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活动信息 | 推荐图书 | 来馆作者 | 书评 | 书摘 | 征文 | 东图讲座 | 链接 | 我要荐书   搜索
来馆作家 更多>>
雷抒雁
毛建军
陈福民
王 干
热门评论图书排行榜
   
《做孩子专属的营养师》
《中国男人书》
《摘颗星星送给你》
《育儿新概念》
《于康教您远离三高从吃开始》
《幼少女和青春期妇科疾病诊断与治疗》
《养生药酒的家庭进补》
《小胖子减肥大作战》
《我的最后一本减肥书》
《王大伟自救手册》
   余中先
Des Hemmes 一些人
作者:
上传时间:2010.06.01

Laurent Mauvignier
罗朗•莫维尼埃

Des Hemmes
一些人

 

余中先译

 

Les Editions de Minuit
根据法国午夜出版社2009年版译出
 


那么你的伤口,它在哪里呢?
我在自问,任何人当自豪遭到冒犯时都会跑去藏身的秘密伤口到底寄身在哪里,隐藏在哪里,人们是什么时候把他弄伤的?这一伤口——它就这样成了良心深处——他要填充的、要鼓足的正是它。任何人都知道怎么到达它,直到成为这一伤口本身,某种秘密的和痛苦的心。

让•热奈
《走钢丝者》
 

 

 

已经过了下午一点差一刻了,他很惊讶地发现,并不是所有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人们没有显现出惊奇,因为他也一样付出了努力,他身穿很相配的一件上装和一条长裤,一件白衬衫和那样的一条人造革领带,就如同二十年前所曾流行的,而人们现在在廉价促销中还能发现的那样。
今天,人们将会说他闻起来并不太糟。人们不会讥笑他前来白吃白喝这个事实,至少有一次,他用不着假装赶得正巧。人们将叫他柴火旺,就像多年以来那样,一些人还会回想起,他在浑身的污垢和酒气底下,在他被忽略了的六十三年岁月底下,还有一个真正的名字。
人们将会回想起,在柴火旺的后面他们会发现贝尔纳。人们将听到他的妹妹叫他的名字,贝尔纳。人们将记得,他并不总是那个靠别人养活的家伙。人们将悄悄地观察他,以免唤醒他的疑虑。人们将见到他,始终是那同样又黄又灰的头发,那是因为烟草和那木炭的关系,同样又密又脏的小胡子。此外还有鼻子上很黑的黑头,那个满是麻点的、跟一个苹果一样圆乎乎的蒜头鼻子。此外还有那双蓝眼睛,眼皮底下很嫩的浮肿的皮肤。强壮而又宽阔的身体。而这一次,假如人们加以注意的话,人们就会看到梳齿在他那向后梳去的头发上留下的逢道,人们可以猜到他为清洁卫生而作的努力。甚至,人们还会说他没有喝酒,他的样子看上去不太糟糕。

人们看见他像每一样那样把他的电动自行车停在巴图家门前,然后又折返过来,穿越大街,走向这里,走进节庆大厅,找到他的妹妹莎蒗日,她正跟我们全体,那些亲戚、朋友、兄弟、伙伴,在一起欢庆她的六十岁生日,欢庆他走向退休生活。
不是在那一时刻,当然是在此后,一旦一切全都结束,人们把这个星期六白天,还有这个空荡荡的节庆大厅全都留在我们的身后,带着它那烟草和葡萄酒的气味,它那被撕破和弄脏的纸桌布,还有,外边,大雪好不容易终于覆盖住了大门口那水泥石板,以及那些回家后仍然会惊讶地回想起这一天的所有来宾的脚印,正是在这一时候,我也一样,我将重又看到每一个场景,惊讶地看到它们一个个如此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如此鲜活。
我会回想起,在发送礼物时,我仔细地瞧着他,他,稍稍躲避在一旁,捏着自己上衣衣兜里的什么东西。另外,他的上衣,我在他的身上从来没有见到过,但是我熟悉它。我是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把它穿在身上,一件麂皮的上衣,衬里是呢绒的,这可以从领子那里瞧出来。它已经不太新了,我有时间想到,它本来是属于他们的一个兄弟的,他和莎蒗日的兄弟,那一位兴许把一些旧衣服给了他,作为某一次帮忙的回报,感谢他把好一些木料搬进了车库,或者什么回报都不是,只是把他自己再也不想穿的衣服给了兄弟。
我一边在心里想着这一切,一边瞧着他,因为他始终把自己右手插在衣兜里,而这只手似乎又捏着或者玩弄着一个物件,兴许是一包香烟,哦不,肯定不是,我曾经看到它伸出来过,把那包香烟放到了他裤子的后屁股兜里。

人们开始大声地又说又笑,那是一种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的大笑,不时地,人们还听到汽酒的瓶塞打开时的响声,还有酒杯相碰的声响。莎蒗日看到来了好几十个朋友和熟人,一些跟挂在她家客厅镜框中的照片上的脸同样熟悉的脸。
来吧,莎蒗日,该喝一点酒了。
而莎蒗日已经喝过了。
来吧,莎蒗日。
而莎蒗日已经微笑过了,说过话了,也大笑过了,然后人们几乎就忘记了她在那里,任由她从一堆人走向另一堆人,因为人群已经按照亲密关系和熟悉程度分成了一堆堆,一些人从从这一堆溜向另一堆,而另一些人则相反,彼此避免相见。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避免着走向他,要知道她无法回避这一邀请,因为我知道她是多么地惧怕它,远远超出她对La Chouette和她丈夫在场的惧怕,超出于惧怕让-雅克、Micheline、艾芙丽娜,还有另外一些人。但是,他的在场,他的出现。柴火旺。贝尔纳。我感受到的这一别扭,在他身上已经多次,因为当她自己躲在厨房里不给他开门时,她会体验到一种负罪感,当他走下La Bassée,在巴图家停留很长时间之后来到栅栏前,大喊大叫地说他爱他的妹妹,他想见他的妹妹,必须让她跟他说话,必须这样,必须这样,他说,他叫嚷道,直到有时候变得充满威胁,因为没有任何人过来,周围所有的新房子只回报以寂静和空洞。一种寂静,还有像岩洞那样空荡荡的房屋,他的嗓音似乎消失在其中,变薄变小,彻底被抹除,到最后,他不得不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一路走去,走到他的电动自行车跟前,而它则把他带回家,或者依然呆在巴图家,在巴图家,他到最后会把自己白费劲的失望溺死在一杯酒里,再喝上一杯,最后的一杯,然后上路,这时候,他往往会被巴图说服,因为莎蒗日得工作,人们都必须得工作,一个孤身女人,还带着孩子,你得明白。
而他最终说了一声,是的,或许吧,我明白,我那孤身一人的妹妹,我的妹妹和她的孩子。他低下菁菁,为整整这一种不公正而脸红,这一大片混乱,他对顾客们说,对愿意听他说话的人,或者不如说是对那些没别的更好的事可做而不得不留在那里听他说话的那些人,他们即便不想听也全都听到了啊,尽管让-马克的嗓音还在喋喋不休地说教着,或者是巴图的嗓音。
是的,柴火旺,人们知道他,是的,柴火旺,你的妹妹,是的,没错,柴火旺。
而他,走的时候,最后在门旁边啐了一口,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总是步履蹒跚,差点儿要倒下的样子,却总是不摔倒,以其壮硕他的方式显现得可怜,脆弱,心中的苟延残喘。

但那是他的不耐烦。那是他的微笑方式。他出场中的某种敌意,或者警惕,已经,如同平时,或者几乎,是的,一种高傲的形式。
这就是我始终在对自己说的。
甚至看到他这个样子,说是干净还不如说是表面光,而他全身的清洁体现出了努力、工作、热情,意欲体体面面地亮相。
而我在这个下午,我久久地瞧着他。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我的眼睛总是回到他身上。而他则没有看见我。我瞧着他跟让-马塞尔,跟弗朗西斯交换了几句话,我瞧着他对他没认出来的孩子们微笑。
然后,他突然下定了决心。
我看到他挺直了身子,彻底地伸展开,这一次很公开地用目光寻找着,不是像他直到此刻为止所做的那样,偷偷地,而是伸长了脖子,睁大了眼睛。我有时间看到他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了一个物件,但它太小,我根本看不清,我不明白。刚刚发现一个黑乎乎的形状他的手心就把它吞没了。手指头立即就捏紧了。拳头握紧,宽大,厚实,强壮。
然后他走向前。然后他叫莎蒗日。然后他一边走向她,一边越来越响地叫莎蒗日。直到人们的步子停了一会儿,他们瞧着他,惊讶于他的冲动,这一突如其来的运动,他的微笑,能量,而我,我宁可说那是那是一个有宗教幻象者的信仰(但是我有道理这样想,看到是这样),但不是那个,那是一个稍稍有些奇特的、与时代脱节的人的欢乐,他应该不喜欢待在那里,如若不是受到莎蒗日的邀请的话,他是肯定不会前来这里的。我是说他是不会应他的一个兄弟或者他其他一个姐妹的邀请前来的,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行,对他们他有时候也说说话,从他们那里,他偶尔也接受一些罕见的邀请,但那只是为了感谢一下赠送旧衣服,或者出于吃饭的需要,出于饥饿,因为饥饿使他走出家门。
他们闪到一边,让路给他。得要有一段时间,才能让惊奇足够地膨胀,好让那些运动,那些目光,那些句子停止。得要有一点时间,好让那些运动缓慢下来,平稳下来。的有另一种东西,而不是一个动作或者一丝笑容,得有一声叫喊。

没有一声恐惧的、吓人的叫喊。没有。在其惊诧中破碎的嗓音,一种冲动,某种在他身上破裂的东西。那只是稍稍超出了嗓音和飘荡的注意力,悠悠地飘向他,他的运动和他的嗓音,他那伸向莎蒗日的动作,但它又不够坚定,不至于让人们闭嘴,让所有人谛听。
然而有人看到了,始终。
这里,是玛丽-让娜第一个看见的,因为她离莎蒗日很近,当他来到她的身子正微微倚靠着的那张桌子——她的手放在了就摆在纸桌布上的盘子的边缘上——前的时候,玛丽-让娜正好还想品尝一块上面铺着一段鲱鱼或是奶油金枪鱼,形状像是小馅饼的美味小烤点,当时她得移动一下,转过身子,不管怎样吧,突然,她就看到他来到了自己面前,她还以为他就一直待在那里,一只手伸着,手上拿着一个小盒子,不过颜色不是黑色的,像我一开始以为的那样,而是一种很深的暗蓝色,盒子上扎了一条金丝带,递给她,要送给她这一她并没有期待的礼物,她看到他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伸了过来,这个如此以外出现在这里的男人,在她面前,如此的难以预料,无论如何她都会叫喊出来,就算是他手中什么东西都没有,就算他既没有伸过来手,也没有伸过来拳头,也没有那个暗蓝色的小盒子。
Alors oui必须听到这一特别的寂静,棉花似的,还有又开始下起来的雪,兴许,下雪天的寂静,就仿佛这一寂静的什么东西进入到了节庆大厅中。人们甚至还可以说是有一个天使经过了,但这只持续了一段时间,太短的一瞬间。因为玛丽-让娜马上就恢复了镇定,她又挺直了身子,把一块小烤点塞进了嘴里然后笑了起来。
哦,你吓了我一跳。
而他却并没有动一下,也没有吱一声,因为她早已经又开始冷笑起来了。
你是想对我来一段求爱吗?
于是所有人全都开始笑起来,就是说,还不是所有的人,不,只是离他们很近的那些人,那些得以见证了这一场面,并在以后,在他走了之后,会证明一切都已经在这一确定时候彻底封闭和结束的人。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笑。他瞧了一眼玛丽-让娜,她彩虹色的珍珠项链在她又圆又肥的胸脯上闪亮,苹果绿色的长裙子,和她带风雪帽的衣领,染有鼠灰色和浅紫色反光的头发,还有那张微笑的嘴,现在都在笑着,体验到了那惊讶和诧异的是他,而不是她。他没有结结巴巴地开口,对她他连一句话都没说,而她则微笑着,并以目光寻求其他的同谋人,包括对让-克洛德,她的丈夫,他听到他妻子的声音便走了过来,并继续笑着,他,丈夫,想装调皮,自以为很滑稽,突然高傲起来,几乎有些虚张声势地重复道,
小心,我替你监视着我的伙伴。
这时候,另一些嗓音从他的嗓音后面传来,
哎,柴火旺,你真是多嘴!
这个柴火旺,真是个花花公子。
小心,我替你监视着我的伙伴。
而他,瞧着让-克洛德的同时根本就没有笑,他听着人们的笑声,然后又朝玛丽-让娜走来,她的冷笑让金枪鱼馅饼的一些末末奔跳在了她那苹果绿色的衣裙上。
他做了一个干巴巴却又很隐秘的动作,通过这一动作闭上了他的嘴,兴许甚至还咬了一下他那在又黄又灰的浓密的小胡子底下的嘴唇。但这并不一定。不确切。因为他的脸就像一个又红又肿的面具,上面挖了两个水汪汪的眼睛,一种蓝色,蒙了一点儿灰色,雨水;蒙的这一层不是眼泪,它什么都不是,柴火旺本身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团回缩了的寂静,他的手紧紧抓住了暗蓝色的小盒子。
莎蒗日来到了。
就是说,我弄错了,她只不过是转向了他。是的,是这样。她就在旁边。既然她恰恰就在旁边。她只做了一个转身的动作。收起了,挪走了放在桌布上的那只手。转身。滑过来看到了他的兄弟,突然就在她眼前。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一开始,她没有弄明白他朝她走过来递给她那个他没有在那个时刻跟所有人一样给出的盒子。就仿佛,他,当然,很自然,他不该做得跟其他人一样。他不该混同于其他人。但是兴许,他本来并没有这些意图,是我多虑了。因为这不是那种蔑视,那种高高在上的方式,那些醒悟的没落贵族的手法。这兴许仅仅是因为,他本来想以一种更亲密的方式把它交给他妹妹,而不是那么庄严地,当着所有应邀来宾的目光和判断。既然他想到了并相信——他有道理这样做——会以比任何别人都更严厉的眼光看待他的礼物,因为,不是吗,这个问题首先就出现在了一些人的脑海中,然后则是所有人的头脑中,人们都在自问一个一无所有的家伙会送什么礼呢?

他们并不需要等待太久。
生日愉快,他说。左手已经伸向了莎蒗日的左手,玫瑰色的又干又粗的手指头,浮肿的同时又是受伤的,被寒冷和劳作弄得很粗糙,因为他总是不带手套干活,突然就抓住了莎蒗日的手,并把它拉向了自己的另一只手。仿佛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到。
而这一次,他依然祝贺她生日快乐,但脸上堆着微笑,嗓音是那么的微弱和颤抖,人们并没有真听到,只是根据另一些嗓音猜测的,一些说着话的嗓音,不远处,有孩子们在叫嚷,又是玩又是跑的,有三个老太婆坐在那边,在灰色的塑料椅子上,靠近暖气,椅子哆嗦着,嘎嘎吱吱地乱响。然后当莎蒗日低下眼睛瞧着礼物时,又是那种寂静和那种惊讶,从它的形状就能认出来,但同样因为人们可以从那上面金色的字母读出布歇家的店名,这家两代人以来就是钟表珠宝商。
她瞧着她的兄弟,不敢打开盒子。在她的脸上,首先,她任由一丝疑惑荡漾开来,延伸在每一条皱纹上,并留下其痕迹,久久地,很深很深。偶尔,她开始笑起来(这几乎是一种大笑,甚至,当她把目光转向其他人时,转向就在她身边的那些男人和女人时,或者正相反,离她稍稍有些距离的,例如我,在一群人的后面,而这些人会马上停止任何动作、任何话语,手里拿着一杯酒,一支香烟,突然僵在那里,把她忘记)。

好,打开,莎蒗日。
我相信正是在这一时刻她才注意到方才应该发生了一些什么,使得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在这一确定时刻,手里拿着一个珠宝盒子——因为,毫无疑问,那是一件珠宝——她不敢打开它,因为她知道,重要的不是它所包含的内容,而是引起的结果,怀疑,冒险,恐惧,我确信,这就已经有了,只需要听到,看到,瞧一瞧寂静是如何既多孔缝又厚实的,在节庆大厅中穿越了香烟弥散的烟雾和来宾们的气息。
他应该只是在问自己他的礼物是不是讨她喜欢。而他的心应该在猛跳,因这一问题,仅仅因为这个问题而狂跳,而在他的周围,人们早已经开始惊讶,恼火地等待,自言自语,自问自答,我在做梦吧,一件珠宝,一件珠宝,他不可能送一件珠宝,他怎么可能送一件珠宝,她得打开盒子,她得好好看一看,她不想看因为她知道,是的,她知道她将在那蓝色呢绒衬垫之上看到什么,她知道她必须保守住她的焦虑,而所有人脑子里都在想的问题,除了他,除了他一个人,那唯一的问题是不会有任何意义的,
你喜欢它吗?
你喜欢它吗?
问题已经跑到了嘴唇边,在他的嘴里动弹,准备前来,以窃窃私语和喃喃祈祷的形式,但是眼下,只有固定的等待跳进了她的眼睛里,其他什么都没有,或者还不如说,他除了恐怖和不理解,就没什么可以一看的了。然而,她还在犹豫。她尽可能地拖住了时间。为的是后退,为的是不。不打开。不瞧盒子里,而只是冲他微笑,冲着周围微笑。她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她重又开始她的呼吸。她酝酿了几句话,疙疙瘩瘩的感谢词,她却没有说给他听,她的兄弟,而是给所有人。既然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她结束了她的微笑和空洞的词语,什么都没说,
不该的,贝尔纳,我,我不明白。
她的脸变惨白了,她那妆粉底下的本来就很白的皮肤,很快失去了血色,仿佛鲜血还有生命还有思想还有在他面前坚持住的整个可能性全都从她身上跑空了,烟消云散,或者钻入了她肉体的褶缝之中。
好,打开,莎蒗日。
好的。好的,好的,当然。是的,显然,我要打开的,我得打开它,我真笨。这要命的贝尔纳,哎,他真是疯了。他疯了,不是吗?毕竟。我。我。
而当她打开盒子,首饰别针出现时,一时间的动摇在她的目光中闪过。
一枚很大的黄金别针。金面光滑,中间镶嵌了一朵珠光色的宝石花。
我实在犹豫了一阵,另外还有一只金甲虫我也很喜欢的,他说,仿佛已经在那里为自己辩护或者在解释他为什么如此选择。因为你那么喜爱别针,我心里说你一定会喜欢它的,他说。
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答,带着某些谨慎,在她的脸部运动中几乎透着一种胆怯。
人们可以看到,她的目光在四周寻摸,像是在寻求一种帮助,寻求能量,力量,一种回答,一种解决的办法:但是在她四周,同样的问题展现在一张张脸上。
他是怎么做到这个的?
这怎么可能呢,哪儿来的钱呢?

他没有钱,靠别人养活,他周围的所有其他人,目光不停地从别针转到他身上,又从他身上转到别针,然后又从别针转到他们自己身上,在他们之间,那些目光在提出同样的问题,而且已经让人见到了同样的惊讶,甚至是愤怒。

莎蒗日始终一言不发,她也很激动,不仅仅是惊呆了或者震撼了或者慌神了而且还是兴许首先就是激动,我相信,我就这样想的,我,那就在那一刻我还想过她害怕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害怕,模糊,依稀,跟此后发生的事而不是跟眼下有着更多的联系,现在,她手里拿着,眼里瞧着这只小小的暗蓝色的小盒子暗蓝色的小盒子,但他不敢拿那枚别针。
拿着它,莎蒗日,戴上它。
好的,好的,那是当然。

我刚刚凑近过来,我现在来到了他身边,很近。我闻到了那股味道,杂有香皂和过于强烈的、肯定把皮肤和鳞屑搓了下来的清洁剂的混合味。还有那种无法定义的脏人气味,那种挥之不去的肮脏味,既酸又涩,还有那股甜腻腻的尿臊味。
我看到了莎蒗日颤抖的手指头,当它们抓起了别针时。她转过身去把盒子放到桌布上。她摘下她那枚月桂枝形状的别针,然后又一次瞧了瞧那别针。很长时间。然后,又转过去看她的兄弟。然后她环顾四周,开始发出一种稍稍有些痴傻的笑,几乎咯咯地笑着以便向自己掩饰一个现实,即她正在脸红,还透不过气来,一点点,憋住了词语以及被它们覆盖住的惊愕。她把新别针插到原先那枚旧别针的地方。她就这样待着,我得拥抱你一下,然后,她把脸伸给她的兄弟,他们彼此抱吻了一下。
那么你喜欢它了。你喜欢它吗?
是的,我当然喜欢它了。
莎蒗日用一种不连贯的嗓音回答,她的口气越来越假,没有信心,仿佛对她来说,首先考虑的事就是尽快地把话讲完,让每个人都走掉,让柴火旺走人,让他再也不要来,让她在此时刻什么都别不要经历,也不要说那一声尽是谎言的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当然,她,并不比别人更相信,我们所有人在她的周围就如同人们会围绕着一堆火聚集不是为了取暖和找到光明而仅仅是被一出小小戏剧的噼里啪啦声所吸引,有一个故事要讲,一出好戏要演,身无分文者居然送给了他妹妹,当着所有有朝一日会给他施舍人的面,一枚他们中没有一人有能力赠送任何人的首饰别针。

莎蒗日的眼睛朝四周寻找一种迟迟不来的援助,每个人突然都在自己手重发现了一支香烟要点燃或者要掐灭,一只半空的酒杯要立即倒满,除非情况正好相反,要很快地喝空,一口喝干。
因为莎蒗日在继续,一点点。眼泪还没有窒息她,只有一种可怕的、魔鬼般的尴尬在她的喉咙中,就像现在,在她的目光中,让一种不理解膨胀。而他早开始笑了起来,是的,一开始,一种大笑,两手滑进了他的衣兜里,然后一只手缩回来抚摩小胡子像是好把它理顺,让它紧贴在嘴唇上,然后那只手伸进后屁股兜,从中掏出一包茨冈女人牌香烟。还有他甚至都不等他妹妹开口说便回答她时的那种腼腆神态,
别管这个。
贝尔纳。这太费钱了。
别管这个,我跟你说。
你怎么付的钱?
你喜欢它吗?
这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而突然,不妨说吧,激动。这一奔涌揪紧了她的五脏六腑,对待它她丢弃了自己的所有力量。她让自己的嗓音卡在了喉咙口,带着一记稍稍过于尖利,稍稍有些悲怆的笑声离开,我看是如此。总之,不仅她的笑有些悲怆。而且她搬演这记笑声的方式,毕竟她知道得很清楚所有人已经开始探问的事情,眼下,他们已经开始要来解释,用目光,用嗓子和胳膊肘的滑动,一只手搭在一条胳膊上,一张嘴勾勒出一种怀疑的、谨慎的口型,一个带着很明白的神态轻轻摇晃的脑袋,还有些神态,紧缩的眉头,皱起的额头,慢慢拖曳在自己身上以便让别人发现的动作手势。
妮可儿瞧了我一眼,我总算明白了她想插嘴,并不太知道该如何,而我自己其实也什么都不知道。
而这又继续了一阵子。
La Chouette穿着纽扣一直扣到衣领的大衣,貂皮的翻领泛出一种黯淡的灰金色,qui est venue à la charge,不是来要求解释的,还没有,她也好艾芙丽娜也好都没有,就是说,眼下,前者是凑过来看的,为的是更近地瞧一瞧,姐妹中的一个,艾芙丽娜,一个是嫂子,让-雅克的妻子(让-雅克兴许真的是漠不关心,躲在一旁,在厨房附近,跟潘若和舍弗拉维在谈论什么)。她们俩都凑了过来。随后还有玛丽-让娜。莎蒗日远远地瞧了我一眼。我也凑了过去。妮可儿则相反后退了。
我留在了那里,让我的目光迟迟地停留在那些人的脊背上,我现在瞧着他们走向前,靠近莎蒗日却还不怎么敢说得过多或结结巴巴地说出那些已经汤着他们嘴唇的话,很快地对其他人也将同样,那些靠近过来的人,就在那里了,如此的近,如此的感兴趣,兄弟们,姐妹们,小叔子小舅子们,大嫂子小姨子们——但没有朋友,没有熟人,没有其他人,那些过路人,他们的在场并非人们最期待的——我看到莎蒗日是如何的犹豫不决,将双手抬起伸向别针,然后断然下定了决心把它从头上拔下来,借口什么呢,我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兴许什么都没有,它跟这套头衫很不配,它太漂亮了,是的,对这件套头衫来说太漂亮了,你疯了,贝尔纳,金子的,而且,哪来的钱。
于是,La Chouette朝柴火旺挺起身来,朝他瞥去凶手般的一眼,
它很漂亮,唉,它很漂亮,是的,没错,你可以这样说。
然后,艾芙丽娜几乎有些抽泣,嗓音颤抖地恳求,
我们,我们尽可能地帮助你,而你呢,怎么,你怎么能?

于是他不再微笑,并挺起了身:
这是莎蒗日的,是给莎蒗日的,跟别人没什么关系。

正是在这之后,近傍晚时分,巴图跟宪兵们以及镇长在一起,待在自己酒吧的后厅中,安坐在一张桌子前,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由于她不知道她有一天会为了柴火旺这样做,将会讲述起在别针之事后他是如何来到他的酒吧的。
她这样说:他没弄明白。他真的很想做得最好,好几个星期里他一直想着他的礼物。实际上他已经说到过它了,她讲述道。但是,跟往常一样,人们不得不让他一口气说下去,而为了配合他,还得以人们甚至都没听到说出口的小小的是的来给他的演讲做句逗。
是的,柴火旺。一枚别针,是的。柴火旺。你的妹妹她将很高兴,是的,很好,是的,一枚别针,好。
一边洗着杯子,一边伺候着这些那些顾客,吃饭的工人或者打台球的青年,只是为了点饰她的内心独白,
是的,柴火旺。
但是当他说到前去布歇家珠宝店时并没有真的在听。

当时是布歇先生本人从他正工作的储藏室里走了出来,因为他妻子在一个劲地叫他,在柴火旺还没有进门之前就在叫,et encore moins parlé, 等着一位女顾客最终付好钱并且出门。
他待在那里微笑了很长一段时间,两手捏弄着帽子,样子无疑很傻或者很孩童,尽管他的肩背过于厚实,他的目光,他的脸,还有他过于粗糙的身体都让人无法想到他的童年,不过,看到他穿着已经有不少破洞的南瓜色的套头衫,人们还是会想到童年、腼腆、幼稚笨拙应该有的形象。如果说他很孩子气,那更多地体现在他的动作方式上,他从他派克大衣的衣兜中掏出黄色的大信封,扯下红色的橡皮筋,在柜台上堆起厚厚一沓两百法郎的钞票。
珠宝商和他的妻子会把这一切都讲给宪兵听:柜台上的钞票,还有柴火旺的嗓音,
给,那是为了买一枚别针。
夫妻俩应该相对而视,什么话都不说,立即分配了任务,他把珠宝从盒子里拿出来,又端出几个铺了黑呢绒或蓝呢绒的盘子,最漂亮的珠宝就在那些盘子上闪闪放光,瞧瞧,我们什么都有,而他的旗子则很快地跑去,把其中的一张钞票塞到一个机器底下以证实他们是不是碰到了一些假币或者是真正的钱(他留在柜台上的所有这些钱,他,带着蔑视,看都不好好看一眼,他一个可怜的家伙,一个流浪汉),甚至,兴许是不相信,把它们拿来擦一擦,掂量掂量,最后再借着一盏电灯的微光证实一次,然后朝她丈夫递去一个眼色,没问题,是现钱。布歇先生兴许也将对柴火旺有所怀疑,后者在两枚别针之间犹豫了很久,最终放弃了金龟子,这让布歇夫人大为绝望,因为她知道那些人身上的臭味会死赖着不肯消散,就像狗毛在雨水底下会持久地保持气味;她应该诅咒了那枚金龟子,还有她那一维保持着怀疑,而不是鼓动他结束的丈夫,是的,让这事情结束吧,让他赶紧付钱走人,他和他的别针,还有他剩下的那一大卷钞票,但尤其是他的污垢和他的肮脏,这一恶臭,得花好几个星期,没错,毫无疑问,得花好几个星期才能彻底驱散干净。

天色已黑,因为在冬天,一旦下午将尽夜色便已降临,就是说,有时候甚至不到下午将尽时分,很早,很黑。室外,我看到漫天飞舞着大朵大朵的雪花,一会儿蓝色一会儿橙黄,因为圣诞节装饰物映照着长长的整条大街。
她所说的,那位巴图,对宪兵们,对镇长,还有对我,都确实无疑地说明她是知道那笔钱的。

在酒吧中,没有任何人。让-马克待在柜台后。不时有一辆汽车在门口停下,有人从车门那边出现,走下汽车时一边跟人打招呼,一边还骂着鬼天气。让-马克卖出香烟,汽车马上又开走。然后他回到我们这里,带着一团冷空气,那是顾客走时让它钻进来的。他什么都没说,让-马克。有时,当巴图朝他抬起眼睛寻求援助时,他便点头示意,他们听到他重复说他很清楚,巴图也很清楚,因为柴火旺都对他们说了,没有隐瞒,还当场付清了他的赊帐,用那些一百法郎和二百法郎的钞票,那些票子,蜷曲的,稍稍起毛的,她明确道(是的,这,她坚持道,钞票都很旧了),他有了一笔很大的进项。钱多得都可以用他的棺材来装了。不。不是他的,当然。不是他的棺材。当她又重复时,我突然开了口,
他母亲,是他母亲的钱。
这就是从我脑海中闪过的想法。他母亲。这笔钱不仅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且是他苦苦地寻找的,是的,正是这样,在他母亲那里,三个月之前,当莎蒗日和艾芙丽娜来老太太家接她,送她去老年公寓的时候。就在人们前来取一些她想带走的衣物之前,尤其是在人们封闭房屋之前。毫无疑问,他就趁着那时候来了,他是唯一一个生活在此地、在这空房子附近的人,而它很容易进去,搜寻,清空橱柜,寻找她有可能藏在哪里的金钱,在一只鞋盒子里,或者在后面,在谷仓里,在水泥建筑的厩栏中,以前人们宰猪的地方。
因为那里有可能藏了一些什么。除非干脆会藏在她的床底下,在她的大衣柜的夹板中。
他找到了。
这正是他的方式,这,偷他自己母亲的,就像是为了拿回他原本丢失的东西,于是,在她上路的那一天,他就来这里踩好了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待在几米高的地方,瞧着她离家前去养老院,不可能再返回她一直生活的家,就仿佛现在只有他才是此地的主人,一条长长的世系——世纪之末,种族之末,末尾之末——的继承人,但是警惕的眼睛,还有明确的、固定的决心,尤其因为经历过好几个世纪的风雨而显得更坚定和更凶恶,几个世纪的烂泥,田野耕作,而对他来说,当然,还是一个女人对好些人的侮辱和剥削,一个弯腰驼背的、身穿黑衣的女人,瞪着一只浅蓝色的眼睛,紧紧地咬住她的领地,她的老房子,还有对面的,在街道另一侧的库房。

拉布?
是的,对不起。我想到了他母亲。
他不太喜欢你。
是的,我想。

于是讲述他是如何刚刚来到,就在别针的那段插曲之后不久。

人们看到他穿越了街道,一点儿都不引起真正的注意,那是在刚下午的时候,大约一点半,或稍稍再迟一些。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酒吧,跟他习惯的大不一样,没有在吧台前停步,甚至根本就没有朝这一边瞥一眼。他穿越了第一个大厅然后选择了坐在尽头,靠近墙面和投币式自动点唱机的一张桌子前。巴图朝他走过来,很惊讶他已经到了这里。他说他饿了,而当她问他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起吃饭时,他并没有回答。
她猜想到得让他好好地喝好好地吃,才能最终让舌头舒卷开来眼睛睁开来,才能看到眼前有个人可以与之说话,即便只是为了兜售在他的脑子里推推搡搡争着要出来的句子,而她瞧着他的时候已经看到、猜到、想象到这些句子的冲撞和攻击,他很快就大口大口地嚼起了土豆,就仿佛那是一块煮得过烂的肉。
因为他吃得喝得很快。
突然他很想说说蹩在心里的话,这颗过于沉重、几乎就要在他的喉咙口爆炸的心,就像他在开始讲话时所说的那样;你看到,他说,我终于要在喉咙口爆炸了,说着话又躺人给自己倒了一点葡萄酒,大口地喝下几口汤,多得足以淹死两三窝新生的猫崽。他还在边吃边说,不时地咬上一口面包、土豆和鲱鱼,对他自己给出的这场表演无动于衷,仿佛连他自己都没有看到这场戏,他并没有在场,并不知道自己吞咽时既猥亵又肮脏,还惹人厌烦,就仿佛他特意让油流得满嘴都是,一直流到他那由厚厚的又光滑又闪亮的皮料构成的下巴。但这还不是一个食人妖魔,不是一个妖怪,只是一个简单的家伙,心中冲天的怒气代替了不理解,感觉自己成了不公正、蔑视、仇恨的牺牲品。
因为毕竟,人们了解他是那么饶舌,那么高傲,说得多做得少,这就如同一根发条因为上得太紧,绷得太足而折断,让位于一种人们在他的眼中看到的轻柔舞动,当他瞧着你时,或者当人们以为被他瞧着时,这并不太确信,只是想象这是一道目光,因为里头有一种轻柔的持恒,一种海蓝色的坚固,尽管眼皮在眨动。
正是这样他应该跟巴图说了话并讲述了他看到莎蒗日拔下别针时自己心中的慌乱,而其他人,兄弟们和姐妹们,看到他们团团围定了她,仿佛他们都是贪婪的猛禽,嗅到了金钱的味道,所有那些金钱,仿佛他们才是这钱的主人,仿佛,尤其,他们也是他这个人的主人,一堆白痴,他们,乡下佬,从没亲眼见过巴黎,只是从照片上或者自己家电视机的屏幕上见过,他们什么都没见识过,除了河里的水和像重油那样黏乎乎的沼泽,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母牛们去那里喝水。
是的。他的蔑视。他对他们的蔑视。他的愤怒。

而巴图讲述了有时候她如何得早早起来在柜台前或大厅里伺候某个人,而他那时候却一声不吭,她说,闷头喝着,咖啡,烧酒,葡萄酒,然后再是烧酒,然后再是葡萄酒,然后嘴里嘟嘟囔囔地瞧着玻璃门外,想发现从节庆大厅中出来的那些人,因为现在开胃酒已经结束;人们应该铺好桌布摆好餐具吃饭了,人们应该开始上菜了。
于是他站了起来。他走向柜台,眼睛没有直直地瞧着前方,而是脑袋侧向外边,路那边的人行道,对面,只看到大门,以及大门上方漆成黄颜色的一大片正墙。他瞧的是它们。他拿出一支香烟,
来吧,再给我倒一杯。一份红葡萄酒。

