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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毓海
天下--江山走笔 (节选)
作者:
上传时间:2010.01.04

  这美丽的香格里拉

  正是他解答了我一直的困惑,就是魏源为什么将亚洲大陆称为“瞻部洲”。――因为这个范畴意味着亚洲大陆在历史上从来就是一个整体,整个“瞻部洲”是世界屋脊“青藏高原的自然延伸”。而恰恰是资本主义的所谓“海洋文明”和旷日持久的帝国主义战争,将亚洲分裂为西亚、南亚、中亚、东南亚和东亚。如果像今天某些时髦人士那样将中国划入可疑的“东亚”国家或者“东亚文明圈”,那不但广阔的西部中国将成为我们眼里“消失的地平线”,就是广袤的中原也将因此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他还告诉我说:以佛学的用语而言,英文中的“香格里拉”就是“瞻部洲远方的迪庆这片方域”,是亚洲的心脏。

  一、美丽新世界

  离开丽江是早上8点,迪庆州委派来的越野车头一天就到了,因为路上还要绕道去看虎跳峡,这就在去迪庆的路程中又平添了上百里,出发便要趁早,否则今晚就很难赶到迪庆藏族自治州首府中甸了。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沿川滇交界一线直奔青藏高原的方向,沿途的道路是打小从毛主席诗词中背熟了的,长到三十多岁后终于亲临诗境,顿时就被这壮阔的景色所摄服。清澈见底的金沙江时而平缓,时而湍急,江边升腾着的不知是白雾还是水沫,四周的植物无不苍翠欲滴,叶子片片都要淌出水来。抬望眼,只见周围山色五彩缤纷,森林植被因纬度和温度的不同呈现出彩虹织锦般的层次。四周万籁俱寂,只闻金沙江水声铿锵,令人心生苍茫,巍然挺立的卡瓦格博(藏意为“雷神之锤”)雪山很近很近,仿佛就在眼前。

  金沙江在当地的名字是“牦牛河”,这是个藏族的名字。在这里,长江突然呈现出一幅令人难以置信的壮丽图画——都说“滚滚长江东逝水”,可苍茫的金沙江在川滇藏交界处,因雪山的屏障突然掉头朝北奔流而去。奔腾的江水也瞬间变成浩瀚的长河,江面变得广阔而平缓,水平如镜。沿岸细窄的黄沙如带。这就是举世闻名的金沙江转弯处――“长江第一湾”,此时的大江是一条“天河”,它在海拔三千米的高原上平静而浩瀚地流淌,四周雪山环绕,雪山怀抱广阔的草原又被碧水的支流分割,远望如同八瓣莲花,锦绣铺地,这就是“甸子”——即高山牧场。

  位于金沙江大峡谷中的“长江第一湾”,乃是青藏高原与云贵高原的分界线,中甸位于青藏高原最南端,浩淼的金沙江在这里将青藏、云贵两个高原一分为二。川滇藏交界地的金沙江平缓宽阔处,留有当年诸葛孔明西出蜀兵的栈桥,以及纳西的木天王与藏人鏖战的城堡,也有红军巧渡金沙江的渡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一旦转过高入云天的梅里雪山、哈巴雪山、白茫雪山和巴拉更宗雪山的屏障,顺着滔滔西去的清澈大江,一个新的、被层层雪山遮挡住的美丽新世界,突然间就以令人震惊的辽阔和宁静出现在人们面前:由此向南是云贵高原,向北是天府盆地,而由此向西就是青藏高原。

  都说西北方向是中国的“生门”,而古往今来,这就是那些扣击“生门”的勇敢者的必由之路。生门中那片美丽新世界中的江山如画,也就是从这个角度,浩浩荡荡尽收于远行人的眼底:绿毡一般的沃野、蓝色的江水、白色的雪山与寥阔天空相接,群山如万马奔腾直指辽阔的中国西部,给人的感觉是:从此那局促纷扰的中原就被远远抛在了身后,而这里便是通向“西天佛国”净土的入口处,它仿佛也在提醒人们:向北,再向西。

  “而今迈步从头越”——毛泽东的一句诗,透彻地表达了当如此广阔的美丽新世界,刹那间出现在当年那些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远征者眼底时,在他们心中所造成的震撼,凝聚着当年远征人多少悲欣。正可谓天何言哉,万物化生;厚德载物,地何言哉。一行人站在江边流连忘返,我只顾连连叹息自己不知置身人间还是化境,万里长征走进大西南,难怪伟大领袖竟然在马背上能“哼出”《长征》那首千古绝唱的好诗来。

  同行的同志也便感慨小时候听他父亲谈长征,那故事的前半截自然总是充满壮烈牺牲,可不知道为什么,说到遵义会议之后,就突然变得如同战地浪漫曲,说起沿途的风俗景物和谈恋爱倒是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其实我一向以为遵义会议之伟大,其实在这次会议发现了中国西部,从而决定了长征的方向,而一旦发现了如此“怅寥廊”的一片隐藏在巍峨雪山背后的中国疆土,原来南方深山老林里的“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交给蒋介石去当宝贝,也就不值得如党内某些博古式的同志那般痛不欲生了。而向西部中国走去,红军从此就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这就是毛泽东所谓:东方不亮西方亮,中国这么大,还愁毛毛(江西人对娃娃的通称)没有摇篮,革命没有根据地?

