得很清楚,这一次她明白了她可以为难他到什么程度。
整个夜里,在列车的颠簸中,他只是在反刍着一种迟早要来临的复仇,他将拿回他的钱,他对自己承诺,承诺自己每一天都念念不忘,我不会弱化的,他心里说。他觉得他面前的岁月将不会磨损他的决心:他将熬过那些岁月,他将回来,就这样。

当列车在早上停下来时,那已经不是在马赛了,那是一个小火车站。运动,所有这运动,他实在难以明白。仿佛他就是一个外国人,来到了一个无论语言还是风俗全都陌生的国家。他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很清醒。他听到一道道门打开的咣当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然后就是脚步声,还有那些大笑着的、已经认识的人的嗓音,他们彼此以朋友相称,然后又很快把对方忘却,流落到一个他们甚至连概念都没有的国家的某个地方。
而他,他跟随着运动,但很慢,摸了摸衣兜想看看他的那盒香烟和那些口香糖是不是还在。他证实了一下自己的行李,人们不知道,他无疑睡着过了,此外,他还感到黏糊糊,软绵绵的,他感觉这世界就像人们发烧时那样,一切都很像第一阵睡意的麻痹,或者是梦境,几乎。
车厢里满是像他那样的小伙子,最年轻的那些,或最瘦弱的那些,全都是一脸惊慌的神色,面容苍白,脸上唯一的颜色恐怕就是那些青春痘了。他们全都在想他们会看到马赛,太阳,大海。一种明信片上的形象,一个沐浴在阳光下的港口,而水面上的反光应该如同锡纸那样闪亮。
但是人们却来到了一个不是马赛的火车站,一个实在太小的火车站。天色还很黑,看不清楚什么,在一大清早,只能看到一些卡车黑乎乎的庞大身影,人们被匆匆地叫上车,像是偷偷地——有篷布遮盖的卡车将开动,没有人在汽车行驶时说话,全都很惊讶。
甚至连他也一样,在这一时刻,他也不会去想他母亲了,也不想他假如这一次他不来当兵的话会拿着那笔钱去做什么。

这是一大清早,他很饿。但是没有一杯咖啡也没有一份早餐,他跟所有人一样收到了一个金属牌牌。他明白了,人们已经跟他讲过那是什么。
一个士兵,行了,你是一个士兵,几乎是,还不完全是:你还有一个名字但很快地你就将只是你领章、你金属牌牌上的一个号码,有时候,当下午天气太热时,或者相反天气太冷时,它会刺疼你的皮肤;这牌牌你将不会忘记它,那是你入伍后的第一份礼物。在金属上是被一些洞洞分开的两个号码。假如你死了,士兵,就会有一块由一个比你运气更好的战友剪下来,一个宪兵将会把它以及你的遗物一起带回给你家里。
于是他便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瞧着它,他心里说,赌彩票他已经尝试过了,他不喜欢再重新开始,即便他还不明白将很快发生的事,因为,在他的头顶上,天是蓝的,空气是温和的。他心里说,在他家乡天应该是灰色的,就像灰尘那样,就像历来那样,就像经常那样,就像他应该扔食堂餐盘的那池脏水那样。那里的天是灰色的,吃得远不如这里好。但是在这些木棚里他没有信心,在这里,这一军营世界,这一排接一排的棚屋,死气沉沉,蓝天底下的一切全都那么死气沉沉,他从来就没有想到过:光有蓝天,有巨大的自助餐厅还不够,在餐厅中他终于能够像模像样地吃饭了,但他独自吃,跟其他人分隔开来,而别的人则形成了你一帮我一帮,其中有些人已经开始寻衅滋事,吹牛,说话。
他听到了人们讲述的,村子里老人们所说的,还有人们在这里一再反复的,想给自己鼓鼓勇气,
对,是的,这不是凡尔登。
二十八个月确实很长,但这不是凡尔登,肯定,看起来这里乱得很。
人们咯咯地笑,取笑逗乐,宣称什么事都没有,以驱走恐惧。
而他则满足于吃饭和思考,二十八个月,坚持二十八个月和每一天,每一小时还有每一分钟,他就得想着坚持收回他的每一个铜钱,一枚接着一枚,在此同时她也将尝试着一切,以便对他说她什么都不该他的,当然,那是她的一相情愿,好好利用这一情境,利用他每一天都得守在那里的机会,以提醒他还有义务,不要弱化,不要放松,因为这很容易,对她,对他们所有人,在那边的,利用他在这里做着天知道的什么,跟天知道的谁在一起,在天知道的什么地方。
但是老天跟这里的任何事都没有关系。
老天可以帮他,一点点,当他有时间打开他的行李箱,抓住他的祈祷书,书芯的切口不是菜绿色的,而是用栗色的绝缘胶布修补过的,当他把它塞进衣兜,让它紧紧靠在身上,有时候读上一点点,两三句,每一段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赞美诗,但是他读的时候最喜欢把目光留在远离他们的地方,远离周围的那一切,高音喇叭里吐出的嘈杂的召唤,那些嘲讽讥笑,哀诉叹苦,叱责辱骂,那些爬满了臭虫、跳蚤,还有虱子的可恶的上下铺,有时候某些人还会大声叫骂,因为听到了耗子的叫声,到处散发出尿臊味和潮霉味。
卫生条件亟待改善,晚上似乎延伸到了整整一夜。睡意迟迟不来,人们靠在自己的行李箱上,珍贵的行李箱,里面有主人的照片,他的小玩意,他的纪念物,像是从人们所来的那个世界夺下来的遗物,应能体现一种已变得相当遥远的日常生活,仅仅只是几个小时,因为人们将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如同那些从那边回来的人,短短几天,旅行袋里装满了珍奇物品,礼物,人们说他们还很有钱,还有那些人,他们谨慎,一旦别人对他们的物品靠得太近,甚至还会露出傲慢的神态。但他根本就不想靠近;他也想让别人别来打扰他。此外,他也为自己的行李而焦虑,他很不乐意把它独自留在那破床的被子底下。
当有人要他出示通行证时——那是一个军官在发号施令——他犹豫了,心里说他实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军衔,不知道如何辨认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地位——肯定是最低等的——他想,那个人有一种马赛口音因为我们离马赛不远。当那个再一次要求看他的通行证时,他变得面无血色了。他早已不知道把它放哪里了。他得跑去找他的行李箱。一直跑到营房中。进门时立即被一股如此强烈的、令人恶心的汗臭味熏昏了脑袋。还有那寂静,突然,这一夜里会很需要但随着士兵们把宿舍填满便渐渐消散的寂静。走向他的床铺时,他为能不能找到他的旅行箱、他的物品而焦虑,假如别人偷了他的东西,他会怎么样呢,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没有了证件,无法满足那位等等待着的军官。他们命令他去跟另外另个小伙子,跟他们一起把人行道的边缘涂成白色。那得是白颜色的。始终白色,直到有别的人前来接班。
于是他想也不想地就服从了。他甚至还从中找到了某种鼓舞。愚蠢的任务,必需的固执,他觉得自己必须固定于一项任务,即便它很荒唐,即便它得每时每刻地更新,因为每时每刻士兵们的脚步都会留下明显的印痕,如同轮胎的印痕,在刚刚涂白、刚刚阴干的马路砑子上。
得重新开始,这并不要紧,重又涂上一层白色,于是,跟另外两个同样也在服苦役的小伙子一起,他们成天走在军营中,手里提了一个白漆桶,眼睛始终盯着人行道边沿,整个军营中都这样,而军营很大,边沿一段段地出现,复又再出现,构成一些阿拉伯式的花纹图案,他几乎瞧得眼睛发花,再也看不到周围躁动不已的军营。
只是当两个小年轻中的一个谈起了那位命令他来服苦役的军官时,贝尔纳才把脑袋抬起来。他感到羞愧和滑稽,当他听到另一位讥笑军官的口音因为阿尔萨斯地方的口音真的很可怕时,兴许他甚至还为自己的无知脸红了。他跟另两个人一起微笑,却什么都不说,口音,阿尔萨斯,因此,这口音,应该离马赛很远。这,毕竟,阿尔萨斯离马赛有多么远啊,他记得在学校里曾经学过的,很久之前。
在另一种生活中。