然后顿了一会儿才说,
他们始终嫉妒得要死。

最糟糕的,当镇长提出他早已经预料到了一切,这一冒犯,这一导演时,她说,不是的,我向你起誓不是的,我敢肯定,他坚信没有人觉得还有什么要再说的。
她甚至还继续,讲述是怎么回事,如果说她有所怀疑,现在,那是因为正是由于她,他才更容易在愤怒中摇摆。当然,因为喝了那么多的烈酒,他几乎就要摇摆了,而正因为他喝得那么痛快,所以才神志不清地听到了自己对她说了他的心里话,对她;例如通过词语排泄这一屈辱,当莎蒗日拔下那枚别针时,她本没有见证这一屈辱,当时,她的兄弟姐妹们把她团团围住了——不是全部,没错,同意,但他们毕竟形成了第一个圈子,而另一些人又过来把他们也围住,另一些人,他们也在那里,围着他,想看到和听到人们对他的谴责,就像那个小妹妹所做的那样,艾芙丽娜,一边哭泣一边嘟囔,
人们可是还为你做了这一切啊。

而谁会第一个说到那个老太太。是谁说了:母亲。
你去剥夺了老太太。
而莎蒗日松了一口气说,
够了。
又说,
闭嘴。

他,他一言不发地后退了。他让人说话。他让人作为,如同以往。如同每一次大风刮起。暴雨,就有暴雨。这就是他所想却没有说出口的,没来得及,只是后退,双手插在衣兜里,钻破、挖掘一条通道,在周围所有那些敌对的目光和肉体中间,或者仅仅是一些愚笨的,愚蠢的赶来观看的肉体中间,他已经出门了,很快,来到室外,穿越了大街,从这边消失,钻进了巴图家。

正当宪兵们说这很严重时,巴图瞧着让-马克。她,之后,她想微笑一下,再倒一杯酒。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她问我道,
告诉我,拉布,好几年来我就一直想问你,他为什么老管你叫中学毕业生?这里面有段故事吗?
我看到她的手在抖,把酒倒得满溢出来。我只满足于莞尔一笑,是的,一段故事。
什么都没有,他与我之间的一段故事。我很想继续上学,而他却觉得这是要面子,想得到一张毕业文凭。应该说,在当时有一份中学毕业文凭还真不简单。而在我们家,这里,我,他的一个表兄弟。人们无法理解。当然我没有拿到它,这个文凭。我从来就没有过机会通过考试。但是他,我甚至能够想到它他都总是觉得这很好笑。
我对巴图所说的:这就像我们之间的一个玩笑。
她没有接茬,她只是为了说点什么而提了这个问题。因为她应该还有同一个想法在闹心,每当她的心里想到这一天,她就会产生的一个想法:当她想让他明白他那动作的挑逗性时,她煽动起了他的仇恨,那里的天真性本不会被人理解,被任何人,肯定不会被他们,他的兄弟和姐妹。
她想让他弄明白,就这样。首先让他明白人们的惊讶,想到他居然还会偷他们母亲的钱,当给养老院付款的问题提出来讨论时,每个人都同意多付一点好让他用不着出钱。而三个月之后人们却看到他把钱从窗户——他们的窗户——中扔了出来——当着他们的面——那是属于他们的钱。
他所做的是这个。
柴火旺,得理解他们。除了一两个人,他们都没有太多的钱。

而他没有回答,他走了出去。巴图的嗓音就悬在了那里,像这样,像是人们肉眼就不见的化学分子即将消亡,在空气和蓝天中化为乌有。他们透过玻璃门瞧着他。跟往常习惯的那样,他穿越马路后在人行道上啐了一口,摇晃着身子,比他们能够想象的还要醉。而且也更为令人担忧。因为,他们肯定有那么一点点害怕。肯定比他们在短短三个小时之后向我们承认的要更甚,向宪兵们,向镇长,向我。
但是他们肯定在心里说:柴火旺就是柴火旺,他醉了,人们改变不了他的,就像以往习惯的那样,再没别的。

于是,当他走进来时,就是说,并不正好就是他跨越门槛的时候,而是当所有人全都明白了,都看见了,都开始看到的时候,引起了某一种寂静,寂静中的微颤,还有笑声,一些人;而且始终是那些没有看见他却从被打断的地方继续笑下去的男人和女人。
莎蒗日不在这里,她在厨房里。柴火旺迈着一种坚定而又摇晃的步伐向我们走来。他应该完全喝醉了,他总是反复唠叨就像一个酒鬼以为自己在解释什么,而实际上正相反,他只会把自己的想法和别人的想法搅得更糊涂。我看到La Chouette捅了让-雅克一胳膊,无疑为她的小叔子还敢于回来感到丢脸,而让-雅克迟疑地喃喃道,
但是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然后艾芙丽娜站了起来。她走得很快,一眼都不瞧任何人,低着脑袋,让她高高的鞋后跟笃笃地在地板上响起,紧紧地拉着她那有一种奇怪的甜瓜汁或三文鱼颜色的套头衫,好让双手有些事情做,并赋予自己一个适合的举止,她匆匆地走过讲台,去厨房通知莎蒗日了。
但是他已经来到我们中间了。
他挺立在大厅的中央——不,不是大厅的中央,而是讲台旁边,位于摆成U字型的三张巨大台子的中心——他就这样待了好几分钟,拼命保持着平衡,双腿站成弓步,或者不如说左右叉开,目光凝滞而透明,辽远,轻蔑,几乎是一脸挑逗我们的神色,等着我们从好几个世纪以来就一直悬置着的回答和提问。
而,当然,目光全都凝视在他身上。当然人们开始听到了一阵喃喃声。每个人都一边瞧着他一边喝着自己的酒,或是为自己添酒,或是正相反一口把杯中酒喝干。人们听见了一阵阵笑声。
一些低低的嗓音,一些窃窃私语。
在那里,引人注意。
快别倒下。
你别管他。你别管。
人们忘记了盐或胡椒,忘记了水或酒。人们用纸手巾擦擦手。一些人咬着面包片,然后朝他瞥去一眼。不要去管他。他是想,这柴火旺,引人注意。不要去瞧他。妮可儿问我,
她在做什么,那莎蒗日?
La Chouette在她的椅子上直跺脚。而在桌子一头,传来老太太们的嗓音。或者有一个不说话的兄弟,几乎从不开口,刚刚从田里回来,伺弄完了甜菜和玉米,而他突然开了口,
柴火旺,够了,来坐下!
这时候他不被察觉地晃了一晃,只是哆嗦了一下,前后摇了摇,在脚尖上,像是人们跳舞时,前脚掌一个十分细小的动作,向后一努,而在目光中,始终是那一种蔑视。他瞧了一眼他兄弟,刚才说话的那一位,现在却不作答。仿佛嗓音传到他跟前,只是被别的什么东西过滤了一下,而不是被听觉和智力;于是,一种怀疑,胸膛、脖子、脑袋挺立起来,是的,他说,一开始那么细微,若不是人们早已经听到过它们了,人们几乎都不明白那些结结巴巴的、勉强读出了声的是些什么词语,它们被人反复地嘟囔,就仿佛那些醉鬼,他们重复的是同一些词语,同一些固执。
一开始是一些剥了皮的词,或者不如说是刨了皮的,被锉平了的词,一股不再凹凸不平的波浪,没有辅音也没有元音,构不成可辨别的声音,但人们知道,我知道,以前曾经听到过它,恒久以来——不,不是恒久——它就絮絮叨叨地从牙齿缝中迸出来,
啊,人们对我说,这么说吧,人们对我说,是的,无疑那里有些人,这么说吧,啊,不,不是死人,死人没有来,死人,他们没有来,这已经缺了些什么,这已经少了些什么,死人,很好,已经很好了,蕾娜 和小小的死人们没有来,真遗憾,小小死人是唯一值得来它一下的,哎,我妹妹呢,她在哪里莎蒗日,我妹妹,她在哪里。
他的嗓音突然就消失了,粉碎在了一道朝我投来的蔑视的目光中。
那么,中学毕业生。和他的女毕业生。
一阵大笑。或者不如说是一种大笑,一种逆嗝,一种很快便窒息了的咯咯声。
然后是寂静。
然后他那很大的嗓音从他的心底里返回,让人害怕,兴许,但尤其而且首先是为了迟迟不返回的莎蒗日,莎蒗日会在这厨房里干些什么呢,
这是她的节庆,可她自己倒待在了厨房里,你们不难为情吗,让她在这厨房里什么活儿都干,一帮子懒鬼,哎,中学毕业生,你是怎么想的?
于是他说得越来越大声,他那嗓音颤抖着却不犹豫,一点儿都不,没有过一瞬间的犹豫,当他念到他妹妹名字的音节时,从中汲取,从中发现挂靠和上升的力量,就像靠着双手,用他那破碎却又有力的嗓音,
莎蒗日,她在哪里莎蒗日?
后者还是没有到,迟迟没有来,没错,当她走过来,当她回来走向我们时,在Pingeot和舍弗拉维的陪同下,一个拿着葡萄酒,一个托着装了烤肉的不锈钢盘子,贝尔纳正走向厨房的门口。缓慢地,却又坚定地。舍弗拉维拿着他的不锈钢盘子。那是他们借来的盘子,莎蒗日和他,向中学食堂借的,好几年里,他们曾经是那里的同事,为孩子们准备饭菜。

然后。
因为舍弗拉维突然出现在那里,在他面前,在他的视野中。如同一个不可能的形象前来迷蒙了现实。舍弗拉维微笑了还是没有微笑,这都不要紧。人们无法知道,人们已经知道了。很久以来人们就知道了。自从,我是说,自从,那是另外的事,那时候起。一件这样的事,我想到的,它钻了进来,迷蒙了我们故事的这一时刻,它突然就在那里了,像是一笔长达四十年的旧账要清算,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要来看我们,要对我们说不,它并没有结束,人们以为结束了但并没有结束。
然后柴火旺的嗓音在大声地说,叫唤着莎蒗日,
而他,他,他可能就在那里。他有权在那里。他有权,而我,那么我。
莎蒗日把她拿来的东西撂在桌子上,人们听到了不锈钢器具碰上了厚厚木板的撞击,桌板在支架上微微颤动。
贝尔纳,停一停。
而他他有权在那里。他,它。
停一停。
黑鬼——

莎蒗日没让他说完就跳向他,她嚷嚷着他的名字,贝尔纳,贝尔纳你别再闹下去了你现在就走你给我走,她眼睛里满是泪水嗓音都撕裂了,它都撕裂了而与此同时舍弗拉维却在那里闭着嘴,一声不吭,她转身朝向他,羞耻地,震惊地,
萨义德,不必在意,这没什么。
舍弗拉维没有回答。他只满足于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把餐具递给靠他最近的来宾,让这一位可以自己动手夹菜,几乎就只有这些。
他不动声色,脸色不变。人们看不出有任何表情。
一秒钟期间,仅仅一秒钟,人们会相信事情将就这样停止了,柴火旺会回心转意。
但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晃,双臂大张开使劲朝前伸,双手还没握成拳头,而是相反大摊着,像是饥饿的野兽,对它们根本就没有任何控制力,他惊愕地看到它们是那么自由,那么强有力,这样挥舞着,拼命靠近舍弗拉维,后者则惊讶地连连后退,人们看到了恼火,愤怒,他还在后退,不是微微地,这一次一下子就退了近一米,几乎是带着厌恶,不肯让贝尔纳的手碰到,这讨厌鬼,连黑黑的手指甲底下都在散发出灰的味道,柴火旺——木柴烧的火不可能散发出这样的臭味——那种肮脏劲,那些手指甲,那些粉红色的皮肤,新鲜的粉红,还有那种可怕的臭气,眼下,它几乎比那朝前挥舞的双手还要可怕。但同样还有目光。但同样还有向前晃动的身体。
但同样还有词语。
黑鬼。多少年来我一直就想对你说。我要对你说。真想砸烂你的狗头。黑鬼。
住嘴。
住嘴。
现在,他什么都不再听。莎蒗日突然挺身插在了两个男人之间,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就把柴火旺推开了,
行了,够了,现在你走吧,贝尔纳,你走吧,拉布,你帮帮我。
一些嗓音后面,是另外一些嗓音,女人的,男人的,兄弟们和表兄弟们,那些嗓音,人们对其音质和音调早已烂熟于心,前来飘荡于桌子上方,来阻止,消解,平息剧情,
唉,柴火旺,别再犯昏了,这里没有什么黑鬼,
在我们这里,你明白,柴火旺,
柴火旺,
你没有总是啐上一口,朝那些黑鬼。

他,突然像是清醒了过来,脱离开他的靶子,费时间来寻找是谁在说。
谁说的这个?
当他转过脑袋去,
谁说的这个?
黑脚 ,黑脚不是阿拉伯人。

这持续了一秒钟。在这一秒钟期间,出现了这种奇怪的寂静,如同发现一个裸体时的羞耻:柴火旺颤巍巍的嗓音,以及柴火旺还没有把贝尔纳抹除的那个遥远年代里他曾爱过的那个女人的形象。

这持续了一秒钟时间,仅仅一秒钟。

这时他又迟疑了另外一秒钟,缓过了气来,瞧了瞧四周,寻找一个支撑点,思索时像个酒鬼那样摇晃,脑袋中比肉体中摇摆得更厉害,一时间的漂荡,如此的返回,回到自身,兴许。然后莎蒗日突然就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个夜蓝色的小盒子。
拿着这个,给我滚蛋。
不。
拿着这个,拿着它,贝尔纳,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而他,一时间里,他还以为她在开玩笑。一时间里他甚至还相信人们不会命令他走人。然而她要求他走人。舍弗拉维没有动。他稍稍缩在后面。而我,我朝他们走去,几大步。妮可儿也一样,另一些人也是。让-雅克和La Chouette。艾芙丽娜已经哭了。
这时候柴火旺瞧了一眼夜蓝色的盒子,莎蒗日在手中挥舞他,当着他的面,想让他拿着,再拿着,一劳永逸地抓住它并让它消失,让人们忘记它,不再谈论它,永远也不。
还有那钱。你给说一说它是从哪里来的,那钱?

La Chouette几乎喊叫起来,是的,在那个时候,而现在,人们再也不期待什么,只等着柴火旺走掉。因为人们感到他已经松了手,他脚下不稳,最终,在他的心中堤坝即将开闸,把他的侵犯性以及打人的任何需要排泄一空。但是La Chouette的嗓音传了过来。还有那些什么都没有说的人,更忿忿不满于金钱与别针的故事,而非侮辱的丑闻,也都加入了进来,提高了嗓门,要求回答,
柴火旺,你从谁那里偷来的这个?从谁那里?这是从哪里来的?快回答,你必须说出来,你必须,
而他没有回答。
那钱是谁的?
他瞧着他妹妹,
回答。
他瞧着夜蓝色的盒子,
现在就说。
他用他那双空洞而又透明的眼睛瞧着,但目光所及没看到别的什么,只有他孤独的荒漠。好一阵子中他一言不发,凝滞不动,然后他突然地抬起脑袋一一地瞧着他们,仿佛他在以一记点头回答每一个人,下巴高高地翘起,反映出的没有别的,只有蔑视;于是一番匆匆,他伸长了胳膊,他抓住落到他手边的随便什么,一杯葡萄酒,一杯几乎满满的酒,他抓住后便望前扔,只扔出了杯中的内容,因为一开始玻璃杯还留在他的手里,然后他才把它也扔得相当远,扔到了屋子的另一端,杯子碎了,当然——但是听到的更多的不是玻璃杯的爆响,而是嗓音的爆响,所有人是如何重新振作起来,人们是如何看到葡萄酒的汁液溅到了舍弗拉维的身上还有莎蒗日的身上,在她那件带白色云纹的麦秆黄的套头衫上。
于是一切很快就发生了。男人们一拥而上冲向他。
同时还有一时间里什么都不说的莎蒗日,一个人在所有那些来宾中,被淹没在了那些人当中,又摇晃了好几分钟,有时间看见了我们,我(我,稍稍缩在后面,我的身体明确拒绝向前,不可能把手放在柴火旺身上,对我来说不可能),以及其他人,某些其他人,表兄弟,朋友,莎蒗日苍白的脸和他泪汪汪的眼睛,她悲痛的神态,她变了样的表情,她污脏了的糟糕套头衫,她得去换一件,一方面也是为了独自一人待一会,兴许也还要哭一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做出反应,给自己一副好脸,再回来,再开始,尽管已经有了那一切,尽管在这糟糕的时刻看到所有那些人围在柴火旺的四周,迫使他出去,强迫他,不管他的抵抗——但是不叫喊,不用一个词,给他几下,趁人们拉他胳膊、拉他衣服的时候出一下手,而他,他的惯性力,还有他的打击,几记打击落下,但没有敢打他,他太强壮,太固执,人们知道他会回想起来,他将认出每一记打击的主人,人们害怕他,只是推他,把他推出门,把大门关上,把他留在过道上,独自一人,带着一脸的不高兴和一身的厚肉,那个公牛脖子,还有他的皱褶,他的蔑视,一直到头,一直到那一时刻,他从过道中挺起身来,瞧着我们,不动地方,没有一句话。

然后他走了。

于是在这之后便是那一段不确切的时间,莎蒗日缺席了整整半小时。然后是没有了她在场的那部分午饭。最后,是她的返回,以及舍弗拉维和潘若的离开。
然后,下午将尽时分,就是说已经到了傍晚,他们来到了。
夜色降临,但是雪也一样,又开始落了下来,甚至下得比过去的二十四小时期间更欢了。镇长和宪兵们。他们来看的人是我。我,因为首先我是镇参议会的成员,但同时还因为我也是北非老战士会的成员,我认识这里的所有人。舍弗拉维和他的妻子,而且,尤其,因为我是柴火旺的表兄弟。
但是这又怎么的。想象一下他们是如何要求我做的,他们,如此地不情愿妨碍一顿家庭聚餐,以至于我能够倾听他们而不发牢骚,并相信事情走得那么远,那么——
最后,不,不应该这样地叙述。
事情不是这样落到我的头上的,也不应该这样去面对它们,这时候镇长建议说,我们还是坐到厨房里去讨论吧。
但是说什么呢。
是的,我看得很清楚,柴火旺,骑在他的电动自行车,有点愤怒有点醉,兴许还有些清醒,受到了刮到脸上的冷空气和飞雪的冒犯和刺激,他飞驶回家,当他走上米涅高坡,从田野的另一侧远远地看到三四栋新房屋时,他减慢了速度,在这些房屋中就有舍弗拉维的家。
是的,镇长先生,应该是这样的。
我看清了景色,一片白皑皑,总之,那是一种略带灰色的白,像是一种不太新鲜的面包,没有形状,一些小楼就淹没在厚实和柔软的天之中,在那下面,田野,坚定的树木就像是大理石那么脆,一条长长的三角形的硬土地,覆盖了一层白向上延伸到米涅高坡,附近便是老太太的家,烟囱中冒出的烟在灰蒙蒙的云层中拖曳出一条灰色的道道,而他的脸,在寒冷中冻得通红,甚至发紫,肩膀上一片白色,头盔,电动自行车,一切,目光一时间里凝滞在了另一边。该看的是那个。人们要我看的。柴火旺迟疑着。我心里说:他骑在电动自行车上停下来,无疑,他,一秒钟的间隙,一小把扔到了空中的秒钟,他体验到一种隐约的复仇欲望;是这个,镇长和宪兵们希望我听到的想法。
我说:等一等,等一等。我想弄明白。请从一开头讲起。你的想法是这个吗?他会返回去前往舍弗拉维的家吗?
一个这样的想法,他的?不。
所发生的事。
不。
我对你说的。
他有些精神失常但并不到位。

他们对我讲了他如何骑着电动自行车来了一个向后转,一路朝下驶向鹅掌般的多叉路口,人们从隆多家那里看见了他,你认识他的,他们说,那个隆多,他平日里总是趴在窗户上,他看见他在路中央,那上边,朝着他家驶上来,而大雪则下得正紧,他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自己停的,就这样,没什么理由,然后掉转方向,朝下驶去,经过那里,就在隆多家门前,不是为了转向镇里,而是拐上了另一条路,朝向那些新房子。隆多看到他经过,在拐弯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瞧了瞧是否有什么人过来。一切都相符。那个故事,那个下午,拉布,
什么故事?
一个珠宝的故事,要不我就不知道了。
谁对你说的这个?
舍弗拉维。来吧,拉布,你没有来啊。
不,不要冒险,但是还是等一等吧。

等什么?
所发生的事,宪兵队长梅纳尔说,是舍弗拉维如何在近傍晚时来到宪兵队的。
他讲述到,他,梅纳尔,到达宪兵队的时候,发现舍弗拉维在场,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在接待柜面前的一把椅子上。雅敏正打着一份报告,仿佛他早已经习惯看到一个惶恐的惊呆的人落到一个有四万居民的城镇的宪兵队手中,仿佛他麻木得根本就不真正相信他所看到和他所讲述的。
于是,看到他如此平静地坐着,或者,不如说,如此乖巧地坐着,带着那种听天由命的神态,一个劲儿地来回重复,说是并没有答应过他的女儿要早早地回家分享一块生日蛋糕,天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重复说,而另一位则在他的打字机上打着不知道什么笔录,它本来可以,本来应该等一等,在这一时刻,这对梅纳尔实在是难以忍受;这便足以让他冲雅敏发起火来,但兴许多少也是冲着舍弗拉维的。梅纳尔刚刚有时间问雅敏是不是记下了舍弗拉维的联系方式,是不是提议给他一杯水喝,一杯咖啡,或者别的什么,是不是做了必要的预防措施,做了应该做的事(顺便,梅纳尔很是恼火,因为他的下级在“打搅”他之前就影响了他的时间,如同他所说的,“请原谅我在你休息的时候打搅了你,头儿,但是有一个人”,等等),舍弗拉维就已经站起身来朝梅纳尔走过去,为在一个星期六打搅了他而道歉。是的,为此道歉,他,在这时候。
舍弗拉维的平静。
舍弗拉维的嗓音对我说让我过来。让我立即过来。让我过来,梅纳尔说,因为必须抓住疯子。
必须明白那些说出来只是为了消除恐惧的词语,而当然不是为了让梅纳尔,带着他的小胡子,他稍稍瘪陷的脸颊,他的小平头,他这样的一个宪兵队长,拥有着他的军衔、他的格言、他的共和国和他的牢房,拥有这一切便能开车来到那些醉得过分的笨蛋家,让他们清醒清醒,或者去抓让那些正在撬禁止他人进入的夏季别墅大门的毛头小伙子,当然不是为了让他能回答它并与之交换一些东西,这一恐惧,舍弗拉维知道它存在在他身上,就像一张脸附在一张脸上。
等一等,我不明白。
什么,拉布,你不明白什么?
你对我说,柴火旺。
舍弗拉维讲了那天下午的事。你的表兄弟是如何喝了酒,他的大吵大闹。我们想知道你是不是能确认。
等一等,我是不是能确认。我是不是。让我。你是想让我。我,让我说。我确认,是的,在这里,在这里发生的事。我们不会说到这个的,不会在这里,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不会的。
不。

我建议去巴图那里继续谈话。在那里,我们坐下来继续话题。我们点了咖啡,巴图和让-马克不敢问我们为什么又来到那里,两个宪兵,还有镇长,还有我,在这个时候,一脸的焦虑,让人看了实在有些害怕的神色。
只是在之后,等我们之间商定了我们该做些什么的时候,我们才让巴图参与进来。但是眼下,我们悄悄地说着,几乎很小声。我们交谈着,我听着梅纳尔讲述他们是怎样开着宪兵队的车赶往现场的。从他的嗓音中我们可以猜想到烦恼还在拖延,愤怒在继续针对着舍弗拉维,因为后者,很奇怪,并没有表现出合作意识,不,由于他很神秘,像一个负担那样保持着沉默,什么都不说,除了反复讲这个机会的故事,这一机会,女儿的生日,若是没有它他是决不会那么早回家的。
而我,梅纳尔说,在汽车里我冲他发了火,让他说话,让他讲述,而他,只有一些喃喃自语,仿佛他害怕他自己所说的话。
我跑过去,我试图把他拉住。
流血了,我看见了血。

是该让梅纳尔讲述一下,当他们走进房子时,柴火旺的气味是如何从大门口起就冲他袭来。人们还在闻到它。它就在那里,那股恶臭,是那么的厉害,当他重新出门后他根本找不到什么话可说,他不得不问舍弗拉维他该如何去暖暖身子。而另一位则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松口说出话来,作为唯一的回答,
那是他的气味。
梅纳尔说话了。梅纳尔的嗓音讲述的不是他所看见的,而是舍弗拉维从节庆大厅回来后到达他家时所找到的。他讲述了舍弗拉维如何小心翼翼地进入到他的院子,因为栅栏的通道并不太宽,尤其是在这下雪天。然后,在一排排的侧柏后面,在被一片白雪稀释得很淡的白色栅栏后面,他看到了院子,这个院子同样也是白色的,在院子尽头,几乎就在楼梯的底下,躺着柴火旺的那辆电动自行车。
舍弗拉维迟疑了一会儿,并不是在考虑要不要下车——这个,正相反,这无疑做得很快,因为他马上就发现电动自行车在这里。他所迟疑不决的,是接下来该怎么行动,他该做什么,跑进他的家,匆匆地,尽快抓住柴火旺,乘其不备,扑到他身上,这样,狠狠地,使出吃奶的力气,挺直脊背,伸出胳膊,压住那醉鬼,毫不费话,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到大门口,扔在地上,让他倒在台阶上,摔破脸,砸破脑袋,折断骨头,让他一直滚到底下,在院子里,让积雪最终给他清醒清醒,或者最终将他杀死,根本就不去想他还会抵抗,他很强,柴火旺,即便醉了也还会抵抗,但是担心人们是不是兴许会撞见他,或者,正相反,不用担心,人们会很谨慎,警惕。
但是,不要想象得更糟,这就是舍弗拉维应该想到的,为了让自己放心,对自己说,这是某种不太舒服的东西,再没有什么别的;不应该,不应该再有什么别的。
那辆电动自行车并没有被贝尔纳细心地撑立在它的撑架上,而是倒在地上,他刚刚发现它躺在一个工具袋上,轮子并没有在空中转动,而是纹丝不动,停住了,积雪已经在那上面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颗粒状的碎屑,白得很,乱得很,那不是别的,只是因酒精而产生的匆忙和笨拙的一个信号,再没什么别的,没什么更多的,而不是那种盲目,那种热情,一个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并毫无保留地很快就去干的人的决心。
于是舍弗拉维走进他自己家,不像他平日里所做的那样先经过地下室,而是从前面走,走台阶,就是说像另一位应当做过的那样,兴许,他做得一样,而就在他走上柴火旺在他之前已经走过的阶梯时,舍弗拉维感觉到恐惧攫住了他,每走一级便升高一点,脑子里的血,甚至还有恐惧的奇特热量碰撞着室外的寒冷,直到他的手握住了门把手的那一刻。
心脏搏动,跳跃,打击,然后是寂静。他讲述了。这一寂静。开门的时刻。惊讶地发现原来门还被锁着。应该在衣兜里找出钥匙开门。有时间颤抖并瞧着自己完成这个动作,把钥匙插入锁眼并拧动它,然后把它放回到衣兜(他几乎从来就不用它)。他本来可以叫一声他妻子,孩子们,或者叫狗。他瞧着钥匙时很惊讶自己居然无法叫人。他慢慢地走进家里,很慢,顶着那股那么强烈,那么呛人的气味,木头烧焦的味,随后就是煤炭味,满鼻子都是,跟酒精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一时间里,他被镇住了,没有动弹。很定,很直。他屏住呼吸一秒钟,然后他走过去。
首先,是走廊。还有寂静。厨房中传来的钟摆的滴答滴答,而厨房,在那里,立即朝右转,他还没有进厨房但已经朝里面看了一眼,注意到已经打扫过了,杯盘都已经擦干净摆放整齐了,餐具桌空空的,很干,桌面上铺着防水布,上面放着那些小碟子,还有那个装有生日蜡烛的盒子,信件搁在冰箱上,闪耀着彩虹色反光的烈酒和皱纸的圆形商标摆在家具上。
还有寂静,始终。
经过通向地下室的楼梯门时,还是那种寂静。他继续。他拐向左边,没有加速,没有倾听心中的嗓音,它在让他奔跑,让他喊叫他孩子们和他妻子的名字,这一嗓音也同样,更为腼腆,并不向胆怯让步,但同样也许更惊讶于狗并没有向他跑过来,并没有叫。他慢慢地走着,他的脚步回响在他心中,像是在他眼前闪过的种种想法,像室外的雪那样不稳定。
厕所和浴室的门,左边,关着。他卧室的门,对面,也一样,就像他女儿的卧室。
只有男孩子们的卧室是开着的。
正是在那里他发现了他们仨。女儿坐在床沿上,怀里紧紧搂着最小的弟弟;而大弟弟,他,则站立着,背朝着他,瞧着窗外。他朝他们跑过去,他们一起扑到他的怀里,所有三个人——不,不是所有三个人,大男孩没有,他只是做了个动作,转过身来,然后立即又转回去,定定地瞧着远处的花园中固定的一点,当其他两个孩子跑去找父亲时,他并不离开那一点,他无法离开那一点。
女儿——她昨天过了十三岁生日——固执,死脑筋,不可能松开她的小弟弟,不可能不抚摩他的头发,仿佛是为了让自己放心,她还对他喃喃地说,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他会走掉的,他会走人的,而妈妈,
妈妈,
舍弗拉维松开了他的拥抱,并不听那小家伙的喃喃低语,说是他害怕,他姐姐的抚摩沉重而又紧迫,她的摇晃像是一种祈祷,
行了,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他会走掉的,他会走人的而妈妈,
妈妈,
舍弗拉维走近窗户,突然,就在他靠近时,恰恰在他能够看见,或者只是隐约发现他儿子一直在凝视的东西之前,他听到了院子里电动自行车的响声——人们听到了努力踩脚蹬试图发动车子的声音。但是在这冷天中它并没有启动。
舍弗拉维想都没有想,也没有犹豫,这时候他跑向门口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甚至没有想到那寒冷,那白雪,那刺目的反射光,很短的一时间,一瞬间,他就已经到了楼梯底下,扑向了那辆电动自行车,那车子已经被人扶起来,平平稳稳地停在撑架上,后轮子悬了起来,在空中转动,而他,柴火旺,则俯身向前,几乎站立着踩那脚蹬,想让汽油和马达,想听到马达启动,几声噼里啪啦,以及烟雾喷出,然后,当柴火旺抬起脑袋时,他看到了舍弗拉维出现在他的上方,在台阶上,这一次很生气,正瞧着他,电动自行车启动了,它离开了撑架,在雪地侧滑了一下,柴火旺没有捏紧刹车,轮子转得太快,太强烈,电动自行车碰到了地面而轮子又没有卡住,它让电动自行车以一种太快的速度滑行,左一下右一下,而柴火旺则试图,胳膊直伸,上身向后,重新控制住车子,但是舍弗拉维已经来到了他身边并碰到了他的胳膊,黏糊糊的血粘在他的手上,柴火旺一下子在地面上撑住了脚,用脚跟狠狠一推带一下马达,但它熄了火,轮子慢了下来,迟疑着,陷入在了雪地中,洞洞,一些小石子飞了起来,其中一些像铅块一样重重地打在了车子的铁皮上,白色的烟雾向后面喷出,舍弗拉维的手揪住了柴火旺的胳膊,叫声响起,几记叫声淹没在马达的轰鸣中,然而冲动却更为强烈,而现在更为强烈的是柴火旺,几乎呈直角趴在车上想赢得速度,舍弗拉维不得不追上去,伸长了胳膊,试图给工具袋狠狠地来几脚,让电动自行车丧失平衡,让它摇晃并颤抖,离开它的轨迹,但没有用。

只是在这之后他才明白到,柴火旺是如何首先从上面进入了房屋,没有敲门,一时间里独自一人以其恶臭的气味侵入到周围的空间中。就仿佛那整个空间,他全都碰到了并席卷走了。
舍弗拉维的妻子出现了。或者,不是。还没有。她只是明白有人刚刚进了她的家,没打招呼,没有敲门,有个人,而她听到了他的电动自行车还有踏在台阶上的脚步,那个人,在带来臭气之前,就已经送来了寒冷和朔风。她立即想到了她的丈夫,然后又对自己说,不,那不是她的丈夫。
那是一些人们凭直觉就能知道,就能猜想的东西,一个陌生人的在场。
她对孩子们说乖乖地待在房间里,不要乱动。他们就一动都不动。甚至当他们听到母亲的嗓音在问那陌生人到这里干什么,他们听到他回答时,他,但并不是马上,他并没有马上回答,一开始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开口,让她,她,依然惊愕不已。
从那房间里,孩子们,他们应该在想的,是那个人并不是为说说话而来的,他来是为了一样他们对此还一无所知的东西,但是很快地,他们就害怕了,尤其是他,小弟弟,因为当他去找他母亲时,他的姐姐和哥哥紧紧地搂住了他,对他说,
不,不要乱动,
姐姐还认为有必要用手紧紧地捂住他的嘴。那人说话了,一开始他们没有明白那嗓音在说什么。一种没有发音也没有音节的嗓音;一种支离破碎的语言的嗓音,有时候上升,飞扬,叫嚷,而后又崩溃,仿佛熄灭或者坍塌在了一种无穷无尽的、海蓝色的、匍匐而行的讥笑之中。
这持续了很长时间。他们觉得它持续了一段无限长的时间,因为有时候间杂了一阵阵的沉默,就像是一些暂停,一些死角,只是沉默,就是说什么都没有,一个空洞,就仿佛已经结束了,它从来就没有开始过。
然后嗓音又响了起来。或者那是母亲的嗓音。或者既没有这人的嗓音也没有另一位的嗓音,而只有一阵气息,一种运动,一种移动,而他们立即就听出来那不是他们母亲的,而是某种厚重、粗暴的东西。一段如此长的时间,无限长。他们什么都没说,只不过姐姐和哥哥彼此对视着,或者在另一人的身上寻找回答,以及对他想法的确认,但痕迹立即就消失干净,因为一个响亮的嗓音将它彻底粉碎;他们竖起耳朵,猜测着那嗓音后面的人是谁,那陌生人是谁,陌生人想要什么,这时候,母亲的嗓音似乎突然变得很响亮,一直传了他们那里,在房间里,让他们稍稍觉得温暖和放心。因为他们听到大门打开了。
快点,现在你给我出去。
于是他们想象着他们的母亲冲向陌生人,甚至抓住他把他推向外面,既然房门都开着,他们听到了,有人打开了门,冷空气一阵阵地钻进了房间,咬住了他们穿着厚袜子的脚,还有在脸上,那只捂住了小弟弟嘴巴的手。然后,门终于又关上了。拿钥匙锁了一下。那只手松开了拥抱。手指头松弛开来;小弟弟的皮肤上则是红红的手印。然后他们的母亲突然出现在面前,愤怒而又紧张,很满意赶走了擅入者,而且很惊喜,没有慌乱,但很生气。
是谁?
她的回答没有来到。她的目光茫然地留在孩子身上。落在那个过来紧紧靠着她的最小孩子的脑袋上。她女儿的嗓音,
是谁?
她大儿子的嗓音,
是谁?
她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眼睛睁得老大,脸色突然变得像他们那样警惕而又焦虑不安。
都闭嘴。
小家伙却相反地伸出了胳膊,贴到她身上,嘴里嘟嘟囔囔的,他姐姐对他说闭嘴结束了行了,而她,这时候,
嘘,都闭嘴。大儿子瞧着他母亲,然后扭转身子,将目光掷向窗外,他看到家里的狗在那里,狗匆匆地地下室跑去。
闭嘴。他在那儿。
他没有走掉。