  长江可以北去,黄河能够倒流,对于革命本身而言,这的确也是个伟大启示,而从此长征便可以称之为前进而不是退却,起码是与当初进入西南之前的浴血奋战,竟不知要去向何方完全不同了。“金沙水拍云崖暖”,中国革命,其实就是在金沙江发生了第一次伟大战略转折的。也难怪过了这金沙江的转弯处,长征极而言之已经变成类似于今天的“自助旅游”,说到艰苦处也不过邓小平同志所谓的“跟着走”而已。至于胡耀邦等当时年纪尚小的红军娃娃们,那从此简直就是边走边唱,二万五千里剩下的路程,青山绿水的,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陕北吴起镇。

  给我讲传统的同志的老太爷曾是中共党史上好生了得的人物,建国后老人家重回西南搞“大三线”,用该同志的话说是“又回到了中国革命的转折点”。这老太爷说起来还是我的校友,只是作为北京大学毕业的洋学生,他小半辈子却都在行军打仗跑路中度过,抗战中期之前屁股后面不是被日本鬼子、国民党军、各路军阀追,就是被野狼、山猫各种飞禽走兽追,从而练就了一付革命的腿脚。解放战争中老爷子终于坐上了吉普车,便只换司机不停车,昼夜兼程开足马力地猛跑,为的是争分夺秒把全国人民都解放了。然而,当解放大军排山倒海兵临重庆,老爷子昔日的战友江竹筠,还是在头一天牺牲于渣滓洞,老人家毕生为此抱愧不已。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当然更不是旅游,提着脑袋走天下,“九死一生”是个正常的概率。如今置身于《长征组歌》“健儿巧渡金沙江,兄弟民族夹道迎”的金沙江渡口,终于明白这万水千山的长征路,起码有一半尽是在天下风光最瑰丽旖旎、鬼斧神工的道路上走,难怪藏族老百姓一直坚信,当年的“红汉人”之所以能从这只有神鹰才飞得过去的天险上穿越,完全是由于神灵的保佑――而且这个神灵还是藏族的,并不是“红汉人”信仰的德国人马克思。

  大江由此向北转折,其实是为它的滔滔东去凝聚着势能,浩荡长江在高山之颠奔腾、颠簸着,如利剑般劈开高山巨石,一路浩歌,势不可挡地造就了壮丽的金沙江大峡谷。举世闻名的金沙江峡谷中最为狭窄而险峻的地段称虎跳峡,即因猛虎凭江石一跃即可抵达对岸而得名。

  远在大峡谷数里之外,就可听到虎跳峡水声咆哮如雷。下到临江,水流则形成风势,打得人根本站立不稳。实际上别说是人,就是山也奈何它不得。奔腾咆哮的长江水劈石开路而成峡,金沙水拍,水乳大地,从而形成了长江上游的滚石地貌,虎跳峡即为巨石落江而成峡。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大自然中“改天换地”的“革命”,其实在这里每时每刻都发生着,山崩地裂,沧海桑田,并非创世时代的洪荒景象。

  而这长江上游的落石结构,以及它造成的两岸地质的不稳定性,乃是地质和水利学家长期关注的重要问题,也是困扰长江三峡工程和葛洲坝工程的地质水文问题之一。林一山、张光斗、钱宁都对长江上游地貌、水文进行过重要的研究,而其中的钱宁先生更是我的老师兼同事钱理群教授的胞兄,清华大学的泥沙实验室就是以钱宁先生的名字命名的。

  钱理群老师是蜚声当代的杰出学者,但老钱的学生和追随者也许很少知道他老人家有本著作叫《钱宁传》,那就是写他哥的。而我窃以为,在老钱的锦绣文章中,只有写他哥的这一本比较拘谨,甚至读来简直不像是老钱的手笔了。主要原因大约是因为钱宁这样的人物究竟是搞长江、黄河的,偌大一个中国,能走遍黄河、长江的能有几人?而钱宁就是一个。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改天换地大胸怀,或许终究并不是我们这些搞人文的所能领会得了的。毕竟隔行如隔山,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还是两个境界。这么想着,突然就看见水边巨石上有两个盛装的彝族少女在聊天,惊涛拍岸、水沫纷飞竟毫不在意,好比弄潮儿在涛头立。发觉我一味呆看,其中一个向这边一指,俩人却都捂着脸低下了头。原来这里的少女见了生人是害羞的,云南许多少数民族都是害羞的民族,与我们城市里人的脸皮相比,他们真是自愧弗如,落后得很了。