他拿着刷子,整天俯着身子,继续把那些脚印以及那些橡胶轮胎留下的黑色条纹全都刷白了。他时不时地抬起眼睛,他心里说自己最好还是拿着他的刷子和他的白漆好好干活,而不是想着法子逃避劳役和军官。能凑合多久就凑合多久吧。反正已经在凑合了,先要度过白天时间,然后则是另一天,等着晚上和另一个晚上,然后又是另一个晚上,然后出发,第四个晚上。
就好像他们得悄悄地离开法国,再一次把行李拎在手上,此外还要把黄褐色的血肠扛在肩上,连夜准备上船,在一个明朗却又寒冷的晚上,再次踏上码头。

就这样,他到了那里,在la Joliette的码头。人们在个人的头亏上用白粉笔写上部队的番号。他很累,他睡不着觉。他很希望能睡着,然而他还得忍受这一疲惫以及周围的混乱,在他的部队中,所有的部队全要在这天夜里上船,只有一些看热闹的人远远地在那里看他们,很勉强地说几声再见,再没有别的,就好像面包屑要给港口的鱼儿和鸟儿。
这一次,心里说他将看到大海,即便是在夜里。活该是在夜里。他将看到大海,他在想他将写给莎蒗日的最初的信。他心想他将在信里讲一讲航船的体积,一艘如此大的船,他会说,差不多就能装下拉巴塞所有的居民了。然而他将不会说他周围那些人的目光,那淹没在目光之中的奇怪的寂静,而在船上,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凛洌的寒风,以及恐惧的内心。
但是他可以讲一讲海鸥,还有在周围波动着的拖轮,就像是夏日中的苍蝇围绕着马和牛;他将不会讲目光中突然闪现的那种痉挛,那种恐慌,伸展的躯体,更缓慢的动作,屏住的气息,而当,比码头上某些人的嗓音和叫喊声更响,同时也比那些海鸥的叫声更响,那几只海鸥,就飞在他们的头顶上,像是他有一次在电影院,在新闻记录片中看到的小小的战斗机,比这还要更响,是的,一直来到了喉咙中,脑袋中,无法说的,当然更无法写的,他想道,无论是写给莎蒗日还是写给任何其他人,当在他的脚步底下有什么东西很像是一种震动,一种运动,嗓音和风声,还有海鸥,这时候,他发现了一记他觉得更长也更强的声音,一直来到他的心底,一直到他的手心发潮并且真正有一次跟另一个士兵的苍白的目光交流,对方也跟他一样,跟所有人一样,知道从这一时刻起,他的整个生命就将被这一记宣告起航的汽笛声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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