这时候狗叫了起来。
毫不松懈,毫不间断。舍弗拉维的妻子要求三个孩子全都留在那里,不要乱动。
他没有走掉。
她来到了厨房,从那里,从它的窗户中,她看见躺在地上的电动自行车,而雪花则飘舞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雪的寂静和这种缓慢,而与之相反,狗却叫着而且越来越厉害,叫声甚至变得富有威胁性。
声响,门打开了。
突然,传来了互相碰撞后纷纷落下的铁、木头、物件的声音。铁和木头落在了水泥地上。狗在继续叫,暴跳不已,够突然愤怒起来。这是她想到了的:狗很愤怒,他兴许还会咬人。她没能想到它应该做什么。她想象着在下面的那个人。那就仿佛他的恶臭清空了思索、考虑、行动的任何可能性。无疑持续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多少时间在厨房中,一动不动。瞧着飞雪覆盖了电动自行车。听着狗的吠叫。落地的物件,挪动的东西。
突然狗不再叫了,变成了可怕的细声叫唤,尖利而又长久,如此的长,以至于当它们停息时,她明白到,最后她算是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她没有看到自己的愤怒、自己的仇恨突然来到,她连想都没想都做出了那个举动,一步冲出了厨房,冲向楼梯门,开亮了灯并完成了把门在身后带上的习惯动作,然后下去,不是完全面向下地下去而是呈侧面,几乎侧向一边,慢慢地,右手扶着铁栏杆,瞧着自己的脚底下,还有那些台阶,到了下面,她并不知道柴火旺刚刚被狗咬了右手,因为他想让狗别出声,他想打它的脸,而狗却顺口咬了他一下。于是他便给了它一顿暴打,那狗不打算再咬他作为抵抗,而是逃走,躲避另一位给予他的打击;很快地那些打击引导它们从后门出来。因为柴火旺抓到了一件物体,一块木板,一件工具,牟中很重的东西,他连看不看一下,就朝那狗一记一记地揍去,直到他心中怒火重又猛烧,看到自己那么激动,得到了享受和回报,最终,一种那么长久的期待,那动物很快就没有了生气,衰竭地躺在雪地上,就在一大堆木柴前。
狗没死。
当柴火旺把狗丢在外边再也不去注意它时,他没有看到,从高处,从一间卧室的窗户中,正投来孩子的目光,当柴火旺抬起了脑袋然后又瞧着自己满手的血时,那孩子后退了一步,柴火旺一动不动,惊讶地瞧着自己张开的手,十根手指头分得很开,也都一动不动,然后,他把它们在他麂皮上衣的左袖上擦了擦。他没有看见孩子,但孩子又回到了窗户边上,直到他父亲进入到他的房间里,他一直就那样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跟他的小弟弟和姐姐说,在外边,下面,那堆柴火边上,他们的西班牙老猎犬就那么躺着,大喘着气。几乎是一种哮喘,一种垂死的喘息,它的身上还有血,它的脸上,身体上,他相信看到了这些,孩子,从他所在窗户中,他看到了那男人还有他那只带血的手。
但是这一位没有再留在那里。他走进了地下室。他回到了下面,孩子则跟男人一样听到了一记声音,一道门打开了,他母亲打开了地下室的门。
她打开了门并看见了他——不是朝她扑来,也不是奔来或袭来,根本不是这一切,快速的,灰色的形象,气味,男人,粗壮的,然而又是黑黑的是的一个黑色的阴影在灰色的狭窄走廊中,带着他走进来的那道门里的灰色光芒。还不等她有时间开口她就感到几根手指头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当即连连后退,但那不管用,黑黑的手指甲,皱皱的皮肤,血,捏紧的拳头,她握紧了拳头,牙齿,叫喊,眼睛闭紧,这声叫喊,本该更厉害,她一直后退到第一个台阶,这样向上走了几级,倒退着,尽管那男人捏紧了手指头,很有力,他捏紧了手指头,他的手紧握住女人的手腕,而她结结巴巴着,脸色苍白,词语,想法,在她的眼睛中有恐惧但在她的嘴唇上却没有,手指头之间的血,它在流,从柴火旺的右手上,它在流,这血同样流在了她的手上,她看见了,她差点儿叫起来,她没有叫喊,没有嚎叫,叫喊,根本没有,只是把她的恐惧收住了,在她的眼睛后,她的脑袋,冷静,保留着,全都保留着,平静,冷静,控制,思索,稳住,收住是的她把叫喊收在了她的喉咙中,很好,这才是应该做的,为了孩子她兴许应该做的,她不知道在这时候为什么她收住了叫喊,也没有尝试挣脱,猛烈地晃动小臂以抽走她的手,不,几乎什么都不做,她想到了她的脚应该后退着向上,上几级台阶,她想到,别摔倒,别在摔交时拉他跟我一起倒下,别让他倒在我身上,把他全部的重量压在我身上,而让他自由地倒下,别压着我,别碰我,我,是的为什么不突然混乱的形象奔涌而出将她席卷并搅动得她直感到恶心,她想到了孩子们,想到了强奸,一些被她分隔的形象,男人的舌头,男人的气味,他的汗水以及她的汗水,混合在一起,他们的皮肤也混杂在一起而他们的恐惧也一样,他们两个人的,而这时候他们俩的动作迅速而又干脆,断断续续地带来一些嗓音和目光而她的嗓音则封闭了。

而她,一时间里,她将想到他犹豫了,他兴许恢复了镇定并明白到他正在做着什么,他将要犯下什么事,而她自己的震惊的脸,她那向胸脯上移的双手还有他那卡住了她手腕的手指头,还有血,流在了她的手腕上并粘到了衣服上。他看到他流了很多血,他兴许将意识到自己很疼,咬破的伤口让他难受,这时候她听到,在他过于强烈的气息之外,在他们俩的气息之外,那边,在这道灰色的、过于昏暗的水泥楼梯的脚下,传来一记回声,像是一记关车门或者脚步的沉闷声音,很快,有人爬上了大门口的阶梯,其脚步声回响在整个房子里,一直传到他们俩这里,下面,在这道截然相反的楼梯中,但它的声波前来告诉了他们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发生了某种事,来了某个人,有某个人来了。
于是他们对视了一眼,很快。她,重建起了信心但依然还是那么弱,突然是那么的弱。而他后退了一步听到了那一位的脚步,在上面,走在那上面,在屋子里。
他很快就会来这里,到他面前。
瞧着舍弗拉维的妻子时柴火旺突然微笑起来,是的,绽放出一种奇怪的微笑,一种死一般的,不可能的微笑,转瞬即逝,因为他明白到,兴许,一时间里,他真想到过把他的双手放到面前这个女人那巨大的胸脯上。
当他逃走时她并没有动;她也没有叫喊。
眼泪自动地涌出,跟胸膛中吐出的气息一样机械。

她双手的颤动同样地不由自主,远得无法控制。她手腕上的印痕,她伸展手掌张开手指头然后再捏成拳头以便血液流通的方式,同样地远离着她。如果说她听见了电动自行车发动时的马达声,那也是很勉强。
正在这时候她想到了孩子们,她的站起来把手洗干净,冲洗掉柴火旺的血还有眼泪,她自己的。
但是她并没有马上动弹。
她挺起身来听到有人在屋子里跑过。过了一会儿听到门打开后的颤动声,是的,是那样的,她听出来了,有人在楼梯中跑动,下面,外面:是害怕使得她重新站起来,害怕,日不是什么别的。
她在地下室里走动,甚至没想到要开灯。她见到了一片混乱,工作台,工具,木板,丢弃的自行车。
她朝地下室的门走去,当她来到那里时,她看到在院子里早已经没有任何人了。什么都没有。除了敞开的大门和汽车。电动自行车的汽油味还飘荡在空气中。然后她听到了她丈夫的气息和脚步,很快地,他的身影出现在了洞开的大门口。
他走进了院子。他瞧了瞧他妻子,他们没有说话,然后他们上楼去找他们的孩子。
 

 


晚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巴图的这个问题没有提出来而是在我们之间飘荡——我们,被台球桌上方的霓虹灯光粉碎,过于白的光线,白得渗进了阴影。
梅纳尔瞧了瞧镇长,然后他的手表。然后他把眼光转向了我。我们彼此瞧了一眼,但我什么都没说。他也没说。他瞧着巴图。
镇长站了起来,以那种悔恨的、窘迫的神态瞧了我一眼,我听到,
我们没有选择。
仿佛是我提出了问题而不是巴图,而她,
什么,没有选择?
他终于转过脸来朝向她。但是他没有重复,他什么都没说,又转向我,像是要激我开口。
不,巴图,他们没有选择。
于是,她耸了耸肩膀仿佛我刚刚说的话我都没有勇气来重复,或者很简单,听到我说了它就会来到我的脑子里,是的,当然,人们不能说这个,我所说的,是荒谬的,像是为了提前说出她想象我正在想的,她想支持一下,
这怎么会呢,没有选择?拉布,那是你的表兄弟,得保护他,他醉了,兴许他们不想上诉了,他们不会,他就是他那样,柴火旺,他犯了一个傻——
你把这叫做犯了一个傻?
是的,犯了一个傻。
远不止是犯傻,梅纳尔接茬说,远比一种犯傻严重得多了。
而另一个宪兵,他一直没有说话而是小口地喝着他的杯中酒,这时人们看到他抬起了眼睛,他的双下巴抖动着,活像是一只刚刚醒来的公鸡的垂皱,
一次冲击,对所有人来说这是一次冲击。
是的,如你所说,镇长继续道。

拉布,假如你能跟我们一起来,那就更好了。
人们说到,现在要想再去他家已经太晚了,因为积雪,路上实在太难行车了;而且,人们还不确信要过快地作出反应。相反,人们心里说,不,等一晚上吧,明天一早我们再上山。大约八点或者九点吧。
我瞧了一眼时间,在这一时刻我还真的不想说定第二天上午在教堂广场的那个约会。我们将去而我们不会独自去的,梅纳尔预告道,我们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他会如何反应。镇长没有发牢骚,仿佛事情跟他没有关系。他站了起来,宪兵们也一样。而我则继续又坐了好几秒钟,有时间想到这句我没有说过的,突然很有冒犯性的话——它就在我的嘴里滚动,我不明白当他们三个人全都站起来时这句话为什么会来到我的嘴里,这句话,这些被我匆匆吞下的词语,而在我心里它们打击着:
镇长先生,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一个阿拉伯人的时候吗?

但是,这些,我什么话都没说。我只是很勉强地看到自己瞪眼瞧着镇长,证实我已经知道的事,他的年龄,是的,他到底有多大年龄,他,在那些年代里?他过了那里了吗,他看到了吗,那是他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家,自己那家庭的老茧,他有没有几个月几个月地抛下一个家庭,一个未婚妻?他害怕过吗,他厌烦过吗,他握过一杆枪,知道握枪的手心的潮湿和令人窒息的热度吗,是的——我知道这一切。
我知道他还稍稍太年轻。

巴图瞧着宪兵们和镇长,带着某种不妥协,某种疲倦死死地盯着他们,直到镇长掏出他的皮夹子,她说她请客了。然后以同样的腔调,这一次几乎是轻声地,
兴许他们不会起诉吧?
请相信我会让他们那样做的。我已经为那女人派去了一个医生。孩子们受到了惊吓,她也一样受到了惊吓,我们不能让他们就这样了。
梅纳尔说话很安详,很平静。但那是毫无疑问的,当然巴图没有马上回答。她走过她的柜台后面,既不瞧梅纳尔也不瞧镇长,去找了一支香烟点燃,然后坐在了她的丈夫身边,在装钱的抽屉匣跟前。我,我终于站起身来,去追他们。梅纳尔把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他等了一下才打开门。
我很清楚人们不能够。我很清楚那是无法预防的,巴图说。我敢肯定有一天他会犯傻的。那兴许将会更糟。我是想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梅纳尔打断了她,但请相信我不会束手无策放任自流的。
只是在这个时候镇长才真正显现出感兴趣或关心的神态,而这时候他们都要走了,他就这样地松了手,几乎有些随随便便,或者不如说,不,一种明白了的神色,在我们之间,大家都同意了,根本没有争执,那将是显而易见的,看吧,那些酒鬼,那些醉鬼,嘴脸,伤疤,寄生虫,人们需要负担的累赘,我们,付钱的镇政府,公民,所有这一切,你明白;小小的一耸肩,我们这里没有太多的流浪汉也没有太多的乞丐,这样更好,镇长接过话题时似乎是这样说的,行了,我们都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吗,我们知道的。而巴图瞧着他,并没真的答腔,无动于衷,只不过她站了起来,掐灭了她的香烟,让他继续说,既没有把他撵走,也没有费力地去瞧他,所有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这个别针的故事,这一挑衅,那是一次挑衅,一场表演,不是吗,不可能不那样,不那么蠢,不那么疯,也不那么无知,也不再糊里糊涂,不会猜不到那场丑闻,去买那样的一件珠宝,扭扭曲曲,疯疯癫癫,但是毕竟,说实话,这故事是真的吗?
拉布,请回答,是真的吗,你能确认它吗?我是说,你还能确认吗?
而我举起双手表示同意,又一次,N次了,没错,这时候,巴图没有再坐下而是相反站得直挺挺的说,
不,这不是真的。
并讲述说在这之前她跟他在一起,他们俩也是,让-马克和她(转身朝向她丈夫的迅速的动作,为的是问他要一个赞同,赞同马上来到,一个点头示意,一声几乎喊出来的是的,非同寻常),甚至他们俩也早知道了,好几个星期了,好几个星期以来柴火旺就在准备他的计划了,不是属于一种蓄谋已久或一种机械行为的那个计划,不,他蓄谋已久的唯一事情,是送给一个已经成了寡妇的女人,你能明白这个,送她一件礼物,像男人们都会做的那样,像你们做的那样,你们,对你们的妻子做的那样。你们会对我说,我知道,是的,那是他妹妹,不是他妻子。等一等,正是这个他考虑了很久;正是这个他蓄谋已久。他对自己说她没有任何人为她送这样的礼物。一件珠宝。他,他想到了。他再三思考,而我觉得从他这方面来说这很好,不对吗,你们不觉得,你们,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并对自己说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会送她一件这样的珍宝因为她没有任何人会这样做?

然后镇长和宪兵们都走了。没有真的回答他,微微地点了点头意思是说他们明白了或者兴许他们并不明白而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或者只是为了感谢几杯酒并表示再见。
我是想说一说回到节庆大厅,但是那三个人刚刚离开巴图就说起了为他辩护,他,因为他的行为像是一个疯子,一个绝望者,一个丧失理智者,肯定,一个醉酒的沉默寡言的白痴,易怒的人,没错,人们愿意怎么说,那就怎么说,但他不是一个恶人;他不是恶人她一再地对我重复而我则瞧着她同时我也瞧着他,他也是,她的丈夫,他的目光死死地停留在他妻子的动作上而这时她掐灭了她的香烟;勉强还在冒烟的香烟,被一下子折成了两截——涂了厚厚的、鲜艳的、闪亮的颜色的手指甲,还有烟灰还有香烟纸的雪白,她那留在麦黄色烟头上的口红,而我瞧着她就像她丈夫瞧着她一样,我又听到这句话在我的嘴里滚动,
镇长先生,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一个阿拉伯人的时候吗?镇长先生,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吗?还能记起来吗?有某个人?还能记起来那个吗?
我还能听到那句话,那时候,我已经感觉到在我心中自身的一部分陷入了困境,垮了,破碎了,只是隐藏着或闭门不出,我不知道,沉睡了,而这一次仿佛在一种惊厥中醒来,眼睛大睁,眉头大皱,脑袋沉重,这把在我头脑中沉睡中的老骨架,而这时候我在问自己这句话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并在我的胸膛中一跃而出——因为心的运动我觉得它就像是忧郁的期待,期待着一次约会,如同一个考试日的一段时间,还有愤怒,还有这丑闻,而我,想让他们都闭嘴,他们,宪兵们,梅纳尔以及他的描述和细节,而我还想,当我听到了他那些词语时,是我想象了它们,想象了那些脸孔,那些害怕,那些形象,他所说的一切,还有这一动作,这一转身,我那时为什么要为柴火旺辩护,要把这些词语扔给镇长。
镇长先生,你还记得吗?
还有如此强烈的羞耻,为这句话,为它的冒头。这羞耻压得那么强烈以至于那些词语出不来,不能够,不是像他们想加在镇长和宪兵们头晌的那些冒犯那样,而是让位于惊讶,诧异,在我的头脑中听到一些出于乌有之地的词语,那么清晰,那些绝对地陈述出来,不是思想的碎片,形象,混乱,而是这句明晰而又清楚的话,而在它背后,还有,明确,连我自己都感觉惊讶的厌烦的动作,就像一股波浪,一种冲动,一种攻击,来说一声够了,来为某种跟柴火旺有关的东西辩护,那东西不是家庭关系,也不是友谊,尊重,甚至也不是某种同情或者辩护的需要,像这样,没别的理由,只是冲动,为那个犯了错的、但人们知道将不会有人为之辩护的人辩护。
我说这些,但实际上很模糊。现在我回想起来,因为我记得,我瞧着巴图时正被这些想法搅得心神不定。
我并没有回答她,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待在那里,在她面前,瞧着躺在一种乌亮的同时又带有鲜红颜色的烟灰缸里一折为二的香烟,万宝路,跟巴图手指甲上涂的颜料同样的鲜红。
我再给你倒一杯吧?
不,我要去那里。

我朝大门走去,我捏住了门把手。然后回转身。我走回柜台,是我发起了攻击,像这样,没有预告,以一种过高过尖的嗓音,其音调自己出来时就粉碎了,有时间清了清我的喉咙,咳嗽一下,把自己隐藏在紧握的拳头后面,于是我说,
不,巴图,柴火旺他始终就是一个怪人,你不了解他而我了解他。你看,我不敢确信你能明白。我可以告诉你,我,关于他,他的生活,青春,婚姻,童年,是的,这些,童年,假如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从这开始。不仅仅只是一些细节例如折磨动物或者根本不值一提的小孩子的胡闹,割蜥蜴的尾巴,往青蛙嘴里塞东西再把它们扔到水里,瞧它们淹死,拿火烧它们让它们肚子爆炸,还有用气枪打鸟儿,打母鸡——农村孩子的游戏——我不会说那些的。
而是此后,晚些时候,在青春期。
你知道他姐姐的故事,他姐姐的死,蕾娜,你可能对她一无所知但是我,柴火旺,假如我能够瞧着他而不想起她,已经有多久,只是几年,因为,此前,那是不可能的;每次我又重新见到他就像以前见到他站在房间的墙前,刷得洁白的石灰墙,大蜡烛,很低的鸽子笼床,而她就躺在那床上,她,奄奄一息,毫无血色,还有小村庄里的几家哭丧女,老太婆,石蜡和发霉的气味,科隆香水和小桌子上的祈祷书,她额头上敷着的潮湿的洗漱手套和灰尘的气味,飞舞在室外的花粉和寂静,床上方的十字架,家具上的花边台布,念珠,互相拥抱,哀叹,你无法知道肚子的疼痛和紧紧地揪住了你的打耳光的渴望,还没有一家新房子但已经有了石头房子,不舒服的,小小的,厚厚的,暗暗的,简直可以说是装模作样的,几乎封闭的就像恪守自己小秘密的嫉妒而又笨拙的手,那么的笨拙。那里面发出臭气,我还回想起那股混合了腐水、肥皂、脏盘子的气味,那一阵苍蝇飞来碰到玻璃窗上发出的嗡嗡声,还有带着葡萄酒污渍的防水桌布,我还回想起了他,待在他的角落里,窗户旁边,背靠着墙,他那厌倦的神色,如此僵硬,直直的如同美德或正义或你想到的什么,他就这么瞧着他临死的姐姐还有她身边的摇篮。
让我来给你解释吧。是的,我会很快的。
死去的小妹妹留下了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他不是别的只是一个躯体,惊讶他存在于世,他自己的惊讶以及别人的惊讶,所有其他人,整个的家庭,老太婆照顾着小家伙,与此同时其他人将只有喃喃的话语,整整三十年或四十年,才能从中恢复,从这个,比如说,但同样也从贝尔纳那里——那时候他还不是柴火旺——脖子向前伸出,后脖颈硬硬的,玩弄着一把小刀来修指甲,当其他人哭泣或感动的时候,他根本就不瞧自己的周围,他只是瞧着自己的指甲,还有小刀尖上黑糊糊的油腻,嘴里胡言乱语。我向你发誓,我对巴图和让-马克重复道,他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你不能这么说,这么相信,他只是一个失落的被生活抛弃的小伙子,但是,那一天,当他在那里时,他的目光中却透出一种不妥协和强硬,他的小妹妹死去的那天,那少女,真不可相信,我不是在虚构,我记得很清楚,她,栗色的头发,漂亮,腼腆,死于分娩之后,同样死于羞耻,愤怒,痛苦,在她的疲倦和失血后面听到了他哥哥的沉默,直直地站在雪白的石灰墙前,目光凝滞,冷峻,嘴里的话说得很清楚,很缓慢,没有怒气,几乎很低声,说她是一个脏货,我记得当他走进房间时,他就说了一声脏货,喃喃道,重复道,很冷静地,脏货,他,不得不叫他走出去,他,因为他耸了耸肩膀,这是无法忘却的,你明白,我无法原谅这样的事,因为他是那么的粗暴、冷静和坚决。
你又怎么样,我不去说被他摔死在墙上的那些猫崽,我不去说那些胡闹,说我们其他人的那些蠢事,在我们乡村中。那时候,人们并没有见识过什么大事而且人们并不期待什么——因为,到了十四岁,人们就得下地干活,人们梦想着得到准许,可以带上小女友出席星期六晚上的舞会,复活节的星期日和星期一去逛集市,去跳舞,这几乎就是一切。

然后当我讲完时是一阵沉默。我的疲竭。让-马克凑近过来,他倒了一杯白兰地,放在柜台上。我立即拿起它,但我没有喝。我久久地瞧着酒杯,还有里面小小的一洼琥珀色的内容。
我又讲了下去。

显然,显然你们,你们都喜欢他因为在情感上他赢得了你们。他说到了巴黎地区,他在那里度过的岁月,你们都喜欢这个,这里的了解你们地区的一个小伙子。不光光是埃菲尔铁塔以及那一切,还有大街小巷。一个农民能够以对我们来说无法理解的一些故事使你们目瞪口呆,这让你们大笑,他重复着第二十一区 以及糊弄入门者的那些玩意,对我们重复着,也对我重复着,用他那悄悄地蔑视我们当地人的方式。你们觉得这很好,我理解你们。对一个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当地小伙子来说,大环线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说到公共交通和比扬古尔 也没有什么意义。兴许正是因为这一切,但是让我来跟你们说:我,我没有在那边见过他,在巴黎地区,在他的工人生活期间,穿着他的蓝工作服,在工厂,在汽车装配线上,但是我见到他是在他回来的时候。
我可以一连跟你们说出几个钟头,说说他那变得越来越粗的身材,在镇子里招摇过市,重见这些人和那些人,不只是老伙伴们,不只是整天赶捉羊群游荡在田野中的Fabre家的人,不只是童年时代的那些伙伴,米涅坡以及周围小村庄的伙伴,那些邻居——那些依然还是邻居,还没有抛弃农庄,但已经把老人留在那里以结束一段很石头一样老的故事,同时惊讶于儿辈们已经扔下耕田的那些人。不,这同样也让他惊奇不已,这,几乎震惊,看到他并不是唯一一个从我们这里走出去的人,他回来时原本期待着找到守着父辈的儿子们,守着母亲的女儿们。只是,在此期间,好,总之,没有电影重放,你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小楼房,它们是如何在工厂的垄沟中竖立起来,莎蒗日的小楼是最早的之一,最大的之一,在一片田野中。
拉布。
此前,这里什么都没有。拉巴塞,那是一片田野,甚至还有在我们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的老贝壳。
拉布。
那时候,当他回来时,在所有那些岁月之后,对于他并非只有找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和被震撼的世界的惊讶,还有别的东西,是的,惊人的东西,我敢肯定,他自以为很强或很聪明能够成功地走掉。或者不如说,再也不回来。因为走掉,说到底,人们并没有问过他的意见。
拉布。
那是在Bled俱乐部的小住之后,是的,是这样,总是有好笑的东西,这已经有了,玩笑,人们去那里,他敢于不再回来,只是在他的脑子里这样做,他的骡子脑子,而今天就到了这一地步——

拉布。
拉布。你为什么要说这一切。没必要非得装满船。不需要。不是吗?你不相信吗?

我没有回答让-马克。
我举起我的白兰地杯,把他送到嘴唇边。气味又回来抚摩我的鼻孔并给我温暖,但我没有喝。我又放下酒杯目光继续盯住巴图,她从柜台的另一侧走过,什么话都没说,开始拿起一把把椅子来,把它们翻倒着扣在桌子上。是让-马克说话了。
他说:听我说,拉布,你的表兄弟,他就是那个样子,但是当他说到你的时候,他却不说坏话。他说中学毕业生而这就让他自己笑了起来,但是仅此而已。另外有几次,好,我不说了,那是当他真的有些醉了时,他会再给阿拉伯人或者整个世界涂上一层,但是毕竟,到底会发生什么,哎,他们会给他一通教训,他们会让他坐一坐班房,而这,这又能改变什么,毕竟还得让他几乎已被人驱赶,才能使他这样滚落到人们中,我不明白,他都已经丧失头脑了,而明天,明天兴许就太晚了,兴许,总之——

他一下子住了嘴,让他的句子悬在了那里,他的目光凝止在玻璃门上:妮可儿就在门外边,迟疑着不敢进来。
她裹在她的大衣中显得小巧玲珑,一脸惊讶、焦虑的神色,几乎有些愤怒地发现我在这里,在酒吧中,举着这杯白兰地却又不喝而只是瞧着它那琥珀般的颜色,与此同时让-马克却说着话,像是为了在话里头寻找一个庇护所,一个地方,能让我游荡的思想固定在那里。这时候,本来应该打断妮可儿的而她却已经开始向我提起了问题来,
他们想干什么那些宪兵?
他们想干什么跟镇长在一起?
他们想干什么让你都不能当着我们的面来说?
出了什么事了?
而她的目光寻找着让-马克和巴图。后者并不发作,什么都没说,只是稍稍抬了一下眼睛。她继续往桌子上扣着椅子,然后她去找一把扫帚。
我,就这,我向妮可儿讲述。
而莎蒗日。必须通知莎蒗日。必须。让人们打电话给萨义德打听消息。他妻子,而且,尤其,他从不为难孩子——妮可儿忧虑的嗓音,她近乎于畏惧的目光,然后我对他说这边一切都很好。
他们见了医生而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不愿意起诉但是镇长坚持这样做而宪兵们也一样。他们想推动他们这样做,明天他们将返回去见他们好让舍弗拉维提出起诉,让他这样做,让他别害怕,他们说的就是这个,他害怕了。
而且他们还想让我陪同他们去柴火旺家,明天上午。他们想听到他并对他说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无法继续,因为我,在这一时刻,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留在了嘴里,就这样,它掠过我的脑子,一道闪光,一记打击,一记闪电,我一下子一口喝干了杯中酒从而摆脱了它们,咕咚一口,并对巴图和让-马克说,以一种强烈得有些夸奖的口吻,
好吧,同意,我跟你们保持联系,
并对妮可儿说,
好吧,我们走吧,
同时我对自己说,
拉布,那是什么,你怎么了,这一慌乱,那,你压根儿就不能原谅柴火旺,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在那后面有仇恨和蔑视还有那从来就没有平息过的反对他的那种旧情感,别的东西,为什么你感觉到别的东西,另一种运动,更遥远,地下,它向上涌动,对你喃喃说着不干净的词语如同害怕,还有这一愤怒,不,那不是愤怒,那是什么,到底是什么,那,那个句子又回来了,
镇长先生,镇长先生,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一个阿拉伯人的时候吗?镇长先生,你还记得吗?你还记得吗?还能记起来吗?有某个人?
还能记起这个来吗?
什么,你在说什么?
有某个人?
你在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

而在这一时刻,我所能回想起来的——总之,不是一种回忆,还没有,而是我面前的一个形象,几乎跟寒冷和积雪一样真实一样现实:春天的一个早上——七七年或七八年的春天——一些人很惊讶地在英特市场 停止了购物,只因惊喜地看到,离他们如此近地有一对男女,其奇异的打扮全在于一件绿色的带帽长袍以及一条浅蓝色的大披巾,双手覆盖着纹得很精细的花纹图案。
没别的。
那是人们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外国人。他们所没有想象到的,是对所有那些人来说的那种短短一分钟期间的惊讶,我们的女人、父母、朋友,在以往的岁月中一直整月整月地等待着我们,读到我们的来信,看到我们的照片,并且在问自己,在大海的彼岸,他们,他们到底长着什么样的脑袋。
是的,最初的几天,最初的几个月,这一奇怪的发现和好奇。
然后,对我们其他人,这就如同重新看到死人或者幽灵复活了,恰如他们有时候确实会借尸还魂那样,夜晚,尽管人们并不讲述,人们心里却都清楚,所有人,看到其他的阿尔及利亚战争老兵以及他们不肯说的方式,说那些事和别的事。人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闲话,说着一年一度的牡蛎,说着彩票的开奖,说着下一次盛宴,还有烤全羊。因为每一年人们都要烤一只全羊。
但是没有一个词谈到舍弗拉维,当他带着自己小小的一家人来到时,甚至都没有问一下他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卡比尔人吧或是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人们没问。人们本该问一问的。甚至跟他谈一谈,人们本应该,说一句,
啊,对了,我知道那边,那边很漂亮。

但是,没有。连这也没有,那边很漂亮。
只不过人们实际上想到了它,那是肯定的,但仿佛那是人们想一想都觉得害臊的一个想法,人们羞于说,就仿佛又看到了我们自身一部分的暴露,我们青春时代的老故事。
但是所有人应该都会有一些不那么健康的想法,偷偷的,对自己,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长年地反复思量,独自一人,把它们从记忆的深壁中掏出来,从角落中,阴影中,沼泽地,死水,或者只是在朋友之间,轻轻松松地给他一鼻子,
阿尔及利亚人,你见到了,他跟我们年纪一样大,是的,跟我们一样。
除了。
你知道他是哪里人吗,他从哪里来的?
甚至在一开始人们也不太确信他是阿尔及利亚人,他很可能是一个摩洛哥人或突尼斯人。但是对我们来说,那绝对就是一个阿尔及利亚人。

 


寒冷,当妮可儿和我我们出去时。寒冷,当我们几乎飞跑着穿越大街时。我们很快进入了节庆大厅那里的灯光是如此的白,也是如此的冷,寂静伴随着这几乎空荡荡的大厅,迎接了我们,把所有那些想法、那些形象、那些回忆全都留在了大门口,那里只有一记稍稍更强烈的心跳,以及一个名字,一张脸:莎蒗日。
桌子上已经没有桌布了,而那些桌子现在也都只是一些木板了,除了一张,中央的那张,最后的那些来宾还聚集在那里。于是,看起来现在很像是人们围绕着莎蒗日形成了一个很紧密的、几乎封闭的圆圈。但是它没有持续很久。她刚刚有时间明白,抑制住哭的欲望,并任凭愤怒把她攫住,她刚刚脱口而出,让人们第二天再把那些食物消灭了,把它们留给愿意再来的人,他们可以——这是她请人离开的方式,请人们立即中断所有的话题,她不会不知道它们将引向哪里去,或者,引向谁的身上。
而这,她是不愿意的。
不愿意还让人继续往柴火旺头上倾倒所有那些仇恨和怨愤,它们已经蔓延在了家庭中,生活中,这里,到处,因为这一次她无法为他辩护。她甚至都没有打算。她不能够——因此,不能不让步,不能不走向那个老方向,那是从她儿童时代起人们就希望她遵循的,因为在那时候所有人就已经在谴责她兄弟了,这个兄弟,说他是一个看不见的孩子,有他自己的狡猾方式,而且还很记仇,一天到晚就融合在白马树林中或者消失在玉米地和小麦地里,跟他的伙伴法布尔家的孩子们在一起,而他们,是那么的肮脏,而且还跟把他们带得到物乱转的山羊一样愚蠢,是的,是山羊领着他们的路,而他们,则吹着口哨,脸膛被太阳晒得通红,或者嘴唇被冷风吹得发紫,没关系,他们就跟着它们走在小路边,走在谁谁家或谁谁家的田里,任凭它们一路扫荡,啃吃着庄稼、青苗,稳稳当当地,无动于衷地。而老太婆和老爹两个人都很生气,始终,如所有人那样,始终以来,就不喜爱他。
就仿佛他身上应该负载别人的所有愤怒,而不应该反驳,决不。
他便从不反驳,决不。
但在这一点上,不。不想同意其他人的想法,所有那些只等待着这个的其他人,一劳永逸地打发掉他。而是因为她喜欢他她才没有吱声,脸色苍白;同样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她会如何受不了听到他们说他的坏话,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去找他们的衣服,一个接着一个,悄悄地滑向门口,匆匆地谢过,便几乎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然而它没能阻止我突然开口,松开一段被留得太久的话语,没等任何人回答,只是惊讶于我说得那么响并且去那么遥远的时间中寻找我的打击,在贝尔纳,那时还不叫柴火旺,重新浮出水面的时候。
我离开了桌子,来到散热器边上,双手放在背后想暖和暖和。我说着话,而在这时候桌子也清空了。我瞧着妮可儿,她收拾着桌子,什么话都不说。莎蒗日从旁边经过,好像只注意到她要手里端着的、要拿回到另一边的厨房去的酒杯、咖啡杯、水瓶,她从我面前走过,眼睛直直的瞧着前面,没有真正听我在说什么,而我则觉得无法停下它,这一股大洪水——
莎蒗日,你回想一下。妮可儿,你还记得吧。你们还记得吗?我们三个人都记起来,所有人,那个,是的,他回来已经差不多有二十年了,甚至还不止——
那是七六年。
你怎么记得的?
炎热。
是的,七六年,兴许,我回答莎蒗日说,而她说话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什么都不期待,转向了她自己的内心,既然舍弗拉维当时还没有在这里安顿下来,那么,应该还要更早些,七五年,七六年。
是的,是这样。得到火车站去接他,是我去的,他的兄弟中没人愿意去——我还能想起来我当时坐在朋友8型上,车后还有水泥袋,因为我刚刚制造了一些石板为了建花坛,而他,当他坐进汽车里时,立即,带着他的士兵行李,一只很旧的木头行李箱,一只很大的塑料袋,里面卷塞了一些放不进手提箱的肥大的套头衫,我回想起来他只是问了一声好,就仿佛我们只是头一天才刚刚分别的。
你来要待很长时间吗?
他只满足于目光向后一瞥,很惊奇地看到了水泥袋,然后开口嘟囔道,
我不知道。也许吧。肯定。
然后,什么都没有。沉默。十五年后。而我则犹豫着,等待着,又说,
那,米莱伊呢?
唯一的回答,是朋友8的马达声。
表情已经比早先更严峻了,他一回来我就对自己说,情况不好,有些东西破碎了,眼睛太蓝,几乎透明,空洞,小胡子跟他父亲早年一样,一脸忧郁的神色,像是这里的老人。
你还记得他刚回来时是什么样的吗,什么话都不回答,甚至,关于米莱伊的,他为什么让她成了这个样子,他的妻子和他的两个孩子也是,那两个小子,什么话都没有,甚至对你都不说一个字,关于他的孩子,莎蒗日,甚至对你,他也对此什么都不说,他的孩子,他走了,并留下了两个孩子,而他从来就什么都没说。但是,在那些皱纹、那太白太干的皮肤后面,始终还有他的狂妄自大。向后梳去的头发,又油又长,一直披散到脖子。还有一股隐隐的汗水味,就仿佛人们穿着衣服睡觉来的。
我还对自己讲述到他应该在好几天之前就离开了他那里,兴许,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才下了决心回到我们这里来,来面对这里的人还有他自己的过去:就是说他的母亲。