  伴着咆哮如虎的长江水驱车北望,就是云南迪庆自治州首府中甸的方向。当越野车盘旋而上,奔驰于海拔三千米的森林与雪山之中,车中的我忽然抑制不住的浑身颤抖——不是由于高原反应,而是由于强烈的视觉震撼。当铺天盖地、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和金黄的郁金香掩盖了整个车窗的时候,我知道,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就是著名的人间净土——香格里拉。

  站在高山之颠极目远眺,位于金沙江湾以北的迪庆藏族自治州首府中甸(意为“牦牛草原”),以其为核心形成了一个倒金字塔形,塔尖直指南亚次大陆,宽阔的塔座则与西藏、四川交界。由迪庆到印度和缅甸的距离,甚至比到拉萨还要近得多;迪庆藏族自治州就如同西藏伸向内地和印度支那的长剑,江河从倒金字塔地形中间穿过,梅里雪山、哈巴雪山、白茫雪山和巴拉更宗雪山是一座座美妙绝伦的冰雪金字塔,辉煌安详,与江河日月同辉。雪山给迪庆构成了天然的屏障,于是“雪山为城,江河为池”便成为《后汉书》对于迪庆高原地理形象的千古记述。

  上世纪30年代,被称为东方奇女的刘曼卿,作为中央委任的地方官员遍历康藏。她的《康藏征轺续记·中甸记实》,则以女性的柔情描述了她踏上中甸净土的刻骨铭心的感受:“讵三日后,忽见广坝无垠,风清月朗,连天芳昔,满缀黄花,牛羊成群,帷幕四撑,再行则城市俨然,炊烟如缕,恍若武陵渔父误入桃源仙境,此何地欤!乃滇康交界之中甸县城也。居民为藏族,间杂么些、汉民家人。昔为西康土司辖地——然地广人稀,富藏未发,民性勤俭朴实,不尚虚华,更无非分之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浑浑噩噩,不知世事。”

  “连天芳昔,满缀黄花,牛羊成群,帷幕四撑,再行则城市俨然,炊烟如缕,恍若武陵渔父误入桃源仙境”——出现在她笔下的,便是在我眼前的迪庆雪山群中分布着的广阔的甸子(高山牧场):中甸草原、纳帕海草原、迪吉草原,它们仿佛雪山谷地鲜花碧草织就的地毯。这巨大的地毯又被奶子河、纳赤河分成莲花状,人在这个美丽的地毯上,可谓步步生莲花。大自然的珍宝在这里蓬勃生长,冬虫夏草和松茸在知足长乐的人民眼里,不过如内地的韭菜、大葱和黄瓜。仅松茸一项,迪庆每年的出口即以吨计。你尽可以想像,因为这东西在全世界那可是要论两卖的!

  这个被刘曼卿称为桃花源仙境的净土,不仅仅是“风清月朗,连天芳昔,满缀黄花”,它的森林覆盖率是全中国平均数的80倍,而且更是由于这里百姓特定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诉求,即刘曼卿所谓“民性勤俭朴实,不尚虚华,更无非分之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浑浑噩噩,不知世事”,由于这里的藏族人民将山视为神山、水视为神水、树视为神树,在把松茸视为韭菜的同时,他们便也将毁林和践踏神山视为要遭天罚雷劈的勾当。为了劝阻一支好勇斗狠的中日联合登山队不要践踏卡瓦格博神山(惊动“雷神之锤”),当地藏族群众长跪在卡瓦格博脚下进行了漫长的祈祷,希望以这种方式使得所有亵渎都能得到神灵的原谅,而当历史上最严重的山难发生——登山队全军覆没后,他们又举行了盛大的法事,来超度逝者的亡灵。

  当年保佑了红军的莽莽雪山,却以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雪阻挡和迎接登山队。卡瓦格博神山慷慨地为替天行道的“红汉人”让了路,而那些把神山踩在自己脚下的“征服者”,却招致了灾祸,这些在当地藏族群众眼里,不过都是神的意志。

  正是这以万物为一、众生平等的泛神论信仰,造就了人类文明中的这块净土。什么是先进文化?比起崇拜金钱的文化,香格里拉崇拜自然、敬畏自然的文化难道不是要先进得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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