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回首的战争往事
——评《男人们》
余中先
一,内容
法国作家罗朗·莫维尼埃的小说《男人们》,故事情节很简单,它用倒叙的口气,讲出了阿尔及利亚战争在那些参战的法国人心中的印象。
小说第一部分“下午”中,村里人谈论一个外号叫柴火旺的流浪汉,他的真名叫贝尔纳,总是“赶早不如赶巧”来别人家白吃白喝,是个不干活而靠别人养活的人。但是这一天,他前来庆贺他妹妹莎蒗日六十岁的生日,并送给了她一份不轻的礼物。
这事引起了纷纷议论。人们不知道他哪来的钱买如此贵重的礼物。无独有偶,同时,村里另一家叫萨义德·舍弗拉维的阿尔及利亚移民报警,说是贝尔纳手持利器私闯他们家,威胁到了女人和孩子们的安全。
第二部分“晚上”,警察开始调查贝尔纳非法闯入舍弗拉维家一事,他们希望贝尔纳的妹妹莎蒗日和表弟拉布第二天跟他们一起去贝尔纳家做调查。他们还希望舍弗拉维就此提出起诉,而舍弗拉维并没有那样做。拉布和莎蒗日等人回忆了贝尔纳小时候以及阿尔及利亚战争结束十五年后回村时的情形,当时,他抛弃了妻子儿女,从他工作的巴黎郊区返回故乡。
第三部分“夜里”篇幅最长,几乎占了全书的二分之一弱。它像是一连串梦境,实际上是贝尔纳的回忆,回忆当年法国士兵在阿尔及利亚的所作所为:他们在村庄里挨家挨户搜寻游击队和武器,而那些老人妇女和孩子却说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恼羞成怒地残害无辜的孩子;他们在哨所中提心吊胆地过着千篇一律的日子;放哨,巡逻,去城里出公差,等待家人的邮件;他们的军医被游击队千刀万剐地杀死;他们前往一个村庄实施报复行动;他们在奥兰城里休假三四天,大街小巷地闲逛;他们为一个女人而整风吃醋,甚至大打出手;他们因斗殴而被关禁闭,推迟归队却因祸得福,躲过了游击队的反报复行动,侥幸逃命,等等。
最后一部分“早上”,时间转到了第二天,经过一夜痛苦不堪的回忆后,拉布一大早出发前往贝尔纳家,而就在驾车路上,他又一次沉浸在回忆中,当他说出“我真想返回到那边去”时,小说戛然而止。
二,主题
法国不像中国那样,有严格意义上的军事文学或曰军旅文学,只有泛意义上的战争文学,而且写得好的战争文学作品,大都不正面写战场上的战斗,而是写普通人(往往还是平民、小人物)对战争的感受,从莫泊桑写普法战争的《羊脂球》到韦尔科尔写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大海》,从菲利普·克洛代尔写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灰色的灵魂》到这部写阿尔及利亚战争的《男人们》,都是这样的。
《男人们》原文版的封底有这样两段话:
“1960年的‘历史动荡’时期,他们应征入伍去了阿尔及利亚。两年后,贝尔纳、拉布、菲弗里埃和其他一些人回到了法国。他们沉默无语,他们经历着他们的生活。
“但是偶尔只需有一点点随便什么,冬季里的一个生日聚会,一份从衣兜里掏出来的礼物,就能让往昔在四十年之后突然冒出来,进入到原以为能够将它忘却的那些人的生活。”
它很清楚地点明了小说的主题:回忆战争,回忆它的冲击波给参战者带来的心灵创伤。尽管岁月流逝了四十年,战争的残暴、无情、荒谬还是始终萦绕在参战者的心头,一有机会,便会从他们的言行中显露出来。这些人虽不是始终“忧天”的“杞人”,却是“心有余悸”的幸存者。
贝尔纳便是最典型的受害者,他当年应征去了阿尔及利亚,在那里见证了战争的残暴,尤其是那一次他侥幸免难的屠杀。而他后来的生活,对集体失语的村里人是格格不入的。首先,“他没有钱,靠别人养活”,对其他人来说,这简直是一种小小的麻烦,小小的威胁,即便当他前来祝贺妹妹的生日并送她礼物时,它所引起的结果,也只是“怀疑,冒险,恐惧”,是“惊讶,甚至是愤怒”。其次,他“心中冲天的怒气代替了抱怨,怨恨自己不被人理解,感觉自己成了不公正、蔑视、仇恨的牺牲品”。