我知道莎蒗日没有在听。她在想她要做什么,她应该做什么。
那就是回到她自己家给舍弗拉维打电话。
而我们,我们送她回去。二十分钟之后我们便到了她家,妮可儿和我坐在厨房里,听着莎蒗日的嗓音从走廊里传来。
我们看见她的背,我们瞧着她,站在那里,弓着背,弯着脖子,手紧紧地抓着话筒。当她转身朝向我们寻找一种支持时,必须死死地盯着她,支撑着她,回答她的期待,就仿佛我们,我们听到了舍弗拉维回答她的内容,而实际上,从对话一开始,她就多多少少在反省自己,以便有勇气拨出号码并听到铃声响起——电话铃响了很长时间,我们已经在厨房里坐下,我还记得我给妮可儿倒了好几杯水,三四次吧,用一种很细巧的塑料做的水瓶在手指头的压力下几乎瘪陷,莎蒗日的嗓音,她的目光以及那种朝我们转过身的方式,大睁着的眼睛,还有不得不开口时颤抖的嗓音,
喂。喂,请给我转你的爸爸。

喂,萨义德,我是莎蒗日。

你们都还好吧?孩子们,还有你妻子,请告诉我,都还好吗——

你肯定吗?肯定——

宪兵和镇长来过了,他们都对我表兄弟讲了。他们说——

是的,萨义德,我知道,我是那么的——

你妻子还有你的孩子们,他们害怕了吗,你的孩子们?是哪一个接的电话?那你的妻子,我们能够做什么呢,你敢肯定会好的吗?肯定?我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做,我真的不明白,我不知道他头脑里都在想些什么,我真的,你知道,我愿意——

你,不,萨义德。我不知道,萨义德。我——

他们说明天早上无论如何他们会去他的家而我我决定要跟他们一起去,还有拉布也一起去,他总得说一些什么的,他会来道歉的;这个,我,不,我不会松口的,尽管他是我的兄弟,我不能接受它,不,我不愿意,你明白,这不正常——

萨义德,我知道你不想把事情闹大,你不是想闹事的人——

你太好了萨义德,但是,你想要什么,好的,你的孩子,告诉我,行吗,他没有碰他们,没错,你会对我说,不是吗,你会对我说,是的——

你妻子。是的。她在哭。她现在在哭。我。

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是他闹的事而不是你我看不出为什么——

不,不,不。

不。

萨义德。

是的,假如你愿意,但是我我想让他道歉让他来见你见你和你妻子,他应该——

是的,我知道。

宪兵们和镇长希望你能起诉。他们将过来看你试图说服你,而我,说实在的,我不能够对你说不要那样做,我不能够,这会让我在心里替贝尔纳难受,但是我不能够。

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她迟疑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挂机。然后是这段时间,一样很长,一样很艰难,回到我们这儿,瞧着我们而不敢开口说一句话,也不敢做一个动作——而她在平时还真不会就这样原地待着,人们从来就见不到她那样坐着,她总是要站起来,整理并搬动一些物件,打开电视,调高音量,然后换台。但是现在,她没有打开电视。她留在我们面前什么话都不说,摇晃着胳膊,然后她开始摇起脑袋来像是在说不,想是在对自己说不,在她心中有什么东西想说不,到最后她得以说,一开始很轻,没别的动作而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不,仿佛她终于成功地在皮肤底下打开了一个狭窄的空间,如此的细微纤小,人们几乎都发觉不了。
我记得,她说,我记得,一开始,当萨义德来到这里时,当人们一开始在一起工作时人们什么都不说,大家都过得很好,然后有一天要投票选举镇政府人员的代表,选举代表或是别的什么。我知道没有人愿意选自己。人们来到了镇公所。那是一次会议。镇政府的所有人员都在场。人们彼此都认识,没有人愿意当候选人,因为大家都知道,当一个代表那是要付出时间的,而且你得很严肃地去干事情;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他毛遂自荐了,萨义德。这时候,人们之间出现了,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尴尬,沉默,某种东西,出现在了人们之间,在目光中或是在别的什么中,在神态中,还是那位胖布布尔,带着孩童般的微笑,圆乎乎的脸蛋,眼角和下巴上的一道道皱纹,是他说出了其他人心里想的,而又没有任何人敢于真正承认的话,就仿佛人们并没有意识到,是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嗓音在讲述说他们都不愿意让舍弗拉维当代表。
而他稍稍有些反抗,但并不长久,她看到他有些恼怒,说着他的不满,尤其是他的惊诧,再三地说了又说,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不自信,就仿佛到最后在问自己那沉默和难堪是不是应该由他来负责,就仿佛怀疑能够渗透进来,就仿佛因为离我们那么的近,他自己也就能开始跟这里的人想得一样,甚至于认为他要竞争代表的岗位,要在这里代表我们是不正常的,没有用的,几乎是在作假,不诚实,说他干得跟其他人一样,说他跟其他一样,他跟我们所有人一样在纳税。
他犹豫了。然后他什么都没有再说。人们倾听着寂静,只有镇政府接待处女秘书的打字机键盘偶尔捅破了这一寂静。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待着,当然在我们之间存在着舍弗拉维和柴火旺的形象,而在他们俩之间很快又出现了装在夜蓝色盒子里的别针的形象。
你拿那枚别针做什么了?
它就在餐厅的桌子上。
莎蒗日回答了妮可儿但没有真正瞧她,被电话和舍弗拉维的嗓音弄得很疲惫,被一整天的事情,还有她为求心里明白、为知道该如何反应而作的努力弄得很疲惫。这时候她说她要去一趟珠宝店弄清楚贝尔纳是怎么付的钱;那么就得告诉其他人,家人,承认他们有道理不隐瞒自己的愤怒。就是这个,莎蒗日突然无法阻止自己不说出来。以那枚别针,他是如何从根本上彻底地肩负起了蔑视,他一向来对他们所有人的那种蔑视,这个她知道,但她却始终拒绝认可,既然人们对她说过这个,人们总是对她说这个,
唉,拉布?你,你总是说这个。
是的,我说过,没错,我说过,他是你的兄弟,你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过,你要我说什么呢,要人们重说什么呢,什么,当他回来在这里安顿下来,在舅公家的废墟上,那上面,这让我感到多么的震惊,震惊,是的,当我看到在几张镶嵌的镜框里挂在墙上的照片中,不是他孩子的照片,而只是在阿尔及利亚他跟她一起玩的一个小姑娘的照片——我的老天,它又回来了,让人回想起那个小姑娘,她头上留的发髻,还有我已经忘记了的她的阿拉伯名字,她的厚袜子,她那扣子一直扣到脖子的披风,还有那些照片,人们看到那里面的她是那么严肃、认真,在她的一个形象中,她处于正面的姿势,位于画面的正中央,在一座房子的窗户前(人们看到一个植物相当茂密的花坛,有裂缝的墙,室内有窗帘,窗户敞开着,她待在她的踏板车上,脸微微侧向右边,那里他的身影遮盖了一些沙砾。我还记得那个地方,粗糙的踏板车,严肃而又腼腆的小姑娘),众多的照片中是有这样的一张。但是眼下的一张是放大的,而还有另一张,人们看到是始终是同一个小姑娘在她的踏板车上:但是这一次,她的开车,她是侧面的,低着脸,贝尔纳扶着小姑娘的肩膀,人们看得见一只手,另一只手则看不见,在另一侧。他戴着橄榄帽,他很认真地帮助着那孩子。我很清楚地记得后面的这座房子,还有山坡和丛生的荆棘,白白的天,他们走在上面的那水泥板路面,还有照片下方我的影子,我的脑袋,我的双手以及照相机,它们形成了一个唯一的图像,像是一个正在爬的畜生。
带花边的黄颜色老照片,那么宽的边沿,没有一张照片上是他自己的孩子。这让我很震惊。没有一张照片是他的妻子,也没有一张照片是他的孩子,然而他有他的阿尔及利亚朋友的照片,他跟伊狄尔在一起的照片。人们看到他们两个人在照片上——这一张没有被放大——一个灰色的金属小镜框,那里面伊狄尔摆着姿势跟贝尔纳一起在一个广场上,而在那个奥兰人的百色天空中有很多的蓝白红三色旗——是的,震惊地看到贝尔纳如何敢把这些照片摆在镜框中然后他还把它们挂在墙上而他却没有一张他妻子和他孩子的照片——还有,他妻子的,那也就算了,可他孩子的,怎么可能发展到蔑视或者以往掉他自己的孩子呢?他有没有说起过他的孩子,他提没提到过他们一个字?没有,当然没有。有一天他突然钻了出来,根本就没有通知过任何人也不屑于解释一下他为什么要从巴黎地区走掉,他为什么抛弃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一个做得出这些来、做得出更糟事情来的男人——这些,人们实在无法说,因为人们要说的话,人们可能说的,人们兴许可能会说的——总之,不,活该——一些形象,一些回忆——都还没有过,知道这些的人有两个,贝尔纳和我,当他回来时,他,二十年之前,我在他舅公的家里见到了他的那些照片。
然而他却敢于把它们镶在镜框中,挂在墙上显示,那里,却不说,什么都不说,就仿佛那是一些度假的照片,什么都不对我说,对我,我这个常常在那边看见他的人,跟他一起分享——好了,这么说吧,敢于,什么都不说,接受在那么多年之后两个人可以还在一起,并让一些照片留在墙上留在我们之间,让一些照片瞧着我们沉默,而我本来可以假装不知地问道,
你还常常做噩梦吗?
但我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因为我知道他没有他孩子的任何照片,没有任何一张近照,而在他的镜框里只有我所熟悉的地方和形象:其中的一些照片还是我拍的呢,其中的一些人我还认识,在那边,伊狄尔身穿军装在广场上骄傲地摆开姿势,背后则是七月14日那天的满地的蓝白红三色旗,而他就将很快地死在原地,背后没有蓝白红三色旗。
没有他孩子的一张照片。
而我都不敢对他说,当时人们给他拿来了一个床垫,一些床单,一些毯子,以及几件家具,然后还有那个旧锅炉,而我却什么都不敢问他,甚至不敢说,
你为什么回来?
你为什么不说任何关于孩子的话?
还有你妻子?我是跟你同时期认识你妻子的,在那边,在奥兰。你可以跟我说说她后来怎么样了,米莱伊。
但我知道他什么都不会回答的。
他在那儿,安宁,平静,他竭尽所能地重修舅公的房子,找来水泥加固墙壁和天花板,还有快要塌下来的整个屋顶。他想安顿在那里,在这如此偏远、离一切都那么遥远的地方,除了离他母亲家、离米涅坡还算近。而对此他也什么都没说。他每天都干活重修他的房子,很快人们就看到他在他母亲的房子四周转悠,他打算进她的家,他等待,他瞧机会,他寻找时机,希望她能接受跟他说话。人们还知道她很快地就有些害怕他了,她甚至说夜里她都能听到他围绕着她家行走。
但她从来不想跟他说话。

而你,莎蒗日,你,正是因为如此你才开始保护他并帮助他。你没有听到人们在对你说他彻底地疯了,他开始酗酒而有些人还说晚上看到他带着长枪在森林里转(而你则很兴奋回答说,
那他们,他们夜里头在森林里干什么呢?)。
同样他才会整天整天或整晚上整晚上地靠在酒吧柜台前,蹒跚着,嘴里嚼着烟,小胡子底下滚着一口痰,吹嘘自己杀死过阿拉伯人,跟阿拉伯人干过仗,从阿拉伯人手中他说,解放了我们;甚至,他还谈起了舍弗拉维,当他安顿下来后,并宣称他会让我们摆脱他们的
他就是这么说的,贝尔纳。当他变成了柴火旺时。
大伙儿全都假装没听见。全都假装相信他说话只是像醉鬼在说,灌进了那么多的酒精还有那么多的怨愤和仇恨。但是在他身上同时还有一个狂妄自大者的尖刻,它应该会放弃他所有的抱负,让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跌落,就像无法再在脸上固定住的面具。
但是危险,不。人们认为他并不危险。总之,其他人这样想。
因为我,我心里说,我猜想,总之,我相信我猜到了,我给我自己描绘他的动作就像一些暴力的符号,不仅仅是菲弗里埃对我讲过的那东西的暴力,那是回到这里来很多年之后的事了,有一天他来看望我,我和几个伙伴。

那么,今天发生的事——
拉布。当他回来时老太婆甚至都不愿意见他。
是的,莎蒗日,我知道。
她十五年来一直就没有见过的儿子。
我知道。他结婚了,你是她通知的唯一的人。
她本来可以原谅他的。她本该如此。一个儿子,毕竟是儿子。我对我自己说,假如那是我的一个儿子。我觉得一个儿子,对一个母亲来说,我相信。妮可儿。
是的。
是的,重要的是这个,甚至连老太婆,甚至连她,她都因此而不幸。当父亲死去时,他没有赶来参加葬礼。你让她如何原谅这个,唉,拉布?他从来没有向我们介绍过他的妻子还有孩子,向我们,他的家人,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同意,莎蒗日,但是毕竟,他回来了。他安顿在了这里,因为他想见他的母亲,回来重新开始这里的生活。而且兴许——
你还要找什么,拉布,结束了。所有这一切都结束了——
不,莎蒗日,没结束。他回来的时候,我现在还能回想起,仿佛那就是昨天的事,甚至,日子越是过去,它越是陈旧,它就变得越是清晰:对任何人,没有一句话。他只是重修着舅公的房子。
我还记得,在谷仓里——你还记得那个谷仓吧,不是吗,莎蒗日,肯定,不得不,你的婚礼大餐 ,所有人都在那里面留下了一些旧物件,有自行车,有电动车,甚至还有你父亲的那辆阿隆德,它现在还留在那里呢;而他,他或许可能把它们彻底清空,全都清除掉,但是不,不,应该不会,仿佛他回来就是为了把十五年前他停止做的事情继续下去,当时他不得不让一切停留在计划状态,这里,尤其是他的钱,让他变得滑稽无比的那笔著名的钱,那是菲弗里埃说的——妮可儿,你还记得那个菲弗里埃吗,你还记得他吗?那也一样,那也有很长时间了,在六十年代末,他来过,从此人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是的,他的钱和他的母亲,当他来到阿尔及利亚时,他所说的就是这些,甚至当时人们还没有把一身军装贴在他的身上,后来才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过渡性的军营,大海,航船,两个人再见面,彼此隔着二十公里距离,两个人都在海边,我在城市里,而他则跟菲弗里埃在一起,安安静静地驻扎在,我不知道,好像是在山脚下,守卫着一大片汽油或者石油罐,他仿佛并没有看见那一切,因为他心里只惦记着他赌彩票赢得的那笔钱,还有他应该交到母亲手里的财源:相信她总归能找到消费它的一种方式。他很愤慨。已经愤怒得要疯,在那个时候,就好像他小时候去做弥撒时总是太严肃,对待一切全都太严肃、太僵化,不可能稍稍变通一下他的原则——
拉布,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莎蒗日。这是真的,我记起来了,我,曾经见过他,甚至米莱伊都可以这样说,因为我们第一次再见面的时候是在奥兰,我记得,酒吧,米莱伊,吉赛尔,菲利贝,还有别的人。我记得那些人,一切,记得她是怎样的,米莱伊,当我们见到她时。
你对我说的都是什么啊?这跟它又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
不。
没有的,以前他不是那样的。那么长时间以来没有老婆的一个男人,你无法懂得这是怎么一回事,你说着,你说着,但是这个,你是不懂的——
莎蒗日,我没有说人们懂得孤独——
不,拉布,幸亏你没有说。
我知道得很清楚,莎蒗日。
不,你不知道。

这时候妮可儿走出了厨房。她去了一趟餐厅然后又一言不发地从那里返回,手里拿了那个夜蓝色的盒子却她却不敢瞧它一眼。一阵寂静,莎蒗日来得及注意到我的目光停留在妮可儿的双手之间。是妮可儿先开口说的话,
菲弗里埃,你对我说起过他没有?
他有一次来看过我们,但仅仅只有一次,很久了,好几年之前,来我们家。他谈到了他的利穆赞那一望无际的田野。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
也许吧,时间太久了。是因为他你们才结束了——
是的,我。对贝尔纳和他来说曾经更糟糕。

然后又是这一寂静。低下眼睛,也许。或者微笑。或者再给我自己倒一杯水。

让人看一看。
妮可儿递给我夜蓝色的盒子。我把它打开,瞧了瞧别针。是的,一枚很漂亮的别针。我把它从盒子里取出,谁都不说话了,目光都聚集在别针上,然后我又把别针放回盒子,什么都没说,让霓虹灯的白色在我们的头上,让冰箱在我们的背后颤栗。
但是这时候妮可儿说起话来,轻轻地,用一个动作伴随着词语,她的手拿过了盒子并小心地端着它,没有打开,然而目光并没有离开,她不瞧我们一眼,也不抬起眼睛,只是问了一声,
但是,假如他起诉呢,萨义德?
她问了这个但又并没有真的在问,只不过是一种反思,一种恐惧状态,它正在她的心中诞生,并很快就将淹没她,战胜她,我已经可以肯定。甚至,正是因为这个我才还不敢马上走掉,尽管我实际上很想回家。妮可儿执著的目光。这目光同时也在要求缩短眼下这时刻,因为人们很清楚它会由什么构成,它将如何很快地变粗变大,一旦夜色推进,在飞雪底下变得更深厚,更寂静;这夜色将在我们家里等待着我们,实际上我们更喜欢倒退,有时间接受一杯药茶,是的,紧紧地捂着一杯热药茶暖一暖双手,感觉一下马鞭草或者薄荷的热度和香甜。
你也许饿了吧?
不饿。
假如你愿意我去拿些比萨饼出来?
不,一杯药茶就行了。

尤其不要独自待着,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问题,自己的回忆,有时间让自己相信,在那里,靠我们仨,我们只用一些词语就将找到一个解决办法,而实际上词语只能勉强用于盖住霓虹灯的颤栗,锅里开水的沸腾,冰箱的声响,一辆已经在密特朗大道上远去的汽车,还有当你经过时狗的吠叫,这时候莎蒗日几乎有些凶狠地瞧着我,让长久以来滞留在她心中的这一怨愤爆发了出来,
唉,拉布?拉布?
什么?
他对你们做了什么,贝尔纳,让你们大家长久以来这样地憎恨他,唉,至少你应该知道吧?
什么都没有。
你不知道吗?
不,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有人知道呢,是不是有人能够对我说一说,为什么你和其他人,所有其他人,不,你们从来就不能看到他,不能面对面地正视他?我的母亲,尤其。老太婆,啊这个,老太婆,比任何一个贝尔纳更糟,对于她——拉布,你还记得她是怎样瞧他的吗?她从来就无法看到他。她选择了不爱他,就如同她选择了喜爱某个人或另一个人,如同她喜欢其他人,多多少少,带着种种区别,种种偏好,这是肯定的,但是如同在所有的家庭中,除非她儿子,她自己说的,还不如吊死算了,像这样,毫不难堪,当着那些还不太熟悉的人们的面,把他当作小偷和无赖。甚至当着他的面,死盯着他,刺激他,期待他反驳,好给她,给她,一个她正寻找的证明自己有理的借口。
莎蒗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死死地盯着我。
甚至连爸爸都不怎么喜欢他。甚至他,那么和蔼的人,他都不护他——我,我真不明白。
我是说,我不明白他到底做什么了,让你们大家全都那样对待他,带着一种如此的警惕。他不是我兄弟中最坏的。远不是。我不明白的是这个。只不过很年轻的时候他就会吵架,他还喜爱打架,这没错,这不错,另外还爱教训别人,兴许,兴许他就像你说的那样喜爱饶舌,但实际上,仅此而已——
不,莎蒗日,不仅仅如此。你不记得你妹妹了吗?当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不是正用小刀的尖头修着指甲吗?你不记得他都说了什么,当时,那个样子,说她是个脏货,说她是罪有应得,而且——
不,拉布,拉布,别说了。
莎蒗日猛一下站了起来,根本就不注意到锅里沸腾的开水,妮可儿赶紧过来关上火,给我们倒水——莎蒗日匆匆奔向她的房间,走廊的尽头。我瞧着妮可儿,她正低下头俯身在她灌上开水的杯子上,她瞧着水,杯子底,在杯子中鼓起来的袋茶,而人们听到那水落到杯子中的声音就像喷泉的水那样,还有烟雾,当妮可儿把锅放回到煤气炉上时铁器碰撞的声响,还有她的叹息,她那转向了房门和莎蒗日的目光,人们能听到,她进了房间后,就打开了小橱柜,开始寻找起什么来,在搬动着一大堆的纸张。
她寻找的东西,她并没有找到。她回到我们身边,一脸失望,没有发怒,但苍白而又忧伤,为自己不得不继续说话而感到那么疲倦,而小小的一封信本来可以说明一切的。
她回来之后又喃喃地低语道,
这是我所有的兄弟中唯一的一个,在我所有的兄弟姐妹中这是唯一的,
同样为了说,
多少次他曾经写下他有的所有遗憾,因为当他年轻时他相信神甫在婚礼上说的那些废话以及所有那一切。他不知道什么叫生活。他对生活一无所知,他不明白,他给我写信这样说,这,不止一次。蕾娜,是的。对蕾娜,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因为自己当时要她去死并说了恶意的诅咒话。所有那些什么话都不说的人,心里想的不比别人少。那些人,相信我,拉布,他们比你和我都要睡得安稳,因为对他们来说,一个十七岁女孩的这样死去,那是她自寻的;那时候,就是,就是这样的,这,这就是他们会说的话,而我——为什么人们要说这些,为什么我要对你说这些。我不想说这些——整个这一段旧时光。这有什么用,这段旧时光?
拉布。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贝尔纳他就是他那样子,那是唯一永远不让我放弃的人。
我不知道,莎蒗日。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说这些。

我低下了眼睛说话,为的是找到一段暂缓的时间,而不继续迫使她为他辩护,他,她的兄弟,这时候,妮可儿则接过了话茬说,
是的,等着吧,他做了什么,他冒的险。
莎蒗日没有回答,还没有,没有漏出一个字,轻轻地摇摇头,几乎微笑着。然后她直率地微笑起来,她的脸最终容光焕发。
是的,一家子疯子,始终如此,你不觉得吗?拉布,你不觉得吗?

而还有这寂静,还有这些词语,还有这一等待。

愤怒以及又一次不理解。对自己说我们就在这里等待在一个厨房里,对自己说外面天很冷,天黑了,而离这里很远,离这时候也很远,很远很远地,有一些理由,一些联系,一些网络,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我们中间作为,而我们却一点儿都不理解。
就如同对自己说柴火旺已经在等着我们,我想象,带着他的长枪,他的酒筒,就放在身边的桌子上。是的,无疑,在他自己家,一旦回家后,他就将开始喝酒并等待我们,心里很清楚有人最终会来找到他。兴许他正等着和喝着。或者他待在那里什么都不干,瞧着壁炉中的火或者独自说着话,对他的狗,反刍着复仇的欲望。或者,同样很好,他想起了他的孩子和他的妻子,想起了在巴黎附近的往昔岁月,他对自己说他的孩子,那边,在巴黎地区,他们已经不再想他了,只把他当作死人了,这个想法保护了他们,使他们不必为他担心。或者他们甚至已经忘记了他的容貌。他们只能勉强回想起他的嗓音以及一古脑儿撒向米莱伊的暴怒。人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是做什么的,他的孩子们,他们是不是有一天会来这里打听他们家里的消息或者来向他算账。
因为我们是他们的家里人,我们这些人,尽管他们并不知道,他们不愿意如此,人们教育他们不愿意要我们。
因为我不相信米莱伊会冒险透露关于我们的话,哪怕只是一个字。

 


后来,在汽车里,当我们回家时,妮可儿和我,我们彼此间说话的唯一时刻,是我针对莎蒗日发火的那一刻,因为我突然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这样一种思想:等一等,她去找信了,他写给她的信,多年以来。
好多年里,他给莎蒗日写信。
而当他回来时,我是说,当他回来时,离开大家伙十五年之后,对于他这就仿佛是战争刚刚结束。因为我也记得人们是如何接二连三地回来。同样也记得,很快地,所有人,我们是如何重新开始工作,为的是不再去想它,而且仅仅是以一种奇怪的疯狂重新投入生活,人们是如此地高兴,终于可以告别那腐烂的地区,炎热,饥饿,灰尘,在头盔中匆匆的随便一洗,得用一把老牙刷去刷的衣领上的污垢,满是破洞的短袜,流着血的脚趾头,这个腐烂的世界,终于人们可以向前进了,人们想追回失去的时光,我们在那里实在失去了那么多的好时光,还有,那帮助了我们的,帮助了我的,我,我知道了,现在我知道了,那就是有一天我们得知了,他,他不会回我们那里了。
一封电报送到了他父母那里,说的是:我不回来了。
这曾经帮助了我,没错,把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固定在了他身上,固定在了人们每个人都会说的关于他的话上,因为人们知道他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很富有的殖民者的女儿,他打算娶她。人们想象他住在巴黎的美丽街区中,成了一个阔人,再也想不起来我们的名字,那时候没有人会真正想到,米莱伊的父亲再也不跟自己的女人说话了,当然谁也想不到,随着殖民地的结束,同时也结束了嫁妆。
但是我紧紧地缠住了它,还有我送给我父母、我姐妹的一些礼物,一些沙石玫瑰,然后还有送给妮可儿的一套caoua 用具,以及一个阿加德兹的十字架。那是当然,人们满怀抱都是礼物,异国情调,别处,明信片以及满眼的星星,而人们只对自己说,只要人们不再听到老人们的低声抱怨,毕竟,
那又不是凡尔登,你们那些事。
还有那些一个比一个更蠢的问题,从来就没有任何人愿意回答,关于气候、关于农业还有女人的问题,
她们都怎么样呢,女人们,在面纱底下?
怯懦的玩笑让我冒火,
那些穆斯林女人,她们真的把阴毛全都刮光吗?
诸如此类。
还有沙漠,你看到过沙漠吗,骆驼,一头骆驼到底有多高多大?
等等。
那么,说说他吧,柴火旺,贝尔纳,既然不能什么都说,那就说说这个吧。

其余,人们通过莎蒗日都知道了:在巴黎地区的婚礼,他在那里的安顿。
然后就得等上好几年——我不知道确切有多少年,反正不到十年,或许七八年吧——才有了菲弗里埃的消息。菲弗里埃决定来一个巡回走访。他打算对他的伙伴们问候一声,他还能想起来的那些人,他还保持了接触的那些人,就是说,很少人。当他来到我家要住上两天时,他向我讲述了他是如何看到他们俩的,在他们家,贝尔纳和米莱伊。
是的,是菲弗里埃亲口对我说的,当他前来这里特地拜访我时,他那时迫切需要前来看一看他的伙伴,以便结束某种留在他心中的东西,他这样说。

于是,我的老天,他对我讲述的一切,菲弗里埃,我根本就想象不到的。

但是在汽车里,愤怒又冲着莎蒗日撒开了:在所有那些岁月中,她总是那么支吾搪塞,含含糊糊地点头表示说,她知道他在工厂里工作,在雷诺汽车厂,他有两个孩子,他住在一套廉租房中,他也好他妻子也好谁都不再跟他们的家里人说话,他们也没有朋友,有时候那也很艰难,但是总起来说还行。
除了并不应该总是这样就行了,当然,他没有什么要对莎蒗日说的。既然她自己也一样她也很惊讶地看到他有一天又回来了,什么解释都没有。
人们试图弄个明白,所有人。
我,我当时重又想到了菲弗里埃,他讲述过关于米莱伊的一些荒谬事,米莱伊是如何住在一套廉租房中,那已经根本不再是人们在奥兰认识的那个狂妄自大、自信满满的姑娘了,吸着她的橘子汁,唱着萨夏•狄斯泰尔和的歌 ,一边坐在一条板凳上等,一边染着自己的指甲,或者咬着她那宽大的绿色太阳镜的架子。
不,完全不再是那样了,菲弗里埃对我解释说当他前来看我的时候,晚上,很晚了,当我们俩见面后,由于不断地小口咪着球形玻璃杯的红酒,鼻子里已经有了一阵阵的酒嗝,足以背叛我们早先对自己立下的关于那里发生过的事坚决什么都不说的小小誓言——并且还讲述起了我还不知道的一切,他是如何在巴黎地区找到他们的,我们这两个奥兰城的年轻情侣,不那么漂亮,不那么年轻,已经有些疲倦和忧伤,彼此依然暗送秋波(而不是凶手的眼色),还有比大地还更低的词语,来指责一切,菲弗里埃说,你会看到他们,尤其是她,愤怒,尖刻,苦涩,怀着第二个孩子。
那已经是另一个女人了,不再是那个诱人的年轻姑娘,那张恼人的漂亮脸,让所有人都来嫉妒贝尔纳:唉,拉布,你也一样,你这表兄弟,你也曾嫉妒他。

 


小心,瞧你怎么开的车,你都咬上路面了。你开得太快了,小心啊。
知道了,没事,没事。
我稍稍减了速。妮可儿说话很冲,她的嗓音带了一丝恐惧,因为她感到汽车有些过于偏右,而且开得过快。他把手放在驾驶盘上,想把他校正过来。
没事,我说过。
然后,在我们前面,夜空中只有一束车灯的光而没有任何人,也没有别的车。只是在路边有一些房屋,数量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大。然后有一些环岛,尤其是呈小朵小朵地疯狂落下的飞雪,像是一些灰尘分子或者一团团夏日里的小飞虫,因为风的关系,在路灯下团团旋转,没有固定的方向。然后就是马达的声响以及汽车中我们俩的呼吸声。沉默,因为人们最终放弃了说话,妮可儿瞧着她的右边,兴许是她的反影,夜色,飞雪,交叉着的胳膊,而我则瞧着正前方,同时想象着明天一大早之后会发生的事,我们必须在教堂广场先找齐莎蒗日和宪兵们然后再去贝尔纳家:我们将说什么,我们将做什么,所有人,在一起,在寒冷中,在前往他家之前。
我已经看到我们将如何提前赶到,莎蒗日和我。
或许她还会提前打电话给我,会问我宪兵们的在场是不是必不可少的。是不是我们俩就可以。或者甚至是不是。是不是她自己就可以。是不是她自己将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她不知道。而那时候,电话中就将是一阵沉默。我将透过她的嗓音听到,颤悠悠的嗓门中,有种种怀疑,种种迟疑,以及过短的夜晚带来的疲劳,而为克服这疲劳她还得强打起精神来,因为一大早时她已经彻底慌了神,试图连续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以重振精神。她愿意相信静夜出建议而对所有人来说建议都将是同样的:什么都不做,宪兵们抛弃了一切,舍弗拉维忘记了一切,甚至连贝尔纳都前来道歉。
这就是她将愿意相信的,她将尝试,她将假装相信其可能的。

我开着车,重又看到了莎蒗日把我们一直送到门口,她还一直留在外边的过道上,直到我们叫她回去因为外边很冷。她始终待在那里,一直瞧着我们坐上停在房屋前面的汽车。
我们看到她站在黄色的光芒下,电灯和回廊底下的一团光晕笼罩了她的身体,披巾围在肩膀上,胳膊紧紧地叉在胸前,她瞧着我们,但她无疑没有看见我们,而已经远行在她的思想中,她的恐惧中,她的期待中,我们将她独自留在那里,在她眼前一片过于宽阔的夜色中,而她随后将乖乖地回到家中,关掉外面的灯,然后锁上家门。
在汽车里,我对自己说,她现在会做什么,莎蒗日,她会在厨房的桌子上发现夜蓝色的小盒子吗,她会把它扫走,用手背或者用目光把它扫落在地,或者根本就不碰它一下吗?或者,正相反,就像人们在古老战争中发现的得摘除其引信的那些炮弹那样,小心地拿起它,把它带回到餐厅里,除非,很简单,她不知道它在那里,自己跑到了浴室中,去换一件睡衣和一件睡袍,倾听一下她的疲劳,把自己扔到那里头,或者,为什么不呢,来到客厅中,根本就不想想一个星期六晚上会有什么好节目便打开电视机,瞧着屏幕上的形象却根本看不进去也根本不明白。
因为得睡觉了,不应该被某些想法彻底地入侵头脑,每分钟有多少个想法,多少个新想法?
也许一个都没有。
但是就在身体即将屈从于睡意的那一刻,狂怒僵化了它,通过白天的那些形象,又有另一些形象将来到,另一些句子,她尝试着想想的一些词语;他的兄弟,地下室的楼梯,叫嚷着、自卫着跟他搏斗的舍弗拉维的妻子。
然后她将闭上眼睛,为的是什么都不再看到,而她始终看到得更多。她将拉高床单和被子,为的是不再听到Chouette和让-雅克的嗓音,结果却相反,她反而听得更清楚了,直到听得痛苦之极,到最后她不得不放弃,转而重新开亮床头的灯,而她一度曾以为可以把它熄灭,就仿佛她不曾想过失眠会来临。
然后她将在床上坐一会儿。等待睡意来临。
而它却不会来。
因为她会听到自己叹息着宣称他并不总是很暴力,贝尔纳。她将听到自己撒谎,跟她自己和解,而另一些嗓音会低声告诉她她在作弊。
于是她将躺在床上直直地瞧着前方,她将等待,然后时间终于很晚了,她想她的折磨很快也该结束了,睡眠的时间临近了。她将熄灯,她将睡下,摆好枕头,兴许,在这之前,还喝一杯水。在她的胸膛中那时将会有一种跳跃,一种针对不公正的反抗,她认为贝尔纳向来就是这一不公正的牺牲品,真是倒霉,太倒霉了,莎蒗日,这就是我还会想到的,我,当汽车将在我们家门口停下来时。

于是,肯定的,我一样,莎蒗日将睡不好觉。
她将听到他的嗓音,贝尔纳的。她将听到他,就像我听到他一样,就像人们在1960年可以听到他并看到他那样,经过一整夜激烈的内心折磨,一大清早,身穿平民服装来到了马赛市的征兵中心。人们能够想象他惊讶于火车开得太慢,人们没有优先权前去要去的地方。这将隐约让他恼火,他不喜欢缓慢。
夜晚将来临,它来临了,尽管他对此并不怎么感兴趣,夜晚,还有火车和报到通知书,他已经把它揉得皱皱的不知塞到衣兜的哪个角落了——一次多出来的劳役,将在那边发生在他身上的只不过是一次多出来的劳役,这是他将要对自己说的,为的是可以不去多想它,既然他想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的愤怒和反思之中去。
为此他寻求着自我隔离,以便重复同样的词语,围着她,他母亲,将花费的钱转圈,她丝毫不为难地偷走了钱,他将这样想道,她也将花费我的钱,根本不来问我,什么话都不说,用掉我挣来的铜板,我——这一财源,他以为可以用来对家人不告而别,并找到一份机械修配工的工作,或者随便什么,只要是在外地就行。

在火车中,他可以说是乖乖地坐着,没什么特别的表达,他的木箱子里装了一些衣物,一本祈祷书,一些微不足道的但他却很看重的玩意,有他那条熨得笔挺的长裤,他那过于窄巴的几乎还是崭新的鞋子。他解开了鞋带,拉开了鞋舌,把脚后跟从鞋子里拔出来,但他不敢把他的脚从完全从鞋子里抽出来。他好好地刮了脸,他有着冬天里常见的或者平时很少刮脸的人才有的光滑而白皙的皮肤。他嚼着一块出发前刚刚买的口香糖。他的衣兜里有一盒香烟。
但是他首先一嚼再嚼着他体验到的对他母亲的愤怒以及那种被愚弄的感觉,那时候他只有他的现钱,他的支票,却没有银行户头,而她管着他的钱。
就这样,他是未成年人。他还是未成年人。
他本来应该预见到打击,并跟另外的人把它处理好。他匆匆地就赶上了自己,出其不意,他回想起他母亲的形象,她说话时让别人在开支票时写上她自己的姓名,因为是她掌管着家里的账户。贝尔纳还没有户头,当他成年后他才会有一个,那要等他真正工作后,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农庄中帮帮忙或者在邻居家打打短工。但是是她管着钱。当他在邻居家干活后,人们却把钱付给她;他住在她那里不付房钱;他在她那里吃饭不付伙食钱;他也不洗自己的衣服;人们因为他所干的活付给她钱很正常。当他成年时,事情就会不同了。
而在等待期间,人家开支票时要写她的名字。
她给了他一些装在信封中的钱,它会给你帮助的,她对他说。人们每个月都会给他寄一些钱,因为人们知道,一个士兵的军饷实在有多可怜。
而他又想到了这些。这女人,她将花费掉一切,她将一开始就买两个bêtes,她是如何咬着自己的手指头,悔恨自己好几个月以来无法做到这一点,这个错过的赚钱机会,为了奶的消费,而她将能够代替另外两个,而且我还得为她每个月给我寄的那一点点钱说一声谢谢,他心里说。[121)
就这样,什么都没说。他指责自己什么都没说,当他收到钱以贴补军饷的时候,表现得如同一个毛头小伙子,被信封中的钱弄得神魂颠倒,被来自她的一个意外举动弄得沉不住气。什么叫做未成年,就是隶属于父母,还没有选举权但已经有权去djebels 了。
Djebels,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呢。那只是他在一个星期天里听说的一个词,在市场上听说的。

在那里,他乘坐一列慢得要命的火车出发,车厢里挤满了像他一样的年轻人,不是偷偷冷笑,就是一声不吭。他怀着疑心瞧着他们。他根本就不想跟无论谁说话,当然也不想回答那个老向他打探消息的年轻人,此人老问他那边有什么消息,问他是不是知道哪些消息是真哪些是假——人们是不是那么容易就会被割断脖子,或者那只是一些传说,只为吓唬吓唬那些新兵蛋子?
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并没有补上一句,说他首先的首先,就是他不在乎。
他没感到他跟什么有关系。兴许他做了一个鬼脸,它什么都不意味。他的心思在别处——她会拿他的钱做什么,他很怀疑,她会把它们都花光,那女人,他看得很清楚,这一次她明白了她可以为难他到什么程度。
整个夜里,在列车的颠簸中,他只是在反刍着一种迟早要来临的复仇,他将拿回他的钱,他对自己承诺,承诺自己每一天都念念不忘,我不会弱化的,他心里说。他觉得他面前的岁月将不会磨损他的决心:他将熬过那些岁月,他将回来,就这样。

当列车在早上停下来时,那已经不是在马赛了,那是一个小火车站。运动,所有这运动,他实在难以明白。仿佛他就是一个外国人,来到了一个无论语言还是风俗全都陌生的国家。他没有睡着,但他也没有很清醒。他听到一道道门打开的咣当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然后就是脚步声,还有那些大笑着的、已经认识的人的嗓音,他们彼此以朋友相称,然后又很快把对方忘却,流落到一个他们甚至连概念都没有的国家的某个地方。
而他,他跟随着运动,但很慢,摸了摸衣兜想看看他的那盒香烟和那些口香糖是不是还在。他证实了一下自己的行李,人们不知道,他无疑睡着过了,此外,他还感到黏糊糊,软绵绵的,他感觉这世界就像人们发烧时那样,一切都很像第一阵睡意的麻痹,或者是梦境,几乎。
车厢里满是像他那样的小伙子,最年轻的那些,或最瘦弱的那些,全都是一脸惊慌的神色,面容苍白,脸上唯一的颜色恐怕就是那些青春痘了。他们全都在想他们会看到马赛,太阳,大海。一种明信片上的形象,一个沐浴在阳光下的港口,而水面上的反光应该如同锡纸那样闪亮。
但是人们却来到了一个不是马赛的火车站,一个实在太小的火车站。天色还很黑,看不清楚什么,在一大清早,只能看到一些卡车黑乎乎的庞大身影,人们被匆匆地叫上车,像是偷偷地——有篷布遮盖的卡车将开动,没有人在汽车行驶时说话,全都很惊讶。
甚至连他也一样,在这一时刻,他也不会去想他母亲了,也不想他假如这一次他不来当兵的话会拿着那笔钱去做什么。

这是一大清早,他很饿。但是没有一杯咖啡也没有一份早餐,他跟所有人一样收到了一个金属牌牌。他明白了,人们已经跟他讲过那是什么。
一个士兵,行了,你是一个士兵,几乎是,还不完全是:你还有一个名字但很快地你就将只是你领章、你金属牌牌上的一个号码,有时候,当下午天气太热时,或者相反天气太冷时,它会刺疼你的皮肤;这牌牌你将不会忘记它,那是你入伍后的第一份礼物。在金属上是被一些洞洞分开的两个号码。假如你死了,士兵,就会有一块由一个比你运气更好的战友剪下来,一个宪兵将会把它以及你的遗物一起带回给你家里。
于是他便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瞧着它,他心里说,赌彩票他已经尝试过了,他不喜欢再重新开始,即便他还不明白将很快发生的事,因为,在他的头顶上,天是蓝的,空气是温和的。他心里说,在他家乡天应该是灰色的,就像灰尘那样,就像历来那样,就像经常那样,就像他应该扔食堂餐盘的那池脏水那样。那里的天是灰色的,吃得远不如这里好。但是在这些木棚里他没有信心,在这里,这一军营世界,这一排接一排的棚屋,死气沉沉,蓝天底下的一切全都那么死气沉沉,他从来就没有想到过:光有蓝天,有巨大的自助餐厅还不够,在餐厅中他终于能够像模像样地吃饭了,但他独自吃,跟其他人分隔开来,而别的人则形成了你一帮我一帮,其中有些人已经开始寻衅滋事,吹牛,说话。
他听到了人们讲述的,村子里老人们所说的,还有人们在这里一再反复的,想给自己鼓鼓勇气,
对,是的,这不是凡尔登。
二十八个月确实很长,但这不是凡尔登,肯定,看起来这里乱得很。
人们咯咯地笑,取笑逗乐,宣称什么事都没有,以驱走恐惧。
而他则满足于吃饭和思考,二十八个月,坚持二十八个月和每一天,每一小时还有每一分钟,他就得想着坚持收回他的每一个铜钱,一枚接着一枚,在此同时她也将尝试着一切,以便对他说她什么都不该他的,当然,那是她的一相情愿,好好利用这一情境,利用他每一天都得守在那里的机会,以提醒他还有义务,不要弱化,不要放松,因为这很容易,对她,对他们所有人,在那边的,利用他在这里做着天知道的什么,跟天知道的谁在一起,在天知道的什么地方。
但是老天跟这里的任何事都没有关系。
老天可以帮他,一点点,当他有时间打开他的行李箱,抓住他的祈祷书,书芯的切口不是菜绿色的,而是用栗色的绝缘胶布修补过的,当他把它塞进衣兜,让它紧紧靠在身上,有时候读上一点点,两三句,每一段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赞美诗,但是他读的时候最喜欢把目光留在远离他们的地方,远离周围的那一切,高音喇叭里吐出的嘈杂的召唤,那些嘲讽讥笑,哀诉叹苦,叱责辱骂,那些爬满了臭虫、跳蚤,还有虱子的可恶的上下铺,有时候某些人还会大声叫骂,因为听到了耗子的叫声,到处散发出尿臊味和潮霉味。
卫生条件亟待改善,晚上似乎延伸到了整整一夜。睡意迟迟不来,人们靠在自己的行李箱上,珍贵的行李箱,里面有主人的照片,他的小玩意,他的纪念物,像是从人们所来的那个世界夺下来的遗物,应能体现一种已变得相当遥远的日常生活,仅仅只是几个小时,因为人们将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如同那些从那边回来的人,短短几天,旅行袋里装满了珍奇物品,礼物,人们说他们还很有钱,还有那些人,他们谨慎,一旦别人对他们的物品靠得太近,甚至还会露出傲慢的神态。但他根本就不想靠近;他也想让别人别来打扰他。此外,他也为自己的行李而焦虑,他很不乐意把它独自留在那破床的被子底下。
当有人要他出示通行证时——那是一个军官在发号施令——他犹豫了,心里说他实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军衔,不知道如何辨认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地位——肯定是最低等的——他想,那个人有一种马赛口音因为我们离马赛不远。当那个再一次要求看他的通行证时,他变得面无血色了。他早已不知道把它放哪里了。他得跑去找他的行李箱。一直跑到营房中。进门时立即被一股如此强烈的、令人恶心的汗臭味熏昏了脑袋。还有那寂静,突然,这一夜里会很需要但随着士兵们把宿舍填满便渐渐消散的寂静。走向他的床铺时,他为能不能找到他的旅行箱、他的物品而焦虑,假如别人偷了他的东西,他会怎么样呢,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没有了证件,无法满足那位等等待着的军官。他们命令他去跟另外另个小伙子,跟他们一起把人行道的边缘涂成白色。那得是白颜色的。始终白色,直到有别的人前来接班。
于是他想也不想地就服从了。他甚至还从中找到了某种鼓舞。愚蠢的任务,必需的固执,他觉得自己必须固定于一项任务,即便它很荒唐,即便它得每时每刻地更新,因为每时每刻士兵们的脚步都会留下明显的印痕,如同轮胎的印痕,在刚刚涂白、刚刚阴干的马路砑子上。
得重新开始,这并不要紧,重又涂上一层白色,于是,跟另外两个同样也在服苦役的小伙子一起,他们成天走在军营中,手里提了一个白漆桶,眼睛始终盯着人行道边沿,整个军营中都这样,而军营很大,边沿一段段地出现,复又再出现,构成一些阿拉伯式的花纹图案,他几乎瞧得眼睛发花,再也看不到周围躁动不已的军营。
只是当两个小年轻中的一个谈起了那位命令他来服苦役的军官时,贝尔纳才把脑袋抬起来。他感到羞愧和滑稽,当他听到另一位讥笑军官的口音因为阿尔萨斯地方的口音真的很可怕时,兴许他甚至还为自己的无知脸红了。他跟另两个人一起微笑,却什么都不说,口音,阿尔萨斯,因此,这口音,应该离马赛很远。这,毕竟,阿尔萨斯离马赛有多么远啊,他记得在学校里曾经学过的,很久之前。
在另一种生活中。

他拿着刷子,整天俯着身子,继续把那些脚印以及那些橡胶轮胎留下的黑色条纹全都刷白了。他时不时地抬起眼睛,他心里说自己最好还是拿着他的刷子和他的白漆好好干活,而不是想着法子逃避劳役和军官。能凑合多久就凑合多久吧。反正已经在凑合了,先要度过白天时间,然后则是另一天,等着晚上和另一个晚上,然后又是另一个晚上,然后出发,第四个晚上。
就好像他们得悄悄地离开法国,再一次把行李拎在手上,此外还要把黄褐色的血肠扛在肩上,连夜准备上船,在一个明朗却又寒冷的晚上,再次踏上码头。

就这样,他到了那里,在la Joliette的码头。人们在个人的头亏上用白粉笔写上部队的番号。他很累,他睡不着觉。他很希望能睡着,然而他还得忍受这一疲惫以及周围的混乱,在他的部队中,所有的部队全要在这天夜里上船,只有一些看热闹的人远远地在那里看他们,很勉强地说几声再见,再没有别的,就好像面包屑要给港口的鱼儿和鸟儿。
这一次,心里说他将看到大海,即便是在夜里。活该是在夜里。他将看到大海,他在想他将写给莎蒗日的最初的信。他心想他将在信里讲一讲航船的体积,一艘如此大的船,他会说,差不多就能装下拉巴塞所有的居民了。然而他将不会说他周围那些人的目光,那淹没在目光之中的奇怪的寂静,而在船上,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凛洌的寒风,以及恐惧的内心。
但是他可以讲一讲海鸥,还有在周围波动着的拖轮,就像是夏日中的苍蝇围绕着马和牛;他将不会讲目光中突然闪现的那种痉挛,那种恐慌,伸展的躯体,更缓慢的动作,屏住的气息,而当,比码头上某些人的嗓音和叫喊声更响,同时也比那些海鸥的叫声更响,那几只海鸥,就飞在他们的头顶上,像是他有一次在电影院,在新闻记录片中看到的小小的战斗机,比这还要更响,是的,一直来到了喉咙中,脑袋中,无法说的,当然更无法写的,他想道,无论是写给莎蒗日还是写给任何其他人,当在他的脚步底下有什么东西很像是一种震动,一种运动,嗓音和风声,还有海鸥,这时候,他发现了一记他觉得更长也更强的声音,一直来到他的心底,一直到他的手心发潮并且真正有一次跟另一个士兵的苍白的目光交流,对方也跟他一样,跟所有人一样,知道从这一时刻起,他的整个生命就将被这一记宣告起航的汽笛声穿透。
 

 


夜里
 

 


所发生的事——首先是速度,士兵们飞速地破门而入,手持武器进入到那么低矮、那么阴暗的房屋中,得有时间让眼睛习惯并最终只是在房子的角落里发现几个妇女以及一些老人,还有孩子。
没有一个强壮的男人。
士兵们入侵了村庄,一边跑一边叫喊,他们叫喊给自己壮胆,也吓唬别人,像是一些哮喘、气息,老婆婆们赶紧扔下她们正在编的篮筐,瞧着那些年轻人,很奇怪他们手中还握着武器,但看样子反倒是他们更害怕。他们很生气,叫喊道,
出去!
出去!
在房子里他们抓人们的胳膊,揪他们的衣服。
出去!到外边去!
女人们放下篮筐。她们站起来。她们走下织布机,她们出门,老人们出门,他们不知道那是为什么,而他们的缓慢很难跟乖乖服从,跟高举起平放在脑袋上的双手,跟把他们逼着推向村中央的冲锋枪枪口相协调。
孩子们也向前走去,抬起眼睛瞧着士兵,他们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他们拼命控制着,害怕使得他们都不敢哭。
一些孩子在一座房屋的门口叫喊着。他们一动也不动,两个小孩子,站立着,他们叫喊着直到一个女人过来找他们,把他们带走,坐到广场上,所有人,挤在一起,邻居,朋友,其他人,家人,所有人,只不过他们都是些女人、老人、孩子,所有人都紧紧地蜷缩起身子,彼此紧紧地挤在一起,脑袋正对着士兵们的大腿,眼前是不断晃动的枪口,还有又热又厚的、令人窒息的白色灰尘,这灰尘使人蒙上眼睛,辨不出气味,孩子人们的嘴里留下一种干涩的粉末味道。
几只母鸡咯咯地叫着穿过广场,在灰尘中扇动翅膀,几条狗在吠叫,人们还能听到山羊的叫声,叮零哐啷的门扇声,女人的叫喊声,一些妇女躲了起来或藏了起来,一些色彩鲜艳的年轻女子,红色、蓝色、黄色的衣服,她们抵抗着,必须推着她们走,他们用枪口逼着她们走,他们还破口大骂,
臭婊子,快走!
于是人们把她们带到了广场,
快点!
比对待老人更暴烈,因为她们知道一些事情,她们知道男人们在哪里。
他们在哪里,男人们?
没有人找到男人。
老人们没有更多的话,他们缄默无语——只有掉了牙的嘴巴颤栗着,蠕动着,吐出了什么东西,或者颤抖着,就像他们拄着拐杖的手指头那样。除此便是沉默的目光,什么话都没有,甚至没有惊讶。甚至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一种平静,一种屈从,什么都没有,耐心,兴许。他们中的某些人在凝固汽油弹的轰炸之后看到了尸体——被烧焦的尸体的黑黑的一小堆一小堆,还带着完整无损的四肢,另一些人则被手摇电动起爆器炸掉了生殖器,他们奇迹般地躲过了死神,他们看到了士兵门用石头砸死男人还有十二岁的姑娘毫不哭泣地向他们献上自己;而现在,他们没有害怕,他们等待着,他们有的是耐心。

中尉跟阿卜代尔玛利克说话,他是两个保安队员中的一个 。现在他正对那些死不开口的脏货大动肝火地嚷嚷,要让她们开口,必须让她们开口,她们或者那些老人,
他妈的,她们倒是说话啊,
他大叫大喊,同时用袖子擦了一下脑门上的汗,这时候,士兵们继续一家家地搜着,闯入一个个隐蔽地,一道道门,在一些房屋里,那些稍稍偏僻一些的房屋,从那里头人们听到士兵在砸什么东西,推翻了什么,鸡飞狗跳,山羊乱窜,他们心里想在那些被砸烂的坛坛罐罐中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武器,但他们实际上只找到一些小麦,它们撒了一地,像是沙土或者粉末从手指缝里落下,激起一团团黄色的尘雾。

菲弗里埃想进入最后那些房屋中的一座,但房门打不开。它固执地抗拒着。最终三四个人一齐撞,才算把它给撞开了。屋子里有一个女人和瞎子老人,当大门被撞开让光线之波涌入时,老人哆嗦了一下,士兵们马上就想象,那老人是个瞎子,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没有把脸转向他们的人。
但是人们并没有朝他走近。也没有朝那个女人,她兴许是那瞎子的女儿,而是朝向了两个孩子,几乎已不再什么孩子了,一个姑娘和一个小子,十四岁或十五岁,还不到当一个游击队 的年纪。
谁知道那到底是不是一个游击队,谁又能知道什么呢,孩子们,那又是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
你说,你是什么。
我们在问你一个问题呢。
你不会说法语吗?不,你听不懂吗?
那少年什么都没说,他微微后退着,一步,几乎看不出,他轮流地瞧着士兵们。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说他没有听懂,他举起了胳膊想放在脑袋上,然后转变了主意,又把胳膊贴着身子慢慢地放下,然后,用阿拉伯语,他说了一通谁也听不懂的话。人们感觉,人们猜测他想说的意思。他应该在说他听不懂,不知道人们在问他什么,而他的两只眼睛却在说他很害怕——那害怕,他试图通过瞧一眼他的母亲和他的姐姐,还有瞧一眼老人,将它平静下来。似乎没有人懂得他在说什么。
你把武器藏哪里了?
你把武器藏哪里了,快说。
人们第一次打他的时候,他没有抱怨,他只是稍稍惊跳了一下,微微眨了眨眼。他的嗓音颤抖着,仅此而已,在说他没有听懂,或者他什么都没有隐藏,或者别的什么,别的句子,根本无法辨别。
武器呢?
它们在哪里,说。
他瞧着他们没有回答。
他们都藏哪里了?
不,表示不知道。
在哪里,你知道的。
快说。
他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游击队,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吗?
那两个士兵离他很近,用手指头狠狠地敲他的脑袋,敲在脑门上,后脑后,后脖颈上。
武器,它们藏在哪里?
他闭上了眼睛,眼睛眨巴着。人们听到清脆的敲打声。男孩子站得直直的。他屏住呼吸。人们听到敲打声,越来越响,打在脸上,眼睛上,额头上,他皱起了眉毛,人们看到他脸颊上肌肉的哆嗦,而他屏住了气息,他做出动作表示不知道,他以一种干脆的、神经质的动作说着不,像是一种痉挛。他后退了一步。他张开了双手,胳膊在空中舞动。他们搜他的身上,在他的衣服里头却什么都没发现,只有他浑身的颤抖,还有他那僵硬的后脖子上的冷汗,一旦他们不再打他了,他便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喘气掀动了胸膛,他很急地呼吸着,通过鼻子,嘴巴半张着。
在外边人们听到——人们正听着——还有人在用脚使劲地踹门。人们听到坛子扔在地上摔破的声音。有小孩子,还有婴儿在哭叫。有狗在吠叫。然后是一声枪响。人们哆嗦了一下。一些山羊。一条狗,有人在揍一条狗。人们搜着小少年。然后是别的人。然后有人摸着姑娘的长袍。然后姑娘瞧了瞧她母亲,她的头发从被士兵掀掉的披巾中露了出来,她的头发,它们披散下来,一直到她的肩膀上。然后她张开了嘴想是要说出这一惊讶。她捏紧了拳头。然后士兵慢慢地搜着久久地摸着胸部,穆雷和菲弗里埃瞧着这一切,什么都没说。然后菲弗里埃走近那姑娘,另一个士兵也向前挤,菲弗里埃碰到了姑娘的长袍,停住了脚步,这时候姑娘发出一记轻轻的叫声,几乎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就藏在了寂静中,她的愤怒应该躲在了那里头——她知道并对自己重复说必须保持冷静,尤其不要让她的愤怒发作,而她自己,她不要嚎叫,她不应该嚎叫,不应该咒骂他们,必须等待,必须保持沉默。
穆雷瞧着菲弗里埃,示意他算了。
菲弗里埃转过身来,回到男孩子身边,
你什么都不想说吗?
你不想说吗?那我们就迫使你开口,你知道我们可以强迫你的,你知道吗?
他靠近,他迟疑。他死死地盯着男孩子,然后扭头往边上啐了一口。他又一次瞧着男孩子,就好像他要跟他说什么话,或者把他搞懂了,或者探测他的沉默,他的害怕,抓住什么东西,从中读出一些供认,一些秘密;他也瞧着老人和女人,但是,那里,他只看到一些满是皱纹的皮肤,而在那男人那里,有一道跟少年郎一样死沉沉的目光。
于是菲弗里埃几乎有些害怕,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姑娘身上。她用一只手拉了拉她衣袍的上端,另一只手则试图拢住她的头发。她并没有把菲弗里埃的目光和别的人的目光固定住。他们迫使男孩子把双手平放在脑袋上。他哭了,静静地,只是有眼泪模糊了眼睛,流下了脸颊。在他的表情中没有丝毫的反抗与愤怒。瞎子纹丝都不动,母亲也不动,她只是微微侧过脸来,稍稍低下了眼睛。男孩子,他,瞪大了眼睛瞧着那些士兵——睁得大大的闪亮的眼睛,仿佛反映出了一种幻觉。
始终还是在外边,人们听到婴儿的哭叫声,另一条狗在吠叫,女人的抱怨声,然后就是那股烧焦的气味在弥散,女人们的哭声,广场上的悲哀声,它们同样在黑烟那苦涩辛辣的气味中传播,气味,烟雾渐渐地渗透进来,很快就刺激了鼻孔和眼睛。
士兵们要走了。他们要走了。菲弗里埃犹豫着,他瞧着姑娘,她感觉到了,其他人也一样感觉到了,士兵们也一样。穆雷碰了他的肩膀一下。
快点,走了。
他们出了门。他们走了大门口,这时,尼维尔又转过身来,令人始料不及地,想也没有想,以一个很机械的干巴巴的动作,简直就是原地向后转,身子僵硬地迈了几大步;他走了几米后就从他的皮带上拔出手枪连瞧也不瞧想也不想就径直来到男孩子跟前朝他的脑袋上开了一枪。

外边,菲弗里埃和其他人发现村庄起火了。妇女和老人待在广场中央,而从一些着火的房屋里,人们听到一阵阵的呻吟声。所有的男男女女全都你挤我我挤你地坐在一起,蜷缩着身子,女人们哭着,并非全部,一些女人转过身子瞧着起火的房屋,另一些则祈祷着;男人们低下了眼睛等待着,双手平放在脑袋上,他们等待着,女人们的哭声比起在她们身边吞噬着房屋的烟和火来,还令人更难忍受,兴许还比在近处用枪口对准他们的那些士兵更不能容忍,中尉大声吼叫着,在他们周围转悠,他用脚踢他们的肩膀,他们的背,他命令人开口,说出那些壮年男子都在哪里,人们一定知道,丈夫,儿子,兄弟,他们在哪里,既然他们把你们都抛弃在了这里,
那是一些狗,中尉重复道,一些狗,因为他们把你们都抛弃了,他们知道我们会来的,他们把你们给抛弃了。
于是,他继续在围绕着那些人群,那些男人、女人和孩子转悠,然后,士兵们从他们中间经过,跨越他们的身体,顺便就踢上一脚,让他们规矩点,女人们嚎叫着,孩子们在她们的怀里哭起来。她们哭叫着说她们不知道。
人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人们不知道,去了城里,去了奥兰,去找工作,他们出发去找工作了。
而中尉并不相信。士兵们并不相信。中尉从一个女人怀中夺下一个婴儿——一开始她还抵抗,她死抱住孩子,她的胳膊,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孩子的身体,而中尉在一个士兵的帮助下,用枪托狠狠地朝她的胳膊和肩膀打去,把她推开,让她松手,让她让步,她终于让步了,倒在地上,中尉夺走了婴儿,他把他举起来,用一只手抓着他的脖子晃悠,老人和女人们挺起了身子,但是士兵们的枪口逼了上来,中尉把胳膊举得高高的,人们看见了婴儿,他细小的胳膊还有细小的腿在舞动,
他的父亲呢,在哪里,他的父亲在哪里?
中尉的胳膊停在空中,婴儿哭叫着,挣扎着,简直就像在游泳,她母亲哭叫着,她恳求着,她爬到中尉的脚下,她想抱住它,但那士兵还在打她,用枪托,推开她,中尉没有看她,他瞧着广场上的其他人,所有的其他人,他们坐着,吓坏了,什么都不敢,
他们在哪里,你们的男人在哪里?
他并不等回答,结束了,他掏出他的手枪,把枪口紧紧地贴住婴儿的太阳穴,一个粉红色的印记在太阳穴上显现,陷进了皮肉,婴儿大哭,中尉瞧着女人们,老人们,他们什么都没说,他瞧着他周围的士兵,他们也同样的凝固,苍白,
不,
他听到一个嗓音对他说,
不,
他就那样等着,让寂静重新覆盖了一切,然后他问自己是不是他,是不是他自己在说话,说了,
不。
他以一个无所谓的动作,把手枪收起来,像是在嘴里含了很久之后吐出了一枚果核,他把婴儿扔到几米远的地上;很快人们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那个扑到孩子身上的女人的眼泪和无穷的哭诉。

于是人们将继续,一直到下一个村庄。

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人们依然闻得到烟味,不仅仅在衣服上,而且还在空气中,它扩散着,染污了天空。有一刻人们穿越了一条清凉的溪流,它的水面倒是十分的宽阔,但水流却十分细微,弯弯曲曲地流过一片满是鹅卵石的河床,他们得趟水而过,路上同样还有岩石丛和长有起绒草的荆棘丛。土地很湿,含沙,四处有星星点点的盐角草。人们听到绵羊和山羊的叫声。人们发现凉鞋和胶鞋的痕迹。人们行军得相当快,静悄悄地,人们只听到岩石丛中传来的潺潺水声,还有脚下滑动的卵石声,有嗓音骂上一句他妈的,是那些一步没踩稳的人的嗓音,另外就是小伙子们身上的铁器小装备发出的声响。
人们停下来,把手伸到水里凉快一下。
人们一句话都不说。当中尉命令普瓦雷前去寻找一下那些落在后面的人,这一位稍稍表示了不满,不是出于害怕,而是出于对那些掉队的人的轻蔑,或者干脆是因为他不愿意多跑那几步冤枉路。
当然,他找到落在最后的只有夏泰尔一个人。但后者看到他走来时,他的目光并没有在召唤,
别来管我。
夏泰尔想说,
别来管我。
但是他没有说。只是通过他脸孔的白色,苍白,从他目光的冷淡。或者不如说是愤怒。已经是愤慨。而这并没有持续太久。这时候其他人都转过身来,他们听到的不是嗓音,不是拍手的声音,而是两个落入水中的士兵的行李装备,是挣扎的身体溅起的水,还有鹅卵石在水中的晃动。
当人们把他们分开时,夏泰尔躺在地上,另一位一边骂一边继续揍他,他使劲地用脚踢。夏泰尔躺在水里,保护着自己的脸,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觉得底下有些石头在滑动,滚动,碰到了他的身体,脊背,屁股,大腿,就像普瓦雷的一记记脚踢,
还手啊,他妈的可怜虫,你还手啊!
这时候其他人上来拉住了普瓦雷,人们扶着夏泰尔站起来,捡起他的装备。
但是人们做这一切时毫无分寸,毫无友情,只是为了走得更快,因为中尉已经下了命令。人们都不瞧他。就算他已经哭了起来人们也不会惊讶。但他没有哭。他一边走,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目光凝固在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的背,就仿佛他什么都看不到了,他们一时间里享受的那个阴影将永远持续下去。
但是不。很快他们就得走出河谷。人们望见了下一个村庄的一个个屋顶。
夏泰尔停下脚步,呕吐起来。

 


晚上,他站在休息室的柜台前,在一段他觉得无比长的时间里,他一直待在那里,没有动弹,胳膊肘撑在柜台上,目光转向了大厅。
那里,尼维尔和普瓦雷正在玩桌上足球。
夏泰尔瞧着他们,他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他实在不理解的这两个小伙子的身上移开。
他瞧着他们,他们各自的姿势,胳膊伸向前方,双腿分叉开,上身和肩膀很灵活,尼维尔的后脖颈,还有他很剃得很短的头发底下那可以猜想的脑壳。他看到他们转动着手腕,他听到镀了铬的横杠发出声响,人们听到了这响声回荡在这个突然变得太乖的房子的又厚又重的寂静中,在这里,一些人静静地喝着啤酒,并不说话——一些并不说话的男人,他们还抽着烟却克制着不说话,尽管在他们的方式中,他们应该说话,很慢地。这是因为疲劳吗,这是因为害怕吗,他不知道。他听到了并感觉到了河谷里的水,还有在他的皮肤下滑动的石头,当另一位要求他还手,用那样一种嗓音,跟现在他听到的对尼维尔说的方式一样,完全一样,因为他赢了;球滚动的声音传来,似乎它已经穿透了对方的球门,一记干巴巴的闷重的声音,就像一记枪声。
夏泰尔惊跳了一下。
两个人全都玩得那么来劲,有时候,球台居然彻底地移动了,而夏泰尔几乎被这吓坏了。其他人的目光在他周围移动,他们如何瞧着那两个疯狂的游戏者,嗓音回响着,球台在地面上的蹭动声,白色的球在滚动,人们用一只确定的手把它扔到场地中央。

当更晚些时候夏泰尔走进宿舍时,所有其他人都结束了食堂之后在休息室逗留的那一时刻,他看到了贝尔纳,正坐在他的床上,埋头读着他的祈祷书。
贝尔纳微微地抬了一下头,便马上又埋头于他的书中,嘴唇从一首赞美诗跑到另一首,同时屏住气息,聚精会神。夏泰尔知道在这里他无法跟任何人说话,甚至不能跟贝尔纳,就像他一开始就相信的那样。完了,他知道,贝尔纳被夏泰尔惹火了,一切都让他心里惹火,他奇怪的瘦削和他的苍白,他嘴唇上面那细巧的黑色小胡子,这种很柔和的绒毛,像是一丝阴影,他每天都用剪刀来修理。他实在太过自信,在这副被他用作屏风、用作假象的脆弱外表后面,这副学生样,知识分子样,这个丑模样让贝尔纳想起并相信无疑正是因为他无法取悦于女人夏泰尔才看到自己成了上帝的奴仆。
因为夏泰尔是类似和平主义者的某种东西,是贝尔纳除了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听来只言片语便几乎一无所知的那种人,那种人他是一个也不认识,他们认为一个上帝是不会驱赶另一个的,人们可以有别的信仰,然而却又有相同的权利,他有时候会说,
联合国,你知道联合国是什么吗?
不可能对他说任何话,贝尔纳和他,在任何问题上都无法达成一致。

尽管如此,这天晚上,当人们把他们俩全都叫上时,贝尔纳就猜想夏泰尔将会感到有多么孤独,比其他人都要更孤独,然而他还是得去,跟其他人一起进入到夜色中,然后走出岗哨,走上三十来米,在岗哨周围铺展开——人们不喜欢这个,没有人喜欢它,因为那样的话人们就重新独自处在了黑夜中,在整整几个小时中人们得清醒着放哨,手里握着枪,无论是蹲着还是站着。
人们在岗哨周围形成了一个圆圈,但是它的连环彼此距离得那样远,人们还是感到孤独,两个士兵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宽,那么的广阔,人们无法彼此说话,一开始人们还很想说说话,但是后来人们知道了,说话就是在成为一个靶子,抽烟也一样时,你会被看见,听见,很快是,人们就放弃了那样做,人们马上就觉得比在室内更为赤裸裸,更容易受伤害,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保护我们——而贝尔纳就跟其他人一样只有可怕的汩汩水声为伴,它将撕裂他的肚子,叫人直想呕吐,还有饥饿,因为晚餐已是遥远的过去,人们吃得那么差,哦,不,不那么差,但是那始终是同样的食物。因为人们想要,身体想要不再依然接收同样的corned-beef 了,也不要总是吃那些油渍金枪鱼罐头,或者依然还是干蔬菜和米饭,始终是米饭,或者依然是炖锅,里面一连好几天都是代替牛肉的同样的杂烩肉,
这个不要,不要,那可不是牛肉!
菲弗里埃暴怒道,他很快地从中一再闻出绵羊和骆驼的味道。但他没有辨认出毛驴的味道,有时候,人们同样也杀毛驴,错杀的——动物尸体的唯一好处是它并不从一个罐头中出来。要肉吃。要酒喝。还要回到家乡。这就是菲弗里埃对贝尔纳所说的话,也是在晚上,当他把未婚妻的照片从皮夹子里拿出来显示的时候。因为,在这里,女人们是隐藏在皮夹子中的回忆,人们在其中存放了星期六晚上的舞会,挤得很紧的未婚妻们,轻盈的裙子,一种春天般的热情,于是这就成了欲望的阵阵刺痛,人们开着玩笑驱逐的一种欲望。
但是菲弗里埃展示了Eliane在海滩的照片,于是人们看到了她站立着,冲着摄影师微笑,而每一次展示照片,他都知道,那兴许都是稍稍为了显摆一下,为了说上一句,是的,瞧一瞧等待着我的那一位吧,她的腿,还有她在沙土中的赤脚,游泳衣,随风飘扬的头发,叉在腰上的手,以及这在特朗什苏梅尔海滩上的微笑,乳房低垂,于是整个宿舍里响起了口哨声,
退役,回家!
他叫喊,菲弗里埃,
退役,回家!
他们所有人都笑了,
退役,回家!
他们试图从他手里抢过照片,一个接一个地传着瞧,两阵笑声之间,评价声飞舞不止。