贝尔纳对战争的思考是比较深刻的,在阿尔及利亚参战期间,他这样思考过:“假如他是阿尔及利亚人的话,那他很可能会参加游击队。”因为他觉得,“在这里他们就像当年来到我们家乡的德国人,我们并不比他们更好”。法国兵对阿尔及利亚村庄的扫荡,使他联想到当年德国纳粹军对法国村庄的烧杀掳掠。
拉布也一样,他不时地回忆起自己的阿尔及利亚的生活。贝尔纳出事后警察找他调查期间,他又一次痛定思痛地回顾了当年的战争岁月,那也是他的青春岁月。多年里不愿意跟别人说的话,不愿回忆的形象,又一一浮现出来。最后,他满怀深情地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第一次对自己说我真想返回那边去,兴许,我很想看一看那里是不是还有带四方院落的几乎白色的农庄,是不是还有赤脚踢球的孩子们。我很想看一看阿尔及利亚是不是还存在,而我是不是也一样除了我的青春什么都没留下,在那里。我很想看一看,我不知道。我很想看一看那里的天空是不是还跟我记忆中一样碧蓝。人们是不是还在吃凯米亚。我很想看一看某种并不存在但人们让它在自己心中存活的东西,如同一个梦,一个回响着并搏动着的世界,我很想,我不知道,我从来就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那边,在汽车里,只是不要再听到炮火和叫喊声,不再闻到烧焦的尸体的气味和死亡的气味——我很想知道人们知道这已经太晚时是不是能够开始生活。”
小说也由此结束。
关于这部作品的成因,作者曾说过,他父亲参加过阿尔及利亚战争,此后便始终保持沉默,并最后自杀。
小说题目《男人们》,法语原文是“Des Hommes”,该词泛指“人们”,或“一些人”,具体指“男人们”,“士兵们”。译文姑且定为《男人们》。小说中还常常用一个“on”来指代那些参战和回忆的人们。“on”是个万能代词,根据上下文的语境,可以指“我”、“你”、“他”或“我们”、“你们”、“他们”。一般可译为“人们”,当然在具体语境中也有译成“我们”或“他们”的。小说作者爱用“on”,大致也反映出他的用意:战争是人们参加的,这一“人们”是你,是我,是我们。谁都不会忘记它,谁的记忆深处都有它的阴影。这样,贝尔纳就不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贝尔纳了,每个人身上就都有贝尔纳的一部分了。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有法国人在对比二次大战和阿尔及利亚战争时说:“德国鬼子,就是我们。”
小说传达给读者的,恰恰是这样的一种因果关系:战争给参战者带来的精神创伤其大无比,四十年之后对他们的影响严重无比。因为他们知道,虽不是他们发动的战争,但他们参加了,他们是有责任的。
三,风格
《男人们》的结构有些像古希腊悲剧,四部分分别以“下午”、“晚上”、“夜里”、“早上”为题,用二十四小时内发生在一个小村庄中的事,呈现了整整四十年期间人们的所思所想。
而小说的最大风格特色,给读者带来困难和挑战的,就是叙述角度的不断改变。而随着叙述角度的改变,语句时态和语气也跟着变化。
第一部分完全用小说人物拉布的口气,但他的真实身份却很模糊。小说一开始,人们知道六十三岁的贝尔纳前来参加他妹妹的六十岁生日聚会,但贝尔纳这个臭气烘烘的流浪汉,居然送了他妹妹宝石别针作礼物,令人目瞪口呆。于是,小说从拉布的视角开始转述众人对贝尔纳的反应:一个怪人。
从贝尔纳走后,到警察前来调查贝尔纳案件(他私闯舍弗拉维的家,威胁这家女人和孩子的安全),拉布的叙述则是空白的,因为他一直就在莎蒗日的生日聚会中,没看到下午贝尔纳在舍弗拉维家做了什么,实际上,这一段所谓的案件需要别的人来转述:反倒是警长和镇长把他们从别人(舍弗拉维)嘴里听到的情况做了一种转述,而在这些转述的空隙中,出现了拉布的思维活动,或曰内心独白。这一手法,一方面维持了读者对贝尔纳的疑惑,一方面却真实地反映了拉布对贝尔纳复杂心态。某种同病相怜,某种惺惺相惜。