而现在,深夜里,人们终于感到冷了。
贝尔纳试图常常改变位置,他的四肢有些发僵,他试图听到那些在他左边和右边的人,那些像他那样改变位置并且,远远地,能依稀听到一些动静的人。
人们心里说正是他们,因为即便眼睛在黑夜中习惯了,人们所监视的,首先,他自己寻求听到的,而不是看到的,正是所有那些声音,它们不是来自他的,来自于他的身体的,而他的呼吸是那么的沉重,有时候它甚至会让他害怕,就仿佛有人在他的身后喘气,就仿佛在他的身后有着什么人——那时候,手和手指头会牢牢地握紧了枪,眼睛陷入在黑夜中寻找一个影子,一个身影——但是人们感觉到的,在蓝灰色中勾勒出来的,是人们好几个月以来就熟悉的景色的轮廓,而夜里站岗时,人们更希望从那上面看过去,而不是待在这里的前哨。
不同之处在于,那上面,人们是在石头建造的炮楼里,又坚固,又结实,灰色的石头根本就不怕子弹,人们需要从楼梯爬上去,而楼梯底下还有一道铁门,由岗哨头头锁住了。
在那里人们什么都不怕;人们心里说假如岗哨遭到了攻打,那里无疑是唯一一个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地方。
有时候,当贝尔纳站岗时,当他面前是一片开阔的黑夜时。寒冷并不能让他保持清醒。天气总是很温和,人们甚至会比在宿舍里更容易地产生睡意,因为,这里,至少,既没有呼噜声也没有汗水的气味来打扰睡眠的渴望。蟋蟀伴随着沉睡的运动,这轻微的波动,人们同样能感觉到,风儿在树林和荆棘丛中吹过,这一麻痹,人们会很快地喜欢上它的抚摩,心里说:这可不是什么糟糕的时刻。
人们想象着在哨位的另一边发生的事,在那些巨大的石油罐后面。人们想象着大海和船只,人们有时候能听到它们的汽笛声,而,又在另一边,在山岭后面,人们心里说,则是人们只知道名字的这一国家的土地,还有人们就此构成的那些概念,那些现成的概念,明信片,沙漠,骆驼,人们想象着头上缠着裹巾的骑士策马飞奔,动作敏捷,身边激扬起来的沙土如一股股云烟,而在他们的头顶上,又大又弯的马刀呼呼地飞舞,像是一片长镰的丛林。
但是现在人们紧握着长枪,贝尔纳跟其他人一样,眯缝起眼睛寻找着黑夜中晃动的形象。
游荡的野狗溜达过来,他知道,他有时还能从岗哨上发现它们——在有些地方发出玫瑰色的一片透明的蓝色中有点点的褐色显露出来——但是在那上边人们不用害怕受到攻击,甚至都不用担心那些被垃圾的味道吸引过来的狗的攻击。
而在那里,尤其是在这一天晚上,首先你得听到一记喀嚓声。
犹如脚下踩上树枝的一记喀嚓声。

几秒钟期间贝尔纳屏住了呼吸,他想听个清楚。他问自己那是不是正有一个同伴在远处撒尿——当他在这里时,他经常是那么害怕在走下岗哨去撒尿的时候遭到攻击,以至于他只要能憋尿他就一直憋着不撒——人们的脑子竟有那么多的故事——那么多跟他一样的家伙,跟他一样的兵,被人清早起来发现杀死在地上,生殖器还塞在嘴里。于是他把耳朵竖得更尖,是的,依然相当遥远的一记声音,仿佛是被人踩断的,或者,是被风吹断的树枝——他知道那可能会是任何东西。
有那么多的夜晚,甚至在岗位上他都无法睡着。
这是因为钱和他母亲的故事还在折腾他:他知道他对此无能为力。
他尝试着通过背诵赞美诗、抚摩金属和捏摸他的自动步枪的枪托,在黑夜中驱赶畏惧,但没有用,他知道,在好几个星期中,至少在最初的几个星期中,愤怒让他瞎眼睛,全靠了它,或者由于它的缘故,他是如何跟被人施了一次麻醉那样,根本就没有看到自己上船一直来到这里,直到现在。因为对他来说,他不可能再回到田野中去,也不可能整个整个的下午都坐在那里瞧母牛们吃草,他的青春和他的整个生命全都在杨柳树叶的颤抖中走掉了。
所有这一切,都完了。
他,他梦想着在机械行业中有一个职业,在城里工作,离开田野劳动的厌烦或疲劳。他想挣钱。他想象有了钱一切都将改变。他可以去城里,在一家工厂中找一份手工劳动的工作,甚至,为什么不呢,在汽车修理行里,就像尼维尔那样,他在奥尔良附近的一家汽车经销店里当机械工。或者更好,在他认识米莱伊之后:开一家他自己的汽车行。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他有时候也跟别的人聊过,因为某些人也同意回家不再务农的想法,因为那里的活儿实在太累了,而且收成并不一定总是很好。
他又想到了他勉强挣来的,却已又丢失了的钱。
他看到自己在向他的母亲要钱,回家后的第二天,在终于吃饱了睡足了之后,他也终于恢复了体力来作对,来平静地讨要他该得到的。这事不会发生在人们到火车站来接他的那一天,那一天所有的人都想要来摸摸他,仿佛是为了证实他们眼前的确实是他。他看到了一切,直到想象正在家里等着他的母亲的脸,他不会马上就跟她说话,而要等到回家后的第二天,颤抖的,僵硬的,因为心中害怕而随时准备放弃,然而却又很坚定地不肯让步,坚持要求她把那个数目的钱全都还给他,一个铜钱接着一个铜钱,这笔钱他现在只剩下了田野中的两头母牛,还有谷仓全新的屋顶。
尤其是在深夜里他想着这些。
而现在他对自己说他将不会去收回被他母亲拿走的那些钱。他不再需要那样了。他对自己说他的脚再也不会踏上拉巴塞一步,更不会再回到他父母的家中,因为现在他认识了米莱伊,他知道他将跟她一起走,他将把他的汽车行开在巴黎。

这一次,他几乎敢肯定,那里有什么东西,那边,远处,在动弹。
什么东西在前进。
他蹲了下来,等待着。他想听得更真切,透过蟋蟀的叫声和风儿的吹拂,而风又是那么的轻柔和温和,头上是一片过于明亮的天空,游击队恐怕不敢冒险——什么,人们会遇到他们,人们无疑会遇到他们,天空过于苍白,没有云彩,半圆的月亮,星星如同千万盏小灯——是的,他瞧着前方,他看到了一点点,他甚至看自己看得很清楚,双手、胳膊、腿脚、身子,落在长枪铁管上的灰色反光。这不是一个深黑的夜,于是他心里说他们不敢的。而且,此外,他们胆敢行动的唯一一次,他还记得,那时他在宿舍里,黑夜被一阵冲锋枪的扫射声切为两段,一下子,很干脆,就像一个水果被刀刃一劈为二。
所有人的眼睛全都睁得大大的,仿佛它们是一个人的眼睛。
一次唯一的觉醒,惊跳起来,寂静,只来得及从床上坐起,打开灯,静听,让说话的那些人闭嘴,开始担心,却又不给自己留时间弄个明白。
闭上你们的嘴!
人们彼此打量,试图屏住一丝已经太重、太强、几乎气喘吁吁的呼吸。
农庄!
然后夜空中又响起一阵阵枪声。人们说过了:是在哨所的那个小伙子,那上边,岗哨中,是他在开枪,他回答,他只是在回答枪声。
好几秒钟里,人们彼此询问那是不是一次进攻,他们是不是应该抵抗,或者是不是。
随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寂静。很长,很深。就仿佛整个海岸让任何生命都静默了,以便让子弹穿越厚厚的漆黑和清凉的空气;然后有一只豺狗——要不,那就不是一只豺狗,而是游击队员集合的叫声,人们想到了,然后就再没有什么了。
第二天,人们发现地面上有胶鞋踩过的痕迹,还有一大摊黑黑的血迹,黑得像是石油,然后则是一个穿着油蓝色服装的当地小伙子的尸体,人们都认识他。

于是,他又想起了那个故事,现在他知道了这是一个糟糕的想法,他不应该想到它,他们将不会来了。天色太明亮了。夜色太明亮了。然而他听到了有人咳嗽,更远的地方,就仿佛有人在他的背后说话。
他转过身来,在他的背后只有哨位和岗哨的栅栏,他又原地向后一转,他知道,人们不应该这样待着,背靠朝着山岭。他感觉到是恐惧把他给抓住了,因为他一点儿都不冷了,他甚至还觉得在他的背上正在流着一种黏乎乎的汗,几乎入侵到他全身。
他伸手在脖子上和脑门上摸了一把,是的,没错,一种粘稠的液体,他不需要品尝,他从内心就知道它那咸滋滋的味道。
于是,就需要有什么东西,就需要想到米莱伊,需要的就是这个,为的是坚持住,不被恐惧所吓倒,还有撒尿的欲望,他很快就将向它让步了,但此刻还没有。眼下,他还能够坚持,他将站立着,拄着他的步枪,好几次地原地转圈,不去数那些阴影和重影,轮廓,角落,树木,树枝的运动,也不去数山岭的数目,什么都不数,但是他将想到米莱伊,还要对自己说他爱她,还说没有必要把爱情当成一个故事。
他并没有时时都在想米莱伊。他并不觉得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不,爱情并不是盲目的,不像人们对他说的那样。
他看到自己当了一家修车行的老板,米莱伊管理账务,她很善于做这个,肯定;他又想起了他们在一家酒吧中的邂逅,当时在场的还有表兄弟拉布,他如何把橄榄帽遗忘在了那里,因此她给他写了信,他在她的邀请下就此去了她家,去取那顶帽子。米莱伊的父亲给他留下的印象是那么的强烈,当他们,菲弗里埃和他,被邀请坐在椅子上,面对着一杯橘子汁(就仿佛他们只是孩子,而不是男人)时。
他们无法阻止自己对自己说,一个像米莱伊父亲那样的农民和葡萄园主,他们不仅从来就没有看到过,而且还会怀疑他的存在,怀疑他存在的可能性——一个种植者竟然有那么细腻、那么白皙的一双手——若不是他们在他家里待过,面对着他,坐在一张又黑又两的木头大桌子边上,而他,穿着衬衣,打着领带,袖子卷得相当的高,神态相当的放松,然而面容严峻,几乎有些威严,头发向后梳去,一副眼镜更使脸孔显得消瘦,不过这一切都很平常,什么任何东西使他真正有别于此地的其他殖民者。
但是墙上的所有那些绘画,女人过来打开了门。还有地毯。内院和它的喷泉。清凉。还有华贵的家具。楼梯。整栋房子,那么宽敞,对自己说所有这一切都构成了米莱伊的美。还听到米莱伊对他说她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假,不,比这还更甚,跟一个美国演员有一种相像,只是他记不起来他的名字了。还对自己说所有这一切。心里重复说。对自己说米莱伊兴许是他的机会。
这是肯定的,她是他的机会。
还有,当他祈祷时,不要忘记为这一行为而感谢上帝:让他遇识了米莱伊,让他拥有跟美国演员的这种相像。
就像在对自己说,现在,他们彼此经常写信,他们彼此谈论种种计划,他们心里说,明天,当这结束时。他心里说,当这将结束时,它也就将很快结束。这一切,夜晚。还有他听到的这一运动,在他右边,就仿佛有人刚刚在前进,在行走。现在发出喀嚓声的,不是踩在树枝或荆棘上的脚步,不,发出喀嚓声的,只是他嘴里的咬牙切齿,表现在嘴里和牙根上的害怕,在这扫射声穿破夜空的时候,牙关咬得是那么紧,甚至连牙龈都会咬出血来,或者牙齿都会被咬碎——他右边不远处,有一道闪光亮起,白白的,有些发蓝,闪光和回声入侵了整个空间,而突然间,他也一样,他面朝大地,他的手准备好要开枪,手指头挛缩在扳机上。
他颤抖。他急遽地喘气。他浑身发抖,耳朵里的轰鸣是那么的强烈,他都听不见自己的喘气,也听不到蟋蟀叫,更听不到远处小伙子们的叫声。他还不知道,那个开枪的人只是因为害怕在近处流窜和溜达的三条狗的身影,他不知道,两条狗已经死了,而另一条狗则逃走在了山岭上,并且已经消失——他只知道他的牙床很疼,眼泪不可能止住,这喀嚓声,这喉咙中的堵塞,像是一种灼烧,一把老虎钳一夹他的裤子湿了而膀胱一下子排了个干干净净,头脑中中某种东西在让脸上所有的肌肉全都扭曲,直到表现出痛苦。

 


然而,从第二天起又将是同一个世界,早晨时又是同样的旋律,
某某人!Au jus原汁原汤!
就仿佛,这天夜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人们会做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将轮到这一个或那一个起来到厨房里去取咖啡了。有时候,会轮到他,但是更经常的不是他,这时候,他就像别的人一样,他嘟囔着而整个排的人都跟他一样,二十五个人。收音机里呲啦呲啦地播送着早间新闻,一些嗓音抱怨着,让人把它关了,让人把音量调低,而人们依然半闭着眼睛,全都出门,到稍远的墙角去撒尿。
今天,他要写信给莎蒗日。如同平常那样,为的是消磨时间,打听消息,说他在这里往肚子里塞肉肠、咖啡、果酱。
他可以写上这个:还行。
他还可以问一下家里都怎么样,他们家里有什么事——他不敢写下一种过于情感化和虚伪的我们家里,他坚持让她告诉他这些人或那些人的消息,让她讲述一些细节,一些争论,但同样还有关于镇子里人们生活的故事,还有另外那些像他一样扛着冲锋枪出发打仗的小伙子的消息,他们为保卫和平,为拯救国家而战,但他并不真正理解这国家处在了危险中,因为那里什么都没发生,人们在那里厌烦得要死。
当他在他的信件中打听消息时,这并不是真的因为他想知道兄弟姐妹们怎么样了——他们始终睡在父母房间隔壁的那些个房间里,四个一排地横躺在床上,是的,他知道的,另外的四个则睡在顶头的那间屋里,这就有八个了,另外还有几个睡在别的地方,在老板家,在农庄里,还有另外几个则永远地睡在了棺材中。而他,在这里,在一张铁床上,有一条烟灰色的毯子用来做褥子,而在床脚处,人们能看到一些盛满了水的罐头,为的是把寄生虫淹死在里头。
至少,有一张床让他一个人独自睡。他运气好,人们这样向他重复道。因为,这里,营房是用穿墙石建的,而另外有一些是帐篷的,而帐篷那就会让游击队员的刀尖穿透,就像穿透黄油那样,人们向他解释道,而子弹就更容易穿透了。
是的,这里,很好。

他可以写信告诉莎蒗日说,对他来说环境本来会更糟糕的。他们离奥兰不远,他说他在那里见到了表兄弟拉布,正是跟他一起他遇识了米莱伊,还有别的一些人,菲利贝、吉赛尔、雅克琳娜。
他讲到大约八点钟时他们就集合,他们立正等着升旗。正是在这一时刻他们看着旗帜升上蓝天,在这一时刻他们尝试着相信他们在那里是为了一些思想,一种理想,一种崇高,一种文明的计划,就像他们来到时发到手里的一本小册子上讲的那样。
他们分给自己一些任务,一些目标,而哨所长官的脾气就是白天的气压表。维护工程,检查武器和营房,新兵教育,射击训练。他们在那里是为了保护那些巨大的石油罐,他们被卡在了大海和山岭之间。他们同样也保护石化工厂的经理,他和他的一家。一开始他们很惊讶人们命名了一个阿尔及利亚人担任这一职位,假如说那些储油罐是那么重要,石油是一种那么珍贵的能源那怎么还会让一个阿尔及利亚人来负责,他们老是自问,他们不知道同样也存在着一个阿拉伯资产阶级。
另外,他们几乎用来没见过那人,更不用说他的妻子了。她总是待在家里,它位于哨所内部,但同时又足够地偏离中心,使人以为它偏安一隅。当他们去巡逻和放哨时,就得一直走到那房子的后面,那是一座石头房屋,像人们在法国常见的那样,一个带有楼层的简单立方体,他们会在小菜园子后面绕一圈,一直走到铁丝网那里。这很明显地延长了巡逻线路,而他们不那么喜欢从那里经过,因为远离哨所的其他部分,有时候会让人稍稍担忧,尤其是在夜里。那地方很昏暗,他们端着枪前进,他们埋伏时探着身子,为的是看得更清楚。
有时候,他们会透过某一扇窗户看到灯光。
他不会给莎蒗日写道,某些人声称看见过窗帘后面女人裸体的身影,或者赤裸裸地趴在窗户前。没有人相信,但是所有人在哨所中这唯一一家平民的窗户底下待的时间都要比预计的长一到两倍,为的是看一看,万一。
除非不会,永远都不会。
相反,他可以说人们早上很早就看到那丈夫,他穿过院子,赶往他那位于哨所另一端的办公室,在一栋预制板的房屋中办公。人们实在不怎么能弄明白他整天在那里干什么。人们知道他接待来访者,时不时有一些卡车来到,同时派来一排人马保护,人们总是怀疑有侵犯阴谋。人们把卡车装满,然后那些兵也离去。
有时候人们也能看到他们家的小女儿。她总是穿着一身颜色暗淡的衣服,贝尔纳在哨所里巡逻时常常遇见她,无论是跟谁在一起执行任务,跟菲弗里埃,尼维尔,普瓦雷,或是别的人。
当他们经过房屋附近时,他们偶尔还能听到新生儿的啼哭。
小姑娘很腼腆,或者她有些害怕,他们不知道。反正当他们问她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她回答的时候总是低下眼睛。法蒂哈,这就是她喃喃说出的名字。
法蒂哈八岁。

然后是中午的饭和午睡。漫长而又奇特的白天,就像他跟田野中的牛群在一起时所熟悉的那样,那时光他有权听到的唯一音乐,就是苍蝇的嗡嗡声,以及他自己的呼吸声,沉重,喘息,在一种午后困意的间隙中。
但是在这里,则是另一种景象。他不是独自一人地孤独着,他们是所有人都在一起地孤独着。

这天下午,他不是唯一一个不愿意说话的人。
他们一言不发地行走着。他们听着知了的嘶叫以及碎石子在脚底下的滚动,他们简单地行走着,每人都紧跟着前面的那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期待什么。他们听着尼维尔说到这里的农民并且替他们抱怨叫屈,因为有着这样的一块土地,什么东西都长不出来,他说。随后阿卜代尔玛利克说不对,他记得,这里,以前,曾经有过小麦,人们种过小麦,但是在那些中心里的农民不能再耕种田地了。
你把这个叫做田地?
是的,以前有过小麦的。
他们还说到了巨大的橄榄树,树叶是一种几近发灰的绿颜色,他们在老家根本就没见过;在这里一切都是那么的白,或者乳白,没有阴影,没有凹凸,甚至连山岭也都融化在了天空中,甚至连蓝色都不是蓝色了而是稀释在了一片白白的云雾中并让山与天融为一体。这,人们有时间看到。因为人们遇不到任何人。人们看不到任何人。只有碎石头,灰尘,苍蝇飞来趴在汗津津的脸上:眼睛已经眯缝起来以看清前方,一百米左右,一大堆石头,建筑物,一个小村落的形象。
远远的,是的,它很像是一个村落。
几段矮墙,还有稀稀朗朗的几丛野草,枯黄色和亚麻色,是狗牙草,那里曾经有过家庭和房屋。贝尔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驱赶当地的人,但他感觉到最好还是什么都别问。他们一声不吭地走过小路,它们以前几乎就是小巷。
偶尔他们能看到整整一件用土做的家具。偶尔那些东西还呈隆起状,人们曾装饰了全部,或者仅仅是局部,用一些巨幅的素描,常常还是蛇形图案。
他们要走了,不能总是留在那里,仿佛那就是一座墓地。贝尔纳想起了有人跟他说起过的格拉纳河畔的奥拉杜尔 ,这一想法让他感觉有些口渴,几秒钟里,一种奇特的干渴,必须马上止住,这时候其他人已经继续上路了,而他,又是几秒钟,迷惘于空无中,目光死盯着一个破裂的坛子,在一个当年兴许是厨房的地方。

之后,当他们回到营地时,还得在营地中行走,还得巡逻,而贝尔纳至今还在瞧着那些人,他在问自己,当士兵们前来把一切都搜刮干净,把一切都砸碎时,当他们禁止我们耕种、劳作时,人们,我们其他人,在米涅的小茅屋里还会做什么。
他想象着。
所有那些没了工作的人会被人圈入一个聚集中心。他想象着并问着自己他们是不是也会像营地中的人那样做,在地上摊开几个塑料盆就以为这样做是在经销杂货,卖它两三个盆,或者兜里塞着一本驾照就已经自己是个司机了,而不想想自己根本就没有汽车,或者是个木匠了,为什么不呢,因为在一只菊苣盒子里装有几枚生锈的钉子,这样难道就足以忍受没有工作的侮辱,他认识的男人们难道就能忍受他们收成的远去,忍受在他们孩子的周围圈上铁丝网?
他们看到一些穿着呢绒长袍的男人,他们一连几个小时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就像是一些口袋。
人们会说是水泥口袋,因为他们一动不动,等待着什么,贝尔纳不知道:他只是想象,对他家乡的人来说,经历同样的凌辱又意味着什么,对一个农民来说,被剥夺了其生活理由又意味着什么。他想象着他的兄弟们,还有像他在这里看见的那样玩耍的孩子们,围绕着喷泉,带着用铁丝做的玩具——像细树枝那样细巧的轮子,像纸做那样脆弱的大车,还有两个小姐妹的目光,其中一个梳着长鞭子,另一个穿着一件玫瑰色的长裙,带有天蓝色的燕子图案,一道道金色的网线强调了整个图案。
他们很注意地瞧着那些人。他实在不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这般瞧着人家,这些贫穷者,仿佛他从来就没有看到过,但他又是那么的疲劳,还那么厌倦,他们在那里干什么呢,他清楚地看到这很可笑,待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让他们回家吧,不要去打扰他们遇见的并使之害怕的这些脸孔,还有他们的沉默,他们的严峻,闪亮的眼睛,难道是在发烧吗,难道那是愤怒吗?
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们知道他们害怕。贝尔纳的嘴里有一股跟那天夜里一样的味道,但是那要更温和,更缠人;人们瞧着士兵们,而他们,他们行走在棚屋之间,很慢,很慢,而他是士兵中的一个,是这些行走在小路上的如此年轻的人中的一个。
他平静地走着而在他的内心他觉得这个营地很是荒诞,它被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有它的公所,它的水池和它的贫困,它那头发肮脏营养不良的孩子们,还有当人们进入到他们家中搜寻时他们惊慌的目光,我们什么都用不着问他们,他们对我们什么都不敢做。
因为在营地中总是同一副被迫忍受的平静与和平的外表;而在女人们活跃的目光中则是同样的暴力,婴儿们则闭着眼睛,鼓着像皮球一样的肚子;而待在那里的男人们则一声不吭,他们等待着。

明天,一部分士兵将出发去奥兰。贝尔纳不在之内,他将留在哨所中。
整天都得留在这里,等着其他的回来,想象着失去的机会以度过下午。他根本就不想跟尼维尔谈什么机械。这是一个很热、很沉闷的白天,好在不远的大海保证了带来一点点清凉。他睡了个午觉,然后用下午的一部分时间行走在哨所中,一方面是出于厌烦,同时也是为了让发麻的腿脚轻松一下;正是那一天他又发现小法蒂哈坐在一棵橄榄树的荫影中。
她在玩耍而没有马上看见他。当她朝他抬起眼睛时,他冲她微微一笑并问她在玩什么。他凑到她身边,而她,则用一种不太响却又很自信的嗓音,一个像她那样的八岁小女孩可以想象为成年人的一种嗓音,给他上了一课,同时毫不犹豫地对他直接用你相称——你先拿一些橄榄,不要挑那些太熟的当然也不要太硬的,然后你就这样往上扔(这时候她把抓在手里的两颗橄榄往上一抛),这样,然后你翻转手心,你得让它们落在你的手背上,假如你没接住,那么你的对手就这样用手指头打几下你的手,掉一颗橄榄就得打一下,我刚才这不是掉了一颗吗,你就可以这样用一根手指头打我一下。
于是他跟孩子一起跪了下来,好几分钟里他们一起玩着,很快地,两个人就被这游戏缠上了。贝尔纳抛起橄榄后并不能总是接住。他开心地看着法蒂哈很严肃地屈起手指头来打他的手背,同时很响亮地数着该打的数。
他也一样想建议点儿什么游戏,他有了一个想法,这想法让他感到如此的开心,于是,他突然就微笑起来,问法蒂哈是不是愿意跟他走一趟。她犹豫了,稍稍想了想,然后回答说,她母亲不怎么愿意她跟士兵们说话,但是,行,好的,一个小小的秘密,她母亲不会知道的。

当他们来到士兵宿舍时,那里面不是空的,有三四个士兵在,其中包括普瓦雷和尼维尔。贝尔纳和法蒂哈走近一个盒子,那里面有一只乌龟。
这是我们的吉祥物。是他们发现的。
一只乌龟,我不知道这里还有乌龟。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
这时候尼维尔和普瓦雷也过来围着盒子瞧着这小动物。普瓦雷小心翼翼地把它抓起来,他们看到乌龟的爪子就像是一个游泳者的四肢,从下面看过去,正在作慢速的蛙泳,法蒂哈后退了一秒钟,有些害怕,让自己害怕了,同样又笑了,惊讶,惊喜,普瓦雷最后把乌龟递给她,同时让她小心,那牙齿是很尖的,小小的爪子也是很扎人的。
法蒂哈问,她以后是不是还可以再来,士兵们告诉她说好的,她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
临走时,贝尔纳出来送她。他走在她身边,而她则开始跑起来,一直跑去找她留在卡车旁边的踏板车,远远不到她家门前。

还得等待。等其他人从奥兰回来。
贝尔纳很失望没能跟他们一起出发,因为每一次去,那城市都像是一大口空气。他还得等着那些人回来给他讲新鲜,带回来所有人都盼望的信件。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去奥兰的情景,记得打头的履带车,飞驶在路上的吉普车,另外还有,没有人想到伏击的威胁,而只想到那几个小时,为了这几个小时,他们情愿付出一切,因为,在PC补充完军需寄养后,他们知道有一下午可以在大街上和咖啡馆里过,他们可以去听音乐,他们简直就不知道该如何过,似乎没什么是不可能的,终于有了这样的一次,他们知道他们将远离那些从一侧封闭了地平线的灰色的高大油罐,而在地平线的平一侧,是那高高的山岭与它们遥遥相对。
他们好几个人走在城里,瞧着街边的橱窗,棕榈树——他们隐约望见了大海,他们听到车辆的声音,他们还不知道,面纱底下的女人那异乎寻常的形象是多么的平庸和无趣。骑在低座小摩托车上的女人们。那一位穿得暖暖和和的,藏在白色耀眼的面纱下开车的女人,人们只见到她的紧皱的眉毛,还有她紧盯着前方的眼睛,还有让他们觉得好玩的这一细节:黄颜色的塑料鞋以及它们的高后跟。
不管它让不让他们开心。有可能它让他们烦恼,让他们惊讶。它在他们的头脑中带回了想法,去看女人,他们知道在哪里。

他,他却没有随他们一起去,这一点他记得,他还记得他在Choupot街区见到他的表兄弟拉布,但是首先是跟伊狄尔一起在城里的漫步,很是惊讶,他,居然跟一个阿尔及利亚人一起走在城里,沉默无语地,一个跟引路人一样走在头里却什么话都跟他不说,甚至这两个人谁都不想说什么——彼此提问的想法都没有在他们的头脑中产生过,他们连想都没有想过,每个人都要去做他该做的事。贝尔纳知道伊狄尔要去找他的家人,这于他就够了。他不知道伊狄尔参军是为了像他的祖父那样保卫法国,祖父是家里的英雄,受到尊敬和文饰,他的一条胳膊当年就留在了凡尔登什么地方的淤泥中。
贝尔纳什么都没问他,他们满足于一边走一边瞧着城市。
在一些墙上人们可以读到,
阿尔及利亚必胜。阿尔及利亚将自由。
字迹已经被擦去了一些,刮掉了一些,人们又在那上面草草地重写了一遍,但沿着字母的边框描了一下,于是标语就很容易读清了。人们假装并没有看见,但是它在城市的嘈杂中,在两个人的沉默中留下了一些什么,像是一种怀疑,一种不确信:对贝尔纳来说,一种模模糊糊的害怕,像是一种预感。
他想到,在他所遇到的大街上的男人和女人中有一些人肯定想要他的命,他的命以及所有那些穿着军装的人的命。
但是同时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因为太阳和城市都在那里,人们听到微不足道的谈话,笑声,生命,是整个的城市在搏动,汽车和摩托车马达的声响,一个男人坐在他自己的小肉店门前,看着孩子们在小广场上踢足球玩,他们赤着脚,玩着一个滚动的罐头盒,它发出一种可怕的声响,有时候它也会在用来当球门的书包和衣衫上停下来一声不响。
这就是它,战争吗?
然后他又看到了跟拉布在一起的那个下午,这一位讲述着他是如何拍了很多的照片,而报纸,《乡村报》,你知道,《乡村报》组织了一次竞赛,他说他赢得了一架柯达照相机。从此他一有机会外出就使劲地给战友们和农民们拍照,他拍了很多戴面纱的女人,集市上的人。但是常常拍的是背影,因为他们不太喜欢有人给他们拍照。
他还又重见了他跟米莱伊的相识,还有回归,战友们全都很兴奋,他们喝了酒,他们见到了女人,并且稍稍嘲笑了他,
那么,这位表兄弟,不错吧?
而他,战友们,他瞧着他们没有笑。他甚至很惊讶地发现菲弗里埃也去看了姑娘们。他瞧着他们什么话都不说,而后者则在沉默中听明白了,在一道毫不让步的目光中感觉到了对他的指责:艾丽亚娜。
菲弗里埃耸了耸肩膀说,这跟那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很清楚这跟那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而且他还向贝尔纳交代说,如果跟一个妓女有过什么,那可真不算什么欺骗老婆,而他所做的就更谈不上是什么欺骗了;而且几乎是低声说的,差不多都凑到了他的耳朵边,他说他没有跟姑娘睡觉,尽管他已经进到了房间里,他没有跟她睡觉,他只是满足于解开皮带的扣子,托下了裤子,就那么待着,站着,闭上了眼睛,把姑娘的脑袋拉过来,把自己的手伸进她的头发里,伴随着她的动作。
仅此而已,这不算真的欺骗。

当他们近傍晚时分返回时,车队的人带回来了信件。菲弗里埃的神色实在不太好,贝尔纳立即就明白了;他感觉到了他朋友的憎恶、愤怒或怨恨:他没有收到信,艾丽亚娜已经有两个星期没给他写信了。
当贝尔纳收到米莱伊一封信时,他当时还不知道,他自己马上也将气恼得很,几乎怒火冲天。他不知道。还没有。眼前他只是把信封捏在手里,他的手指头在颤抖,他的整个身子在颤抖,他仿佛觉得幸福就写在他的脸颊上,在他的额头上,在他的眼睛中。
但是这并没有持续多久。
并不是米莱伊对他说了什么,其语气和情感会给他一种担忧的理由。相反,信写得很长,她谈到了不耐烦得很想再见面,她甚至还安排好了计划的开端。但是她在一个句子的转折处说的话有些问题,当然只是在句子的转折处,仿佛对他来说,那并没有任何的重要性,而且,总而言之,对她自己也没有什么真的重要性,就像经常,总之,这么说吧,不,不太经常,有时,也会发生,一次在一家咖啡馆,两次在下午开放的舞厅,她见到了表兄弟拉布。
她说他非常可爱;这个词,贝尔纳真还不知道他是对它表示蔑视好呢还是厌恶好呢,这个词,因为他这时候真不知道一个词怎么会跟一个表兄弟一样的可鄙和懦弱,这么说吧,这个在那边的表兄弟,拉布。而贝尔纳只有时间来反思他的怒火,然后,第一次体验到对米莱伊的一种愤怒,一种怨恨,抱怨她信中字词的幼稚以及她行为的轻浮。
那么,由于他感受到的这种嫉妒是一种羞耻的情感,他便隐而不说。

吃晚饭前,他跟其他人一起在俱乐部里打了一会儿纸牌,算是度过了晚上的一部分。当他停止玩牌,当一张桌子前跟菲弗里埃回合时,他几乎感到浑身轻松,就仿佛他什么都没想。
但是菲弗里埃,他,并非什么都没想。他喝着啤酒并问贝尔纳是不是不愿意离开这里,太吵了。在外面他们慢慢走了一会儿,菲弗里埃有时间讲述了当他看到邮包里这一次又没有信件时他心中的憎恨,又是没有信,甚至连父母的信都没有,但是他们,好吧,他们不会写字,而他的兄弟姐妹总可以写信吧,但是不写,而艾丽亚娜。
只有她。
仿佛肚子里,心口中一阵痉挛。不公平,还有,始终是,又是,愚蠢的希望又来纠缠不休,而菲弗里埃和贝尔纳这两个人都知道她不愿意说出口的话,艾丽亚娜,而她不再寄任何信来又意味了什么。
然后,在一阵笑声中,菲弗里埃讲述说他今天又一次跟战友们一起去看姑娘了。看的姑娘跟上一次不是同一个。他说,
另外一个,更漂亮,一个乳房巨大的金发女郎,你会看到的。这一次我真的特别想把她放倒在床上,然后去摸她的乳房,我都快发疯了。
他傻笑着。贝尔纳也跟着笑了起来。
战争中就得像在战争中,人们就是这样说话的,不是吗?
但是不是。
我还是满足于跟上一次那样,我想到了艾丽亚娜,我对自己说那是不会结束的,不会这样的,我不相信,不,她不可能给我来这样一下子。
于是呢?
于是我脱下了裤子,我站在那里,就好像站了个立正。
他们俩都笑了,因为那荒诞而又失礼的形象。然后他们缄口不语了,菲弗里埃根本就不说他很想哭一通,也没有说他为了控制自己该付出多大努力。

 

然后,就有了这位跟他们一起从奥兰过来的医生,检查身体,轮到检查时,每个人都大叹特叹饥饿经,死命抨击同样的食物,不是说污秽不堪,却始终是老一套。医生到处都听到同样的话语,在所有的哨所中,他说,仿佛知道了别人也跟自己分享着同样的烦恼,就会让他们放心,或者让他们平静。医生说他无能为力,但是他们从他茫然的目光中感到他理解他们,是的,如此年轻的人们应该吃得更多。

贝尔纳是在检查完身体之后看到他们的,伊狄尔和夏泰尔,在院子里:伊狄尔,怒气冲冲,招惹夏泰尔,用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弹击他,发出啪啪声,总是弹在同一个地方,突然它们就有了反响,给同样的词语画上了句号,
怎么回事?你想说什么?你想要我什么?
而夏泰尔一开始还在微笑,没有相信另一位是很认真的;然后当他明白到伊狄尔并没有在开玩笑,他的微笑就凝固了,他变得脸色苍白,他没有回答,或者隐约地,什么都没有,嗓音颤巍巍的,几乎就跟他自己以及在争吵中飞扬起来的灰尘一样白。
一开始,其他人都迟疑着。有些人想把他们劝开。然后另一些人说,
不,我们还是哄笑一下吧。
人们笑起来,没错,人们开始打起赌来,两三根烟,人们在院子中围成了一个圆圈,人们彼此挤得紧紧的,人们嚷嚷着,伊狄尔越来越愤怒,因为他觉得夏泰尔拒绝打架,他不愿意打人。伊狄尔想这是出于软弱,一句话,夏泰尔是一个脓包,于是伊狄尔开始辱骂他,因为一个用辱骂来挑战另一人的人应该准备好打架,准备好自卫,而不是像夏泰尔那样一味地影射而不敢承当。
贝尔纳走了过去,他问尼维尔他们为什么要打架。
因为夏泰尔说了他们在这里做的一切全都是卑鄙的事,还说保安队都是阿尔及利亚人的叛徒。另一位不高兴。他说他的家人需要吃的,参军吃饷跟别的工作一样是一份差事,他跟其他人一样是法国人。
于是他们就要打架。
就是说,夏泰尔并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是什么,他一直都被动无力,只是被那些落在肩膀上的打击过了一下电,每挨一下他的身子就晃一晃,他的胯部,他的腿,他的脚都在打击下晃动,微微地向后摆动,然后又弹回来,挺直了,越来越大幅度地描画出一条弧线。其他人一开始还哄笑着,然后,由于他不还手,便骂起他来,把他看作小白脸,小小的同性恋,不会是真的吧,你该不会也姘上了一个吧?而面色越来越惨白的夏泰尔在围观的人群中寻找某个能帮他的人,能拯救他,理解他,向他解释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现在,别人为什么要打他,一个阿尔及利亚人要打他,打他这个保卫阿尔及利亚人的人。他不明白。说实话,他仅仅只想道歉,说他并不想当冒犯者。但是其他人逼迫他动手。于是他就动手打了笨拙而又软弱的几下,就仿佛疲惫妨碍了他瞄准,就仿佛他的胳膊没有了丝毫力量。
班长走了过来而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瞧着这场面一声不吭。伊狄尔打过去,一拳,仅仅一拳,夏泰尔就倒下了,他拼命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在笑声和叫喊声中再次倒下,他们很开心,他逗他们开心,夏泰尔不但没有动怒,反而感觉到自己的体内,胸膛中有某种东西坍塌了,话语声和笑声跟那些打击一样紧地把他系住,人们让他站起来,让他自卫,而他也尝试着,他尝试,他还再尝试,但他体内的一切都在拒绝,他的身体不愿意,他知道这一点但他也想跟他自己搏斗。
班长进入了圆圈并问是谁先惹的事。伊狄尔赶紧自辩,说是对方先骂的他,他说——
然后他就闭嘴了,他拒绝说话。
夏泰尔从地上爬起来,轮流地瞧着班长、伊狄尔,还有身边的其他士兵。他说他道歉。他发誓说他并不想冒犯伊狄尔,而另一个则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但是班长的嗓音响起打断了一切,已经两清了,够了,不许再闹了。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法国人,所有人都听他的命令。

第二天,白天最突出的事件不是夏泰尔的吵架,也不是班长的话在每个人心里留下的印象。就仿佛一下子所有这一切发生在另一个时代,很是遥远。因为班长的话音将不会有那种冲动来告诉他们,在全体集合的院子里,那医生在返回奥兰的途中被人抢劫了。人们谈到了一次伏击。人们谈到了枪声,人们解释说有一辆汽车落到了游击队的手中。
那汽车被找到了,里面有两个被割了脖子的宪兵。医生并不在那吉普车里。
当人们得知,是另外一支部队的士兵将过来询问营地中的人,还有外籍军团的士兵,搜索山岭,无能的感觉便变得越发强烈了。人们心里说他们什么事都干不了,一时间里人们感到被蔑视,一无用处。
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次他们让我们避免了肮脏的差事。
人们感到愤怒,而这愤怒,晚上,在前往俱乐部的那一刻,人们猜到它就在他们的衣兜里,因为人们兴许比平常更频繁地把它们掏了又掏,为的是找一支香烟,但尤其是为了找一小瓶啤酒:人们挤在吧台前,这天晚上兴许比其他晚上更来劲。人们将要喝啤酒,没有人会去玩台式足球。甚至连打纸牌的人也将悄无声响,没有笑声。
一种多余的寂静。
当菲弗里埃手里抓着一小瓶啤酒走进宿舍时,他就一段时间没说话:贝尔纳和夏泰尔都在,这两人挨在一起坐着,每人都双手合十,低着脑门,闭着眼睛。当他走进来时,他们几乎连动都没有动。但他留在那里,没有出去。他很尴尬,这是肯定的,但是他明白。
只是在之后人们才将说话。
他说:不是靠祈祷就能帮助他的,大夫。
它能帮助的说不定就是我们了?
贝尔纳,你想许这个吗?你相信这个,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知道这对我有帮助,对我。
是的,但对大夫呢?
当夏泰尔想说话时,他没有时间张开嘴巴,甚至来不及做一个动作,菲弗里埃不让他有时间,
你,你去对他解释,对他的妻子,对大夫,说我们才是大傻瓜,哎,你去啊,去对他这样说。
夏泰尔不回答。
他就这样待着,凝滞,目光定在菲弗里埃身上,因为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口气说话,带着如此的一种暴力。这一震动,轻柔,无以察觉,像是一种颤栗,表明了害怕,这害怕又被把啤酒瓶送到嘴边的动作微微掩盖了一下;啤酒涌上瓶颈时的声音,一口啤酒入口,一秒钟里便能听到咕咚一声咽下,随即又是寂静,之后,空气中弥散着害怕,在突然继续喘气的方式中,对他是如此,菲弗里埃,但对贝尔纳和夏泰尔也是一样。
然后菲弗里埃又开始微笑起来;他举起了啤酒瓶,
小伙子们,总而言之,每人自有其好上帝。

而夜里,现在,则是别的。在宁静中人们听到的不是和平,不是温和的清新,而是恐惧,是恐惧的来临,一开始很慢,因为人们还想着医生,想着被找到掉了脑袋的两个宪兵:人们避免对自己说他们本来会是被别人一再怀念的那些人,是被人看见在下午时刻出发走上小路的那些人,而现在,他们知道再怎么提高警惕,再怎么把武器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都没有用。人们想得最多的是夜里,但人们不对任何人说。因为他们要说就得说为什么会腹泻,为什么会肚子疼,没胃口,为什么他们喝了好几升水之后还总是口渴。

几天之后就有了这具尸体,人们是在离那几根电话线杆子不太远的地方发现的,同一天满人在几个小时之前,人们又发现有电话线杆子被锯断。
他们心里说,
正是为了这个游击队才弄倒了电线杆。因为他们知道有人会来修,而那时候就会发现那尸体,趁它还没有被野兽吃掉,豺狗,野狗,趁太阳还没有把它给毁坏,晒爆,弄得面目全非,让它还足够地完好,人们可以说,可辨认,是的,让每个人都明白这里说的是什么,通过它说明了什么。正是为了折合游击队才锯断了电线杆。为了让人再来这里,让他们可以在这里留下一具尸体而不必担心被抓住或者被盯住,四周不会有任何人。
人们是这样猜想的。
又看到有人马前来通知哨所。一些家伙来修复电线杆,一些家伙前来保护它们。当他们来通知时,先是通过无线电。士兵们登上半履带救护车,其中包括尼维尔和贝尔纳,肩上扛着枪,没有任何别的信息,不知道他们会在那里发现什么。尽管人们心里说。人们想象。因为护士跟他们一起前去,就是说,他们是坐救护车去的。一路烟尘。风哗啦啦地刮打着车子的铁皮和篷布,篷布上画有红十字,像弹丸一样飞扬的沙子,道路的颠簸,马达的呃逆,低沉的轰鸣声,从车底板传到脚下的颤动,还有屏住的呼吸,已经:人们直直地望着前方,然后又望着两侧向远处延伸而去的一排橄榄树,人们知道在那边有河谷,这条路他们现在认了出来,这种害怕他们感到在心中升腾,他们也已经认识到了。
然后他们来到了集合地点。有人迎接他们,他们见到了一辆吉普,无线电台。
他们听到了上尉的嗓音,他正在发火,耳朵贴着发报机的话筒。
负极!负极Négatif!
而他们听不明白。一些士兵在稍远处抽烟,瞧着地上,但他们还没有注意到这些人苍白的脸色;跟这些士兵在一起的有一个穿长袍的阿拉伯人。手里始终拿着话筒的上尉突然闭上了嘴并瞧了瞧他们:
他就归你们了。
他指了指人们隐约还能辨认出形状的那一堆,就在一个斜坡脚下,在一根被从根部截断的电线杆旁边,杆子还没有完全倒下,而是斜斜地歪在空中。
人们已经知道那是一具尸体。而贝尔纳问过自己,他是不是会看到一个掉了脑袋的人?贝尔纳又想起了人们在法国听说的所有那些故事,有时候他听到过它们的回声,在自己家,在星期天的集市上,当人们说到肢体残损的可怕尸体,还有那个人们试图再现却从未真正做到过可怖情景。他在几米远的地方看过去,那边,斜坡边上,那个形状。一开始,他发现的不是整个尸体,而是那人的赤脚,脏污的脚,被灰尘蒙得发白,就像他满是白灰的裤子。他心说,那些杀了他的人一定穿走了他的鞋。
人们慢慢地前进。人们还在说话,然后就闭嘴了,人们清着嗓子,交换着目光,是的,人们继续——尸体处于人们一下子没能明白的一种奇怪姿势,仿佛侧卧着,右胳膊被藏了起来,脑袋侧后仰着,下巴似乎很向前,喉咙送了出去——但是喉咙没有敞开,人们看到嘴巴大张着,很黑的眼睛深深地陷在褐色的、肿胀的眼窝里,头发几乎花白了,因为落满了灰尘,所有这些沙土落在头发上,落在绷紧的皮肤上,皮肤上这种奇怪的、几乎有些混蒙的颜色,还没有被晒黑的皮肤,不,还没有被彻底晒爆,因为在皮肤和脑壳的形状底下还有一张脸,一些线条,人们还能认出来,几乎,几乎已经不再,很快就将结束,但还在那里,一个人,一点点,在正在变质的腐肉底下,这就是贝尔纳心里想的,相信的,想象的——这张侧脸上,腮帮子瘪了下去,几乎像是张开了第二张嘴,衬衣领子高高的,一直贴在脖子上,左手,左胳膊扭向后面,露出了胸膛,胸前放着一张纸,用婴儿别针别住了,纸的下端微微拂动着,是的,在动弹,几乎看不出来,再往近处看,能看到模子上布满了斑点,气味已经很可怕了,那些斑点,人们明白到已经发生了什么,护士凑近尸体,绕他转了半圈,俯向他的上身。他探下身子,然后迟疑了一下,说,
不,
他对自己重复道,一种喃喃声,
不,
挺起身子,瞧了瞧其他人,
见鬼,见鬼,他妈的,
他的脸顿时面如土色,然后他毕竟还是转向了那具尸体并扯下了那张纸;他们朝其他人走回来把它亮给他们看。
起先,他们所看到的,是一个形象。他们明白了游击队的意图。他们要把它到处张贴,他们要把它做成一个宣传工具。
法兰西士兵们,你们的家人在想念你们,快回家吧。
而贝尔纳没有瞧那形象,他朝尸体走去,他想看一看,现在,他想知道,而他要瞧的第一样东西,是那尸体的喉咙部位是不是被弄破了,喉咙完好无损。他们看到了好几天没刮的胡子,还有喉结和绷得很紧的皮肤。
贝尔纳一时间里就这样呆住了,他很惊讶那喉咙口居然没有血。他拒绝看到后来将明摆在他眼前的东西,因为人们并没有对他说那同样是可能的。

回来时,人们依然不能够真的接受看到了这个。所有人将见识的,不是沙土,也不是失望,甚至也不是这天上午相对的清凉和恶心,一个接一个地见识的,决不会同时,就仿佛对每一个人来说,谁都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他们将改变某种东西——怎么说呢,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最后所看见的,当他们决定挪动尸体并把他的背翻过来的时候。
之后,在哨所,对那些不会看见它的人,他们将不做别的,只讲述灰尘和寂静,已在攻击尸体的苍蝇,以及种种细节,所有可以为其叙述添油加醋的种种细节,以推迟那个必须和盘托出的时刻——其他人,在食堂里,很快地,他们就将明白有人对他们掩盖了一个东西,事实,就是说,不说医生的死,甚至不说那死亡刚刚发生,兴许是在头一天,或者在今天早上,但是怎么对那些等待中的小伙子说呢,他们是那么的怀疑,还没有发怒,只是很好奇,带有这种轻微的害怕或担忧,并因此在好奇心中保留了清醒和紧张,但还没有像他们此后了解到真相时那样心神不宁和决然反叛。
对他们说:当人们对他干这个的时候他还活着。
他们在一个活人身上做了这个,他们割下了肌肤,肌肉。一切,直到骨头。他们剐掉了从手腕到肩膀的肉。人们可以说那人看到了自己胳膊上的骨架。千刀万剐。每一刀下去他都昏厥,一种疼痛,你明白,而他们,那些干这个的人,用的什么,尖刀,用尖刀来剐,冲他咆哮,始终把他弄醒,很耐心地,毫不放松,毫不怜悯,每一次,直到他明白到他们并不只打算剐他的一条胳膊,而是要挖走他的肌肉,肌肤,一直到骨头架。
为什么这样的一种精确度到手腕为止,同样的精确度到肩膀为止。
死亡来临了但只是在最后的那一刻,在路上,兴许,在人们发现尸体的那地方附近。
在照片上人们看到他还活着,胳膊已经被撕碎了一半,淌着血,而他,医生,在照片上人们认得很清楚,尽管他很疼,眼睛翻白,嘴巴大张,站立着,被从腋下穿过的绳子勒住。照片底下用很粗的字母写的这句话将永远地返回:
法兰西士兵们,你们的家人在想念你们,快回家吧。

于是,以这种方式一切全都加速,某种东西匆匆前行,因为人们在卫生所里设了一个点有蜡烛的停尸室,所有人都是如何地想来看一看,因为他们在心中拒绝承认这样的一件事情是可能的。于是,在俱乐部里,晚上,人们是如何地挤在酒吧台前——贝尔纳跟其他一样在衣兜里找钱买上一杯啤酒喝,再抽和几支烟。尼维尔跟他在一起,他对白天的事一个字都没说。还有别的人;夏泰尔没有出宿舍,他在祈祷。他兴许哭了,只是在猜想他会遇到其他人,那时候所有其他人都不会不问他今天他对解放战争是怎么想的。他不愿意改变自己的看法。他不想说话也不想见菲弗里埃,谁都不想见,无论哪一个,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头脑中还有什么思想。
他在问自己是不是有可能一个事业是正义的但手段却不正义。怎么可能相信恐怖会导致更多的善。他问自己善是不是。
他不想出去而更喜欢一个人待在那里祈祷。他很奇怪贝尔纳不愿意跟他一起祈祷。贝尔纳将在晚些时候祈祷,独自一人,当夜幕降临时,在寂静的宿舍中他将尝试忘却他所看见的。他将尝试。如同在俱乐部里,他也努力地不说出他从伊狄尔和阿卜代尔玛利克的目光交流中所感觉的,这目光如同他们之间长久以来的一番争辩的结论,阿卜代尔玛利克对伊狄尔的一种冒犯。因为当他们听到小伙子们每谈到阿拉伯人必称他们为狗时,这两个人都得咬紧牙关,懂得闭嘴,所有人都是狗,除了狗还是狗,所有人——当他们使用这个词时,他们并没有在说游击队,不,他们说的就是阿拉伯人,就仿佛所有的阿拉伯人,就仿佛。
两个保安队员什么都不说。他们等待着。他们瞧着。
就仿佛只有他们没有忘记他们出生在哪里。

从第二天起,慌乱已经全面化了。贝尔纳这是第一次看到哨所中有那么多人。
支援部队很早就来到了,一大清早。在他们中,贝尔纳认出了拉布以及另一些驻扎在奥兰的士兵。有好几个排。人们要对哨所进行再划分,他们就这么待着,上午,几乎有一个小时,人们还不知道该如何行动,是不是会有行动。哨所中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而不是惯常和缓慢,别的东西而不是这里的每一个人好几个星期以来就感觉到的那种厌烦,沉重地压在他们的心灵上、他们的精神上,他们的身体上,就仿佛每一天人们都在不断地抽缩,而别的人,那边的,山岭上的,就在捅死和活剐我们的朋友。
而这一次他感觉到在哨所中有某种正在酝酿中的能量和愤怒;甚至在一大早他就觉得没有人参加每天都得举行的升旗仪式——这一次在蓝天中仿佛有一种欲望,要出去,要跑,要叫喊,要说人们已经受够了,而某些人还想,一旦来到了山岭上,一旦参加了战斗,那么我们也就成了见过炮火硝烟的战士,我们也就可以回家了,继续在田野里或者工厂中过那种正常的生活。不再提心吊胆。不再闹肚子疼,不再饿肚子,如此经常地饿肚子,如此经常地渴望告别那些恶臭的茅坑,还有宿舍中那种带有如此哈喇味的汗臭。双手合十的夏泰尔以及他的祷告,贝尔纳的祈祷书,他那挂在他床上的一张有发光的磷火圣母的明信片,还有其他人,每人都有自己的怪癖,自己的故事,还有在我们之间流动的所有那些蟑螂和寄生虫,跳蚤,虱子,人们再怎么洗都没用,还有无穷无尽的一模一样的日子,人们心里说,
这一次人们最终在队伍中将撕碎最后那几双早已穿旧的短袜,我们的脚趾头即便不走路时也在流血。在碎石上我们的脚将一劳永逸地流血,此后,此后兴许将结束了,只是放假四天以庆祝七月14日,而会有人对我们说,
结束了,你们可以回家了谢谢和平回到了阿尔及利亚,
仅仅是因为人们将在洞洞里找到几把14到18年战争的老枪,在岩洞中临时挖出的隐蔽所中,捞出一些死人般骨瘦如柴的家伙,眼睛冒火闪亮有如圣诞节的蜡烛。

它将结束了。
这就是人们心里说的,人们期待的。它将结束。人们就将这样走掉,所有人,人们最终将期待可怕的行军和肿胀的脚趾头,开裂的脚后跟或者破裂的皮肤,像是一个半透明的水疱,一些水疱,一些水泡,有脓水流出,指甲发黑,随时准备倒下,底下满是血。人们想去。尽管人们知道会很热,人们还是带上了手榴弹一个紧接一个地别好了,还有烟雾弹——谁再拖拖拉拉谁就不幸了,那些人蹒跚地拖着步子,脚底板滚动在石头上,背包的重量不算,还要加上子弹带和步枪,行军时没有一个人不会想到退役,但是他们还是会找到力量,顶着大太阳走下去,心里说,
真相就是侮辱,
禁止勾结,我的天——惩罚从天落到我们头上恰如圣经之书中所描绘的一支青蛙大军,种种苦役,种种刁难,无穷无尽的重大仪式,换服装,扛枪上肩,在院子里走圈子,枪闩咬在牙齿中,还有食堂里没有把手的巨大垃圾桶,油腻腻的,脏物,我们的粪便,我们的渣滓,剩菜,馊饭,干了的肉,鞋垫,发霉的面包,长了蛆的鱼干,罐头,面汤,泡着土豆和干豆的菜汤,全都淌着脏水,要拖着它们,推着它们,冒着恶臭味把它们抬起来,还不能让它们倒了,一直运到卡车上——人们将发现一个充满怜悯的心灵,年轻修士的,新兵蛋子的,大学生的,城里人的,所有白皙的手都毫不妥协地要摆脱这一讨厌的东西,这一个或那一个,我们的老天,要在山地中寻找并最终找到一个敌人,无论是哪一个,逃兵,游击队,强盗,男人,女人,影子,豺或者马或者甚至只是一丝丝的风吹草动,树丛草窝中比一个噩梦稍稍厚实一点的某种东西,
这就是人们想要的,让人们把它结束了吧。

人们决定把吉普车和半履带车留在河谷附近。人们继续步行。一些人要留在那里,贝尔纳和伊狄尔就属于那些要在这里等待两个排士兵返回的人。
他们瞧着其他人出发,走在了岩石之间。贝尔纳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或者他那时正猜测着,那些刺刀划破了地面想从中找出隐蔽所的入口,士兵们一连好几个小时地瞧着地面和草丛,还有那些灌木丛。由于他们什么都没找到,他们便更深地前进在了岩石群中,并已经感觉了侵占和欺负,在一次不知猎物在哪里的狩猎中将一无所获地返回。
必须走得更远以找到更多的东西,而不仅仅是被居民们夷平并抛弃的村庄,以找到作为人类活动迹象的另外东西,而不仅仅是丢弃在灰尘与乱石中的白葡萄酒烧鲭鱼罐头。于是,渐渐地,人们向前进,有时候人们听到自己的头上有风笛手飞机的隆隆声,大小如一个玩具,影子像一只僵直而又固执的鸟儿返回到同样的黑乎乎而又滚烫的枝头上,来引导我们,来帮助我们。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干渴的枝条在寻找着水,就像我们在寻找游击队、枪支、隐蔽所,于是人们在左肩膀上又整理了一下用来作识别标志的蓝围巾,因为人们猜想,我们可能遇见的唯一的人就是我们自己人,但谁知道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可不能乱开枪。
在远处人们正寻找着某种东西,以便对自己说还得继续,忍受炎热和飞机的隆隆声以及当它停留太长时间时它在我们的头顶上描绘出的一个个大圆圈——还有这一愤怒,总是面对着有一蓬蓬绿叶的同样的棕榈树,还有树身很粗结节很多的椰枣树,到处可见的玫瑰色的月桂树,不会死的,这脏东西人们开始时觉得是那么漂亮,还有这蓝天,蓝得像明信片一样无限单调,还有蜜蜂,有时候,还有苍蝇,永远。
当人们最终来到一个村庄时,他们赶紧分散开来把它包围住,这一次他们的心砰砰地跳,因为这里的村庄并不荒凉:人们已经走得那么远,无人居住的禁入区早就被超越了。
于是,当居民们见到我们时,他们应该很犹豫,不相信眼前这些手中握着枪的士兵跑向了他们的家——一个女人站在中央,面对着他们,头上插着柳枝并用一只手扶定,她一言不发地呆了很长时间,想弄明白,想知道,然后她身子一转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很快地她就消失在了一道门后。

而他们,贝尔纳和伊狄尔,待在吉普车的阴影里,并肩而坐。一开始他们不说话。然后贝尔纳说不应该太在意士兵们所说的关于阿拉伯人的话,这是因为他们害怕,他们愤怒。
伊狄尔明白这个,他不怨恨任何人。他说,
他们把卡比尔人 当作阿拉伯人。对你们来说,所有的阿尔及利亚人都是一样的。我,我是柏柏尔人 ,不是阿拉伯人。
贝尔纳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他甚至都听不出来马赛口音来。他想说一说这个来为自己辩护,但他只满足于点了点头。他想谈论跟其他人一起出发了的阿卜代尔玛利克,但是他不敢。
反倒是伊狄尔开的口,
阿卜代尔玛利克,他,人们这样地说到阿拉伯人很刺激他,他说人们永远不会是法国人。无论人们做什么。这里的人,有人向他们开战,嘴里却说着和平。
当他说话时他都不瞧着贝尔纳,他在眼前挥动着一根小棍,在沙土上描绘出一些无法理解的图像。

然后其他人将回来,人们将继续行军。
人们还将走上几个小时,不敢问村子里都发生了什么——人们能猜想一点儿,人们听到了枪声,看到了黑烟冒上了天,闻到了草秸燃烧的气味。尼维尔毫不犹豫地讲述起了在他之前的职位中,在南方,他是如何跟其他人一起,
是的,这,是要让他们看到的,
他记得有一个士兵曾经割下了游击队员的耳朵并把它们献给了他的办事员——
尼维尔,别说了,闭上你的臭嘴。

人们建立起了一个营地。
如果说人们害怕在毡布的帐篷中睡觉,那么,他们更害怕被指定去守卫临时营地。
人们还不知道的,是当困意无端地袭来时,如何能够一下子清醒过来,因为深更半夜中听到了炮火。人们彼此对视,一开始人们会犹豫,只是当听到了第二记炮声时人们会明白又要打上几个小时了,炮火会长时间持续,很长时间,人们会明白为什么要在这里建个营地,离一个村庄那么近,为先锋队,是这样的,而困意将不会来了,人们不会习惯的,随着每一记炮声,身体都会哆嗦一下,耳朵早已经嗡嗡轰鸣了。
人们彼此对视。人们走出帐篷来看个究竟。那是夜里,有时候人们能看到一些光亮,大地在低吼,脚底下在回响:一阵颤动钻入骨头和耳朵中。
那边,有游击队。
有个人在叫喊,重复道,
有游击队。
贝尔纳身边的小伙子说应该是游击队,不然人们不会那样开火的,有游击队,这样就不会有面对面的白刃战,这样更好,这是他说的,重复的,贝尔纳听到了那家伙的嗓音,他那颤抖的嗓音,他不相信它所说的,他的眼睛在黑夜中闪闪放光。
第二天人们起来,腰酸背疼,肌肉发胀,那是黎明,很早。空气中到处都弥散着硝烟味,当他们必须在灰色的清晨中行军时,四周是一派寂静,他们要一直走向那里,走向眼下还什么都看不清而只是在黑烟中隐约露出一个轮廓的那村庄——尽管很远,已经能闻到气味,那灰烬的气味,人们还不敢说他们想到了那是烧焦了的皮肉,他们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味。

 


第二天,那是一个在哨所中的很疲劳很寂静的日子。
在那一天里,拉布过来了,跟随着增援部队。他得在当天晚上再出发,他和其他人。几个小时之后哨所就将变得跟以往一样。然后将是七月14日,对一些人来说这将是一段在奥兰度过三四天的假期。
但是在等待期间人们要留在这里,这要持续好几个小时,稍稍有些奇怪,很长,无穷无尽。人们等待着所有各战斗排都到这里聚集然后再一起出发。贝尔纳假装不知道米莱伊在信中对他所说的,说她至少见了拉布有两三次,而且他还跟他跳了两次舞,那是在下午,在一个舞厅中。他问自己拉布在那里做什么,他巴望着后者跟他那个排一起再出发。让人们重新沉浸于以前的平静、厌烦甚至是麻木。他想半睡半醒地待着,等待,安安静静地,平平稳稳地,等待去奥兰休假的时刻。
他已经写信给米莱伊告诉她说他将在那里待上四天。

哨所里很快就挤满了所有各排的人马。从来没有见过这里有那么多人,尤其是在俱乐部里,没有找到武器。没有找到游击队。
然而人们却觉得参加了战斗,见识了战争的某种面貌,但是人们首先感到一种极度的疲劳,特别想撤回小分队,好好护理一下疼的要命的脚,喝上一杯啤酒,美美地睡上一觉。人们要去打牌,试图去想别的事;因为人们同样急于想知道医生的尸体离这里很远。
人们希望这一切都结束。

贝尔纳和拉布跟以往一样总是待在一起,肩并肩地坐在俱乐部前的台阶上。他们什么都不说。贝尔纳什么都不说。不说他一边读着米莱伊给他的信一边反刍着心中的愤怒来度过他的时光,米莱伊在信中讲述了她的舞会并用这个令人无法忍受的词写到了拉布:可爱的。他对这一切闭口不言,也不问他表兄弟任何事,问他是不是始终跟妮可儿好,他是不是有家里的消息。
甚至,他本来可以打听一下米莱伊的消息。但是不,他不这样做;他相信他最好还是不显露出他想她。
两个表兄弟下午在哨所里走了几个小时;他们跟正在检查吉普车和卡车发动机的修理工说话。他们还瞧着停在哨所大门口前的直升机。拉布消失了几分钟,当他回来时,他的手里端来了他的那架相机。他没有拍太多的照,因为他的胶卷没剩多么了。但还是拍了几张,在哨所里。他说他要把它们寄给莎蒗日和家里人,
我敢肯定没有人有你的照片,那边。
贝尔纳没有回答,他想到了整夜遭受轰炸的村庄中的尸体——妇女和儿童,还有狗,一头毛驴以及一些山羊。他听到了上尉一大早响起的嗓音叫人寻找武器和游击队,所有人便忙乱起来,激扬起了石子、灰烬、尘土。除了死亡就没有别的——上尉的白痴形象,四下里吐痰,什么都不懂,还像一个疯子那样骂骂咧咧,要人们找到那些婊子养的游击队。

当人们见到Fatiha时,她正在一棵树的树荫下玩她的橄榄游戏,但她一看到贝尔纳就停止了游戏。她朝他跑来并问他她是不是可以来看乌龟。贝尔纳回答说行。于是她就去找她靠墙放着的踏板车。拉布让她停一分钟。她就留在那里,面对着他,在她身后人们看到房屋及其灰泥脱落的墙面。
他拍了照片。
当她来跟他们会合时,拉布稍稍留在了后面,他瞧着他的表兄弟和小姑娘,他们俩都像是很孤独的样子,谁都不说话,很是寂静,人们只听到其他人的嗓音,稍远处,兴许还有一辆汽车的马达声。但是仅此而已。人们看到,在沙土上,拉布的影子如同一个正在爬行的野兽,当他瞧着相机的取景框时,贝尔纳朝那小姑娘微微侧下身,他在帮她,扶住了她的一只手,她很认真地注意自己的前进方式,很严肃,几乎有些庄严。
拉布问自己她穿黑颜色衣服是不是因为医生的死亡,他不知道人们从来就没有见她穿过浅色衣服。她的身后,有一栋砌石墙面的房子,屋顶很低,房屋的后面,则是山岭和傍晚时分几进赭石色的天空。
他摁下了快门。

然后很快地各个排都在院子里聚集,在旗帜下。人们调集了汽车,马达已经隆隆转动,几分钟的工夫,哨所便又找回了它往日的同样面貌。只不过它留下了轮胎的痕迹,而由卡车和吉普车扬起的烟尘似乎迟迟不肯落下,所有人都想到了医生,或者不如说,所有人都想到人们带回了他的遗体——这个可怕的词用来指说尸体,用来指说一个人,如同说一只兔子被剥下的皮 ,一个要被吃掉的畜生剥了皮,而他们则留在那里带着这一缺席的重量,还有降临的晚上,如此缓慢地落定的尘埃,可以说它还在飘荡,然后一切都没有了,没有了喧闹声,只有哨所的士兵,以及该遵循的习惯,只不过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习惯将不复存在。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知道某种东西改变了。人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没什么会改变的。然而,一切。人们知道到了早上将会是班长同样的嗓音响起,同样的旋律,
某某人!Au jus原汁原汤!
半导体收音机将呲啦呲啦地播送早间新闻,一些嗓音会骂骂咧咧地叫人关了,于是音量会调低,所有人会依然半闭着眼睛去稍远处撒尿,室外,墙根下。
然而,就像其他人一样,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贝尔纳就马上知道了一切跟医生的故事之前怎么就不完全一样了;他知道在哨所中气氛将变得很糟很紧张,睡觉时当人们的头上天花板中央只剩下了那盏黄兮兮的灯泡时,其他人将不再会笑,人们将不会再笑,当菲弗里埃再三地骂骂咧咧时,
La quille,Boedel!退役,回家!
因为每个人都相信从他们这位战友的嗓音中听出了一种过去不曾有过的颤抖。

确实的一点是,小伙子们有些失眠,或者说夜里头他们的睡意来得太迟。
当人们听到有人在床上折腾来,又折腾去,辗转反侧时,人们已经不会冲他们开好色的玩笑了,人们已经不再去影射女人了;人们只听到一阵寂静,偶尔还有某一人或另一人愤怒而又疲惫的嗓音咒骂起来,叫人别再动了,叫人停止这番折腾,
别他妈的折腾了!
于是一个个躯体凝滞在黑夜中了,每个人都固定在了床上,他们知道对于许多人呼吸已经几乎被卡住了,心脏差不多就要憋爆了,人们几乎就听到令人窒息的吼叫欲望。
于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到怀旧之情、思乡之情的驱使。一个个日子变得很是沉重,即便已经没有了一种过于闷人的炎热,即便只有一些射击练习要做。因为对指挥官也一样,某种东西变了。他们很难让士兵们专心,让他们相信所做的一切很重要,很有用,他们知道无法说服士兵们;现在,他们的谈话不再是那么滑稽,那么好玩,白天在拖长,人们常常更容易在午睡时而不是在夜里找到困意。人们以清洗宿舍来消磨时间。人们兴许比平常花更多时间来写信。人们最终会玩起纸牌来而根本就不看牌局。人们只谈论回国的事情。人们知道有些人马上就有权那样做了,而另外一些人则只能满足于在奥兰休上三四天假,另外一些人则还要再等待。
人们全都祈祷,悄悄地,为的是不要成为那些人。
那些成功地有了八天时间并准备回法国的人知道,返回时他们就得讲述,就得作一番叙述,它得符合那些留在这里的人的期待高度。他们还不知道必须对他们讲述一段漫长而又艰难的路程,悲伤的军营,毫无希望的等待时刻,所有那些失去的时间,受损的自由,转移中心,在港口哨所的一夜,夜间的越海航行,躺在地板上,什么都看不到,连铁灰色的海水也看不到,一觉无梦。
他们将讲述,而其他人将静悄悄地倾听。他们将讲述互相拥抱,然后仅此而已。他们不会说任何更多的。剩下的就给他们自己了。朋友,家人,未婚妻。有时候甚至不再有未婚妻了,而只有她和其他人的消息,是的,她跟某家的儿子好上了。假装着不怨恨她,尤其是不再寻求再见她一面,迫使她作出解释,冲她嚷嚷,道出自己的失望以及不公与被弃的感觉。
善于缄默,也不讲述医生的那个插曲,那些村庄。兴许只说说厌烦和陈规。但是重要的是:缄默和不知道。

 