第三部分“夜里”几乎全是对四十年前阿尔及利亚战争的回忆,但读者一开始并不能弄清楚是谁在回忆。可以说,那是一种巴尔扎克式的全能全知型的叙述角度。但读者如果细细回味的话,应该能觉察出,那是贝尔纳的某种内心独白,至少回忆当兵时夜里站岗的那一大段是如此。
但渐渐地,贝尔纳的独白又变成了由叙述者转引的贝尔纳的所思所说,但依然会有“贝尔纳又想起了”或“这就是贝尔纳心里想的”或“贝尔纳问过自己”此类的字样。借用主人公视角的这一手法,是很自由的叙述角度转变。有的段落,虽不是贝尔纳所思所说的转引,却是从贝尔纳的角度出发的自由描述,如“贝尔纳认出了拉布以及另一些驻扎在奥兰的士兵”,然后再讲这些士兵的所作所为,使人读后觉得故事情景完全是从贝尔纳这一人物的视角引出来的。
在这一章中,作者还故意用一种间接自由引语,即以人物拉布转达的另一位人物菲弗里埃的叙述,但时不时地点明一下“菲弗里埃讲述道”,或“菲弗里埃继续道”。但总起来看,叙述还是从拉布的视角出发的。除了拉布、贝尔纳、菲弗里埃的嗓音,细心的读者还能见识到法国士兵尼维尔和夏泰尔的嗓音,甚至还有阿尔及利亚保安队士兵阿卜代尔玛利克和伊狄尔的嗓音。
小说中有不少句子很长,中间故意不用标点符号,以制造出一种紧迫、连续的效果,让读者不得不一口气读下去。如这样的一个句子:“他们走到了大门口时尼维尔又转过身来,令人始料不及地,想也没想便以一个很机械的干巴巴的动作,简直就是原地向后转,身子僵硬,迈了几大步;他走了几米后就从他的皮带上拔出手枪连瞧也不瞧想也不想就径直来到男孩子跟前朝他的脑袋上开了一枪。”前半句有不少的逗号,表现法国兵尼维尔准备杀人时的一系列过程,有停顿,有读者的反应,而后半句则不停顿地一口气说出(完成了)这一暴行,不容人有喘息的瞬间。
四,评论
《男人们》的作者罗朗·莫维尼埃(Laurent Mauvignier),今年四十二岁,已经写过六部小说,都在午夜出版社出版。《远离他们》(1999)讲一个小男孩不愿直面复杂的家庭危机,毅然决然地离开家,从零开始重新生活,建立未来。而父亲则到处寻找他。《学会完蛋》(2001)则是一个爱情生活失意的女子的内心独白。丈夫有了婚外恋,她无法忍受感情受骗,便天天与他争吵。一次车祸使丈夫伤残住院,她有时间反思自己对夫妻关系的认识,从一种痛苦走向另一种痛苦,即忍受另一种生活,学会怀疑、拒绝、抛弃还不够,还要学会完蛋,学会结束,学会在失败中呆着。《在人群中》(2006)用一种多声部的华采乐章,呈现出了1985年比利时海塞尔足球场骚乱惨案中男女受伤者和肇事者那纷杂的声音。可以说,在《男人们》中再次运用的“复调叙述”手法,早在《在人群中》就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男人们》于2009年夏天在巴黎出版后,好评如潮。《文学杂志》称其主题为“一曲被阿尔及利亚战争粉碎的合唱”;《新观察家》认为,这是“精彩而又动人的集体哀歌”,“它不是关于阿尔及利亚战争的小说,而是所有找不到和平的人可以在其中说话的一本书”;《电视万花筒》称作者“继续挖掘了沉默、失语”;《十字架报》则评说,“这沉默位于这些人的故事的中心”,“像一个驱赶不走的大昆虫那样不断地嗡嗡”,“最终释放出往昔的种种回忆”;《解放报》用两个词准确地形容了这一不断从记忆深出冒出的回忆,“惊跳”和“悔恨”……
在龚古尔文学奖的竞争中,《男人们》在最后一轮才惜败于玛丽·恩迪耶的《三个女强人》,未能折桂。尽管如此,从出版后半年多的情况来看,它已经成了人们回忆和反思阿尔及利亚战争题材的最好的小说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