几天之后,在奥兰,是人们不认识的某个人摁下了相机的快门——而在画面上是整整一帮子在那里的战友,长得最高的那些蹲在其他人前面,大多数人戴着太阳镜,所有人都咧着大嘴微笑。
在那些图像中,有拉布后来在自己所有照片中发现的那一张,却不知道它是如何来到那里的。一张他同样将在贝尔纳的家里看到的照片,而且他也不知道是谁拍的。那是贝尔纳和伊狄尔在一起,两个人都在笑,眯缝起眼睛,人们看得见他们的牙还有鼓起的腮帮子,就好像他们冲着晃眼的太阳在做鬼脸。贝尔纳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伊狄尔的肩膀上,而在他们身后可以看到白色的死难者纪念碑,像是一根乌贼骨头,在那上边,飘荡着一些小小的法国国旗,很像一队小虫、蝴蝶、蜜蜂,说不好,在蓝色的天空中,那是七月,国庆节由军人们所确定和监视。游行队伍,阳台上如鲜花一般点缀的国旗。
那是一个节日,但那也是而且首先是一次力量的显示。

但对他们来说那是别的东西;人们在休假。
于是人们将只想到太阳,人们很愿意走一走,玩一玩,回到自己的年龄,重新找回自己有时候在军营中或哨所中被遗忘了的年龄。于是人们将看到一些形象,将闻到一些气味,将产生一些想法,它们将在人们的记忆中打上跟游击队的刀尖扎在不幸者肌肤中同样深刻的烙印。
它将一直持续于我们的整个生命,它跟其余的同样重要,然而人们不会知道它的要紧,因为人们并不会每一天都在想那些覆盖了我们生命之墙的东西;拿着小纸包的五颜六色的鹰嘴豆或者咸南瓜籽的孩子,人们会想起他们来,如同会想起沙丁鱼或梅尔盖兹 的味道,直到厌恶,直到噩梦。但是眼下还是习习的海风和奥兰的光线,头发用散沫花叶染过了并用头巾紧紧包住的女人,挂着肖像的小店铺,人行道,圆圆的磨损了的街石,汽车,203,阿隆德,当然还有太阳以及像收音机的杂音那样声嘶力竭地穷叫不休的知了,有轨电车,菲利贝,吉赛尔,雅克琳娜,还有米莱伊的手,他第一次碰了她的手心和手指头,下午在摩加多尔电影院,一开始犹犹豫豫,不敢瞧她一眼,还是她先大大方方地转过身来瞧他,微笑着,幸福地,不是像他那样腼腆地红着脸,而是相反,直率而又简单地,仿佛动作的显然性从一开始起就标志在了他们之间。

跟其他人一样,他在火车站附近一家小旅馆中开了一个小房间。一张折叠床,总是吱呀吱呀地响,一个洗脸池,有冷水,一面带一长条裂缝的镜子,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就好像他早上坐在床上吃橙子时把它们一瓣一瓣地分开。
这是很长时间以来(甚至可以说是,永恒以来)他第一次一个人有了一个房间;如果说,墙纸上的花卉图案很是可怕,蟑螂占据了洗脸池,湿霉让墙纸脱落并在窗户和洗脸池下方洇出一大圈污色,那也就命该如此了。如果邻居在夜里嘟嘟囔囔地吵,那也活该如此。他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对他来说这一点是最重要的,而且还有窗户,他可以趴在窗户上,瞧着城市,白绿相间的有轨电车。
上午他漫步,他瞧富豪大咖啡馆的门面,查理大帝林荫大道和市政厅小街。他想象自己生活在这里,甚至都不再去瞧那椭圆形大楼的顶端以及巴西咖啡馆,因为都看惯了。他心里说那将是和平,他可以生活在这里并且生活得很幸福。城市的氛围令他愉悦。回到哨所后他将写信给莎蒗日告诉她生活在乡村所缺少的所有那些东西,例如在下午就看不到所有那些阿拉伯小孩突然从一条小巷里窜出来,胳膊底下夹着报纸大声地叫卖《奥兰回声报》。
他同时还有时间思考,不仅仅对最近的那些事件,对医生的尸体,对夏泰尔,后者已经越来越爱皱眉头,再也不跟任何人说话。他想到了阿尔及利亚人;他心里说自从他来到这里后,他只认识小姑娘法蒂哈,甚至连她的父母都不认识,对他如同对其他人来说,这里的人就是某种神秘,一星期比一星期更厚重,他心里说他害怕,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知道是怕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当他独自一人,早上很早就在奥兰城里漫步时,这个想法让他难为情。
时间越是过去,他就越是对自己重复说,而且根本无法推理,说,他,假如他是阿尔及利亚人的话,那他很可能将会当游击队。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一想法,一想到落满灰尘的医生尸体,他想快快地把这一想法驱走。能做出这一切来的人到底是谁。没有人会做这一切。然而。有一些人。然而有时候他心里说他会是一个游击队。因为农民不能够耕种自己的土地。因为贫穷。尽管有人对他说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他们。我们来是为了给予和平和文明。是的。但是他想到他的母亲还有田地里的母牛,他想到了又厚又重的云彩,云的影子落在畜生的背上,小溪的水流上,杨柳的树叶上。他想到了他父亲和他母亲他们把自己的手捂住小孩子们的嘴,人们反复告诉过他,捂住他还有他兄弟以及姐妹的嘴,当时全村人都抛弃了农庄而跑到被炮弹挖出的洞里,他们听到德国人的脚步就在附近响起。他想到了人们对他说的所谓占领,他不想都不行,他无法阻止自己不去想,不对自己说,在这里他们就像当年来到我们家乡的德国人,我们并不比他们更好。
他还想到了他兴许会当保安队员,就像伊狄尔那样,因为法兰西毕竟很不错,他心里说,而且这里也是法兰西,从很久很久以来就是。而军队则是一个职业,跟另一种职业一样,关于这一点伊狄尔说得有理,当个保安队员是为养家糊口而不然他们一家人就得饿死。
但是他还想,兴许那一切都是假的。兴许不应该相信任何人。人们到处都在撒谎。他从一开头就在想人们在对他撒谎。某种东西,在撒谎。到处。直到给了他一种恶心感并想把眼前所谓世界的这一切全都扭转。他几乎都想哭了。他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为什么厌倦和忧伤。而今天。四天了。而米莱伊就好像是这四天时间的唯一地平线。
天是蓝的,城市也是,这,是的,城市的这一印象是如此强烈,以及不愿生活在城市之外的情感。他是如何地被此震撼,以至于神甫的演说只是作为一种新的谎言反复回到他心中,他没有猜到它,但它在他面前破裂:不,城市不是地狱,也不是诱惑,不是便利,也不是任何什么,突然间神甫在他眼中显得丑陋而又尖刻,贝尔纳第一次一连几天没有打开他的祈祷书。
他在问自己夏泰尔想到上帝的方式是不是并不比他更正确。然后他什么都不再问自己。

伊狄尔提议请他来他的父母家喝茶。贝尔纳接受了邀请,一开始稍稍有些吃惊。他并不觉得自己跟伊狄尔走得很近,但当然要比阿卜代尔玛利克更亲近些,这是肯定的,但是,这,这更容易嘛,因为,同样没错,阿卜代尔玛利克说话不多,既不对他也不对别人说。于是,跟伊狄尔走得更近,这几乎就算不了什么。
当他受到接待,受到他们的敬茶时,贝尔纳很是感动。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在一个阿拉伯家庭中,他对他们的民间风俗和文化一窍不通,同时也是因为人们五体投地地来迎接他,就仿佛他是一个重要人物,就那样,他感觉有些怪,有些别扭,因为太过分了,这一殷勤,这一友谊,围绕着茶会的整个仪式,母亲亲自上茶——而祖父非坚持要展示一下他的老战士勋章,还有他那条在凡尔登战役中失去的胳膊,他说到它时总要像抚摩一件战利品那样去摸上衣的那条空袖子,那袖子在胳膊肘的部位卷起并夹住;还有那种难堪,几乎,在升腾,在窒息着面对伊狄尔及其家人的贝尔纳,仿佛心中突然激起了一种内疚的波浪。他问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内疚,内疚什么,为了谁,他又想到了阿卜代尔玛利克,以及伊狄尔反复说的关于他的话,
我们可以做自己愿意的事,我们永远都不会是法国人。
他心里说这一次他面对的是那样的一些东西,一个像他这样的农民是无法理解的,或者说只能有一些模糊概念的,他得好好地研究,好好地做过研究,认识更多的事物,更多的人。
于是在感谢伊狄尔一家的殷勤招待并向他们致以问候的时候他很为难。他在答谢时有些昏头昏脑,他结结巴巴,不知道是为什么,他模模糊糊地知道对任何人他都不会说起他来过这里。而这一想法妨碍了他。他问自己为什么为来到这里而感到羞愧,为什么会觉得别扭,就仿佛他背叛了自己人,实际上不,保安队是我们自己人,伊狄尔是我们中的一员,兴许因为他们因他的来临而深感荣幸他才觉得尤其尴尬,他,在村庄里,跟其他人一起曾那么多次地取笑那些北非鬼和那些黑鬼,实际上却连他们的半个影子都没碰到,除了在老爷爷们谈到塞内加尔狙击手的故事中才有过——人们在第一行就炮制出来的巨人,为的是吓唬那些德国佬。

但是在重新找到陪伴米莱伊的那一小帮人的时候,种种想法和问题就全都烟消云散了。他们去观光,他们解释克莱伯广场上的旧省政府如何如何,还有新的,不,他们将不会去看它,它太可怕了。然后就是看守着市政厅大门的狮子。之后就将是舒波街区,他们到了那里可以说就不再动了,那里的榕树绿得就跟长椅的颜色一样,他们就坐在那些长椅上等有轨电车;而跳上电车时,米莱伊指了指,在右边,流星厅——我们要来这里的,我们来跳舞的地方就是这里,你瞧着吧,那里棒极了,她说。
有一家卖唱片的商店。当米莱伊指定了橱窗中的一个小口袋时,贝尔纳不去瞧她,并在一开始假装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他在问自己像他这样年纪的人是不是家里都有唱片,他是不是唯一一个没有唱片的小伙子。当然不,他知道他不是唯一的一个。米莱伊倒是相反意义上的唯一一个。他问自己为什么她会引起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的兴趣。他很愿意学习,但为了这个他就得承认他什么都不懂,而这,他是不愿意的。
当她指着另外的一个小口袋时,他没有回答,他向前走,他说无论如何,他,音乐。但是米莱伊这时候说她喜爱音乐pour deux,她还弹一点儿钢琴但是肖邦让我厌烦,活该,是我父亲。她更喜欢现代的东西,能跳舞的东西。
他们一边说着跳舞的事,一边前往米莱伊的家,就在面包店的对面,他们会在柜台上一边吃上几小碟凯米亚 ,一边听着电唱机中传来的背景音乐。
这就是他们所做的。米莱伊摘下了她宽阔的绿色太阳镜放在身边,仿佛那是一个随身携带的宠物。音乐盖过了谈话——菲利贝建议贝尔纳跟他一起去潜水捕鱼。他说他在海边有一个小木屋,那边,就位于法尔孔岬角和圣罗什之间,当人们走出大山时,便能看到海滩,一个个小木屋就彼此粘连在岩石上,菲利贝说他跟他的伙伴洛佩兹和塞库拉一起在那里度过了一段疯狂的时光,当他们不工作时,接着他拿眼色示意了一下米莱伊,对贝尔纳说,要带上一个姑娘去,那可是一个绝佳的地方。

后来,下午时,米莱伊得回家了。她家有客人要来,她父母要求她早早回来。吉赛尔和雅克琳娜已经在那里监视了,但是他们同意不送米莱伊回家,而是让贝尔纳跟他单独走一走一直陪她到家门口。他没怎么看城市,他无疑无法重走一遍同样的路,此外他在返回时还迷路了,要不是他偶然遇上了菲利贝,兴许他还找不到回旅馆的路呢。
那是因为米莱伊的嗓音回荡在他的脑海中,如同人们以温柔的嗓音对自己做出的所有承诺,平静地,好像人们没说别的什么而只有美好的天气,只有甜蜜的喁喁私语以彼此讨好,彼此诱惑。但是不,这,这已经做了,人们已经在别处了。跟米莱伊他已经说到了要去巴黎生活,甚至,虽没有明说,要跟她结婚。因为即便这个词没有说出来,他们已经谈到了未来,他们说:退役之后。他们说:退役之后人们要做什么什么,而不是他要做什么什么,他,贝尔纳。但是这一人们就是那样说出口的,在一句话的拐角,而两个人都假装没有回来推究,就仿佛两个人早已经结了婚。至于家长会怎么那就不管了。对他来说那很容易,他说他不想回家了。
他说:我想开一家修车行。
这句话就这样落了地。就仿佛他现在什么都敢做,跟米莱伊在一起没有不可能做到的事。他要从家里走出来,他要改变生活,这是肯定的,这一次他知道,一个奇迹已经发生,那就是,她,那里,她走向了他,她,他很惊讶她竟然能发现他是如此的,这般的,总之,他不明白,他看不出来,但很好,这样更好,只不过这样更好。
他知道有时候问题会变成一种担忧,担忧会变成一种焦虑。他担心奇迹会突然停止,就像它突然开始那样,担心会收到一封信,就像很多战友身上已发生的那样,几个词:我不再爱你了。

 


他睡不安稳,而,第二天一早,他觉得有些恶心。菲弗里埃来敲他的房门,他们整个白天将在一起度过,因为这天晚上,就是归队的时间。必须在十七点三十分返回军营以便在晚上到达哨所。他们更希望第二天上午再回去,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们再怎么都没用,他们知道所有人都一样必须在军营里集中(所有人,至少必须在思想上解决这一问题,几乎违着自己的意志,无论他们在哪里,在城里或者在更远的海滩上,但是每个人都已在头脑中走上了道路,赶赴军营报到,向战友们讲述两三个多少很有感触的笑话;于是,很快地,他们不去思考,而只注意着准备就绪,集合到一起,准备车辆,上路并重新找到规矩)。
返回哨所的想法是很可怕的;菲弗里埃和贝尔纳被他们根本无须说的一种疲劳所俘获,反正他们的眼是只有这个,他们自身的这一反射。
于是:只说最后的那三天。
说一说人们将会做的。说一说第一次不跟战友在一起会是什么,多少有些孤独地待在那里,终于,在那个时刻的一开始,人们甚至会觉得像是一种被抛弃,一种空无,而不是人们期待已久的愉悦。只是任由自己活着,去看一看电影,喝一喝苦艾酒或啤酒或茴香酒,瞧一瞧商店的橱窗。在咖啡馆露台上消磨时间,闲看人们在大街上忙碌。然后,偶尔遇见一下战友,下午跟他们待在一起,还有晚上,然后还有第二天,总之,几乎所有的时间。

下午的好大一部分在流星厅中度过——一进门是它的酒吧,边上就是舞厅。气息中流动着一丝微微的苦艾酒和库斯库斯 的香味,对女人来说,还有口红与粉底脂那红润而又凝重的香气。
菲弗里埃和贝尔纳是既激动又紧张,他们瞧着正跟其他军人或者城里平民跳舞的姑娘们,只见那些平民全都穿正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们有好一会儿没有动,他们听着歌曲,然后,他们情不自禁地产生了跳舞的欲望。尤其是菲弗里埃。他没有把自己抑制很长时间——再说为什么要抑制自己呢,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的,玩个痛快,我们面前还有好几个钟头呢,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些只等你一招手邀请就过来的姑娘。她们都坐在那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扫描大厅想找到一个骑士。有些姑娘是单独来的,一想到没有人陪同着她们,菲弗里埃的脑袋就有些发晕,他并没有等多长时间就冲了出来。
贝尔纳很惊讶没有看到米莱伊,也没看到吉赛尔和雅克琳娜,或者菲利贝以及他的表兄弟洛佩兹和塞库拉。
他们约好了在这里见面的。突然他有些担心起来。假如没有人来呢?假如他不得不不再见米莱伊一面就回军营呢?他觉得这是不可想象的。于是他就这样留在那里,站立着。他犹豫着想转到酒吧那里去,然后他对自己说,酒吧,是的,为什么不,兴许,在那里他可以看到谁过来了,还是别在这里无所事事地傻等,同时还看着别人玩得痛快。于是,他点燃一支香烟,稍稍带一点遗憾,最后一次在人群中寻找,看看是不是能在菲弗里埃之外发现一张朋友的脸。
一张朋友的脸,没有。但是一张认识的脸,这,好,很快。因为,就在他走向酒吧的时候,在军人中,他认出了拉布,就在门口,后者迟疑了一下,随即就发现了他,便走过来,向他举手示意。
我没认出你来,他对贝尔纳说。
这几乎就是全部。他们谈得很少。他们彼此靠得很近,他们说他们将一起返回军营,对了,什么时间,十七点,假如他们想在十七点三十分时赶到那里的话。他们没有说他们可以各自分开自己走,他们彼此并不那么喜欢,同时,他们一旦彼此见面后却在一起,向来就是如此,在这里情况就更是如此了,家乡的某种东西把人们联结在一起,却并不太知道是为什么,而且是出于什么样的老习惯,以至于人们甚至都没有想到对它提出置疑。
拉布点了一杯啤酒。他问贝尔纳是不是也想了一杯,后者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谢绝。他瞧着门口,从那里进来的人,始终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张脸是他要等的。
失望之情油然而生。
两个表兄弟迟疑着要不要马上进舞厅,拉布朝里面瞥了一眼,贝尔纳觉察到了这一目光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想,说不定,拉布也跟他一样,在等米莱伊的来到。
但是不。
他心里说他在虚构故事,并不是因为拉布和米莱伊一起跳过那么一两次舞,他就该由此想象道。
然后他想说服自己,他对自己重复说,在爱情上,信任是很重要的,信任,就是一切,必须信任米莱伊,这正是莎蒗日向他解释的,而莎蒗日总是给他很好的建议。
要信任,就这个。
尽管,当然,是他自己首先没有信任拉布。
最终,人们还是转向了舞厅,人们没有说却这样做了,仅仅以一个手势表示一下,这总要比贴着吧台站在那里更好。但是贝尔纳最后一次瞧了一眼酒吧的入口,可惜那里还是没有人进来——一想到还没有人进来,他就瞧了瞧自己的手表,难道真的没有人会来了吗?他问自己是不是有时间去一趟米莱伊家,走着去不很远的,他相信自己能找到的,尽管他并不是十分确信。
他想象自己摁响了门铃并敲了敲门。他想象来为他开门的女人的脸,她让他进去走在过道中;但是兴许人们不会为他开门或者在大门口他会很惊讶地见到,在客厅里或者在吃饭的餐厅里,整整一大帮人坐在桌子前,或者在扶手椅子中,有叔叔伯伯,有姑姑婶婶,所有的男人都穿着深色的漂亮正装,而所有的女人都穿着夜礼服裙,色彩缤纷,形状各异,而他则在他们的半开玩笑半为蔑视的目光中,发现自己手里捏着橄榄帽,脸上堆着厚厚的微笑,神情呆板,裤线笔挺,他心说,带着他那股小兵的傲慢派头,他一定透出一副滑稽的粗野样。
不,他不会动的。他们说好了就在这里约会。他是不会动的。万一就在他前去她家的时候她来了呢,那样可就太傻了,真的。假如他到了她家,人们告诉他说,
你们肯定在路上错过了面,她跟她的朋友吉赛尔一起半个小时之前刚走的。
他是不会动的。他要在这里等。
然后他们缄口不语了,他们只是瞧着菲弗里埃在里面跳舞,每一次都换一个舞伴,尝试着他的运气,寻找着甜言蜜语向对方的耳朵中灌,他们可以看到,那些耳朵上都戴着耳环在舞厅的灯光闪闪发亮。

然后贝尔纳又回到酒吧,坐在吧台前。他要了一杯啤酒,一旦有人进来他就转过身去,他听到了女人们的嗓音和笑声。他独自待了一会儿,见到了他那个排的战友,他们进来之后便匆匆地出去,跟他打着招呼说一会儿见。他懒懒地回答他们,突然很惊讶地发现自己在熟啤酒泡泡,瞧着它们升腾上来而后又消失,就像他身后的嗓音那样。这时候他想起来要抽烟,他还有一些香烟,有几支,衣兜里的烟盒瘪瘪的,还有火柴,然后双手微微颤抖着,突然他挺直了身子,他将这样等下去吗?有没有可能这么等下去并对自己说,吧台前将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而他早已经足足等了一个小时又十分钟了,很快就是一个小时又一刻钟了?
拉布和菲弗里埃来酒吧跟他会合了,他们开着玩笑,笑着,他们大声说话。他们的笑声突然就让贝尔纳心里发毛,然而他还是挪了挪位子,让他们也跟他一起在吧台前坐下。
他们要了两杯啤酒。
很快烟盒将彻底地空了。贝尔纳慢慢地很认真地把它捏扁,以一种特别的缓慢,很在意自己的动作,直到把它捏成一个紧密的小球,很紧实,兴许就跟一团狂妄和愤怒一样密集,而他已经感觉到了这样一团力量在自己心中生成——某种他本不想在今天要的愤慨,黑色的结头现在已经形成,他一个劲地问自己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是不是弄错了约会地点,他是不是没明白在哪里会合,或者在什么时间会合,或者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了米莱伊身上,吉赛尔身上,另外某个人身上,而在如此的情况下,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来通知他呢,对他说不要再等待了,不要期望今天见米莱伊的面了?
但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人来。音乐让人无法忍受。姑娘们的香水味,还有啤酒的气味。身穿正装的男人,全都衣冠楚楚,那么丑陋,仿佛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丑陋,易碎,过分艳丽的色彩,一种喧闹的音乐;空气也突然变得灰蒙蒙,雾腾腾,恰如他的思想变得阴沉沉,黑乎乎,他感觉到了不适,过于强烈的香水味让他的脑袋发晕。
他闭上了眼睛然后又要了一杯啤酒;他心里说他喝得太多了。平时他从来不喝,或者喝得很少,而这一次他的脑袋直犯晕。然而他并没有喝很多。但是还有太阳的关系,他真的不习惯这一热度。烦躁。紧张。疲劳,没睡好觉的缘故。这一突然如此强烈的害怕,要对自己说米莱伊将不会来到他面前了。它已经结束了。她不愿意再来见他了。她明白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一个农民的儿子,她明白了这一点,那一天,因为那个摆着唱片的橱窗,而现在她恐怕在想他是白痴什么都不懂,她恐怕跟其他人一起在取笑他,在另一家酒吧,兴许她正在跟别的男人跳舞,而他的名字已经像是一首人们在去年夏天哼唱的歌曲的名字那样,然后,
Ciao, bello.
但是不,这太傻了,那是不会这个样子的。他指责自己总是以同样的方式想象种种事情,以他总是备受侮辱的那种方式,比大地还更低微,就仿佛他永远处在那里,他得在那里完蛋,像是一个软蛋,像是一个微不足道者,甚至连这都不如;而这一次他不愿意了。此外,不,他从来就没有愿意过。
他将不任人宰割。
他瞧了瞧时间。还不到走的时间。但是时针在前进,它在转动,它转动得如此快,很快就该作出决定,放弃在这里等待,就像他一听到一些新的嗓音,一些笑声,就把脖子转过去那样——他会认得出米莱伊的笑声,无论在什么地方,也无论在什么时候,而一想到不等他能重新听到她的嗓音,她,并见到她,他就得走人,这一想法就令他不寒而栗,这就仿佛他感到自己失足摔倒。根本不知道如何推理。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一地步,他的心里,那么的令人压抑,那么的令人担忧。
于是,他说,是的,根本就不思考,根本就不知道人们对他说了什么。
他们建议他再喝上一杯,他说好的,却根本就没有想也没有仔细听,而现在他肚子疼,烟味和各种混杂的气味让他的胃上下翻腾。另外那两位跟他一起很来劲地笑,讲笑话,他们的嗓音那么响亮,他们的笑声那么沉重,他听到它,拿起酒杯,朝门口瞥去最后的一眼。他说他要出去了。他不再留在这里了。拉布和菲弗里埃厚重的笑声和重复了千万遍的玩笑话已经让他无法承受,尤其因为他从中只看到了一种向他挑衅的方式,他们在找他麻烦,正是这个,他们在挑逗他,就这样已经有十分钟了,至少,一种故意找他挑衅滋事的阴险方法,更加招惹他,还有,尽情取笑他——此外,他相信还看见了一个动作,这是肯定的,他看到了,菲弗里埃和拉布互相捅了一下胳膊肘。
他不想激动。
他把手指头放到自己的嘴唇上;它们是干干的,他的嘴粘糊糊的。于是,他喝干了杯中的内容,狠狠的两大口,很快,当他放下酒杯时,以一个干脆的动作,猛一下,比他自己期待的还要更猛,吧台上响起的那记声音让他吃了一惊,也让拉布和菲弗里埃怔住了:他的嗓音很清脆,很尖利,他没有瞧菲弗里埃而仅仅只是拉布,后者冒出一句,
他这是怎么了,他想要我怎样,他想干吗,中学毕业生?

几个小时之后,有些人会说,说他们看见了贝尔纳和菲弗里埃,还有拉布也是,在一个舞厅里。说,
人们看见了他们并跟他们打了招呼,人们对他们说一会儿见。
很快地,在军营中,就有消息传开了:一些士兵,一些入伍者。小伙子们,一些入伍者失踪了。
这并不就是人们确切所想的,也并不是军人们确切所想的,却是他们在那边接触到哨所时已经所害怕的——谋杀,绑架,一切都有可能,人们知道,人们提防,人们假装不去想这个但人们总能猜测到这一类的事情在发生,在任何一个时候,在任何一个地点,于是为了让自己放心他们对自己说,
没有什么是确实的,眼下他们兴许只是出发去了什么地方醒酒,不是没有过先例。
两辆吉普车和一辆半履带车在院子里等待,在太阳底下,谁都看得很清楚。从哨所,班长打来电话想跟他的一个兵说话:正好是尼维尔接的电话。他命令他前去寻找菲弗里埃和贝尔纳,找不到他们就别想再回来。
让伊狄尔跟你一起去,他熟悉城市,你们得把那两个屁股洞给我找到。
这就是他说的,然后他狠狠地挂上了电话,很是生气。一个钟头之后,尼维尔和伊狄尔还有其他两个人急步返回,两手空空。
他们说没有找到任何人。
他们说,
是的,有人见到他们了,不过,不是我们,是人们,人们见到了他们,有很多很多人见到了他们,当时突然之间,他们就消失了,然后就什么人也没有了。
而那些认识他们的人,在军营中,都很惊讶并试图在太阳底下看到比往常更为实实在在的一个拉布和一个贝尔纳,而在他们周围,菲弗里埃做着一切让他们平静却怎么也做不到,很奇怪这两个表兄弟之间怎么会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因为拉布无意是喝得太多了,太快了,人们心里会说的是这个,
拉布很喜欢抬起胳膊肘撑在俱乐部的吧台上,而人们知道另一位,那表兄弟,不,那表兄弟倒是一个迷信的人,时不时地喝上一杯啤酒,仅此而已,此外还爱玩牌,此外兴许还跟战友一起抽烟,说笑,但不善言谈,沉默,稍稍有些抑郁,忧心忡忡,常常双手捧译本祈祷书,嘴里老是在祷告,人们对他的了解就是这些。
人们以为知道的就是这些,再没有更多的了。

人们会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很快地人们便不再寻求知道为什么拉布会突然用这样一种表情,这样一种严肃样瞧着他的表兄弟,在柜台上,只因为另一位对他说了一句勉强带有恶意的蠢话。而拉布在回答他之前就以这一冷淡而又强硬的方式瞧着他,把他的酒杯放在吧台上,勉强挺直了身子,做出了某一种——怎么说呢,怎么称呼它呢——从下而上的目光,还有这种微微的咧嘴,这种对对方所说的那句话不予以关注的意愿,
他想要我怎样,中学毕业生?
拉布并没有真的启动,他控制着自己,甚至还避而不谈(似乎是避而不谈)他所曾听到的,人们简直可以说他仅仅被酒吧、被人们、被音乐所消遣,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咧嘴,甚至都不算一个鬼脸,仅仅一秒钟,然而应该说,
哎,表兄弟!很好,你不会tu vas pas remettre ça。

这时候怎么会有这一动作,人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之间怎么会突然失去平衡,随他们一起带走这两个身体,一开始在大门口,这两个人,表兄弟,他们的身体,几乎同样大小的身影分离开来,像是唯一的一个黑糊糊灰蒙蒙的形状,而手的形状在门框中和门外面还没有分离像是一幅照片或者一幅绘画或者某种太过装扮的东西,白色的光,亮得耀眼,还有榕树,绿色,一些动作也同样,然后只有菲弗里埃以及周围的嗓音在说,在笑,为之开心,这升高的语调,两个男人之间还没有吼叫,还没有动手但已经脸红脖子粗怒目圆瞪活像是尸体的眼睛或者深夜中猫头鹰的眼睛,他们从心里熟悉这个,但还不熟悉正等待着他们的,他们现在正经历的,揪住了他们心的,人们应该在酒吧门口听到的一切,直到有人决定他们变得暴烈,他们——于是说出这一切是怎样来临的,不仅仅人们是怎样到了动手的地步,而是,
中学毕业生,
拉布觉察到的这个词,这天下午已经足够醉的他无法憋住不说它。这一微笑和这一目光。这一咧嘴。这两个人如何会一下子争先恐后,不是一个扑向另一个,而仅仅只是一个挺在另一个面前,站立着,已经准备要打架,
你来到这里又想对我拉什么臭屎?
两个人都紧紧地绷在门框上,再也见不到任何人进来,同时一开始的时候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嗓音和笑声,菲弗里埃的说笑,在吧台上的几个士兵的说笑;然后是一只捏得很紧的拳头,兴许跟被捏成了一小团的香烟盒一样的紧,那香烟盒就留在吧台上,那边,很像是一只手,一朵花,此时在吧台上开放,绽放,松散开来,显出皱纹来,慢慢地,像是一个小动物在挪动,一只横着爬的螃蟹;那时候,当然,没有任何人一开始相信他们会打起来。人们听见说笑声。音乐。街上的生活。

还有医生,当你发现他的时候,医生,他照料自己的手指甲为的是不去看他,那医生,当他死的时候,你也把他当作是脏货?
另一个并没有马上回答,嘴角垂在那里,口水在闪光,然后,拳头捏得紧紧的,
我可怜的拉布你他妈的真是傻蛋,你他妈的永远是傻蛋。
两个人中谁都没有谈到米莱伊,而实际上贝尔纳心里想的只有她,米莱伊。
他对自己说了:米莱伊。
她的名字就是一个要留住的梦。当他的心突然开始欢跳起来时,是这个,在他的胸膛中欢跳起来,他重新挺直了身子,因为另一位挺直了身子,突然他们之间什么都不可能了,不可能再有任何的和平,因为拉布推了贝尔纳一下,他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这时候他喃喃低语着,厌恶地吐了一口痰——贝尔纳以为听到了这个,就这样,这个名字和这个形象,肯定的,他听到了这个,从拉布嘴里,拉布嘴里出现的词语,
已经有很多年了,我一直就想说,没有任何人曾对你说过,
拉布流着眼泪,不,眼睛瞪圆了,嗓音颤巍巍的,
那是你的妹妹,而你,你却把她当作脏货,蕾娜。你说过这个,脏货,
贝尔纳没有听他的,皱起了眉头,开始又吐起了痰,
你在跟我说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而现在,拉布,闭上你的臭嘴。

于是便是交织在一起的身体和叫喊,不是他们的叫喊,而是别人的叫喊,周围所有人的,他们既没有看到也不相信那会发生得那么快,那么剧烈,拳头的声响,拳头落在牙床上的震动,是谁开始的,第一个动手打对方,不可能,身体都扭在了一起,缠在了一起,拳头紧握,脖子梗直,胸脯冲前,而叫喊声,威胁声,什么,两个人全都气喘吁吁,扫荡着周围,根本就看不到所有那些来插手的、来劝架的人,两个人扭在一起,合成整体,至少处在同一边准备清扫四周,挣扎着扑向另一个,笔直朝前,呸呸地吐着,那么响亮的叫声,这时候人们把他们推出去,这一个和那一个都到了外面,甚至还用脚踢,尽管菲弗里埃在边上劝,还有别的士兵,那些人都尝试着,用动作,用词语,
让他们消消气,
不,
用词语是不可能了,他们听不见,用动作也不行,他们看不到,用手也不行,他们一把就推开,什么都不可能,没办法让他们消消气,两人谁都不行,全不行,不可能让他们闭嘴,
住手,
他们什么都没看见,人们的哄笑,还有他们的打赌,在他们的四周是一大群人,一只只手模仿着警察,
快点,快点,
打呀!
打呀!
一只只手像是一道篱笆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道栅栏,孩子们的嘴里满是西瓜,他们的头顶上有几小朵白色的云彩,小男孩们喊着笑着,而忧虑的女人们则彼此招呼着,寻找着目光,发出一声声表示惊愕的哦,鼓励,她们中,某些人还坚持四周找着人,得把他们分开,谁来把他们分开,没有人,上身探向前,双手捏成拳头,假拳击手,斗鸡,另一些人则相反,在那里大声叫喊着,应该叫人来,叫警察,某个人,她们的声音淹没在了灰尘中和打击下,清脆,简短,拳头和气息,然后还有叫喊是某种叫喊,还有笑声是某种笑声。
在他们打架期间,两个人谁都没能想象一下或想到什么。然而他们的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但他们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是心里空落落的
在他们周围太阳还有叫喊还有人们像是一些遥远而又无法理解的色斑和声块,比产生需要打这一顿架的愿望的地方还更遥远。就仿佛他,贝尔纳,就在打他的母亲。他最终可以打他的母亲就仿佛那是一个男人并最终叫着喊着他的仇恨;就仿佛又多灭了一个泡泡并呕吐出了医生尸体的形象——他们俩似乎都觉得他们是在哭着打的架,而就在打着另一个的时候是他们自己在受伤。

 


贝尔纳,他,在这时候,他无法想象四十年之后,这么说吧,几乎四十年,真是这样,几乎四十年,那么多年,所有那些年头,他无法想象这一时间中的跳跃,透过浓密的岁月,看见,甚至也不能发觉这一个冬夜,拉布又一次惊颤着醒来,因为在白天有个人说到了阿尔及利亚这一名称。
贝尔纳,在他打架的那一刻,什么都没想象到。
没有他的嗓音,当然,也没有他的脸,在四十年后。没有莎蒗日的生日,也没有他为她买的装了珠宝的夜蓝色小盒子,当然也没有舍弗拉维,没有接下来的那一夜,没有拉布,胖胖的,重重的,稍稍有些粗壮,凌晨三点钟惊颤着醒来就像每一次失眠时那样。
而,这一次如同其他次那样,他醒来,拉布,大睁着眼睛:就是说,当他意识到自己清醒着时,他的眼睛好像早已经大睁着了,他的手在虚空中摸索寻找着床头灯的开关。他稍稍有些发抖,气喘得很响。他在床上醒来,在他妻子妮可儿身边,她正背朝着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他有着一个六十二岁男人的脸和躯体,他很累,他感觉自己非常笨重,疲惫,他的嘴被炎热折磨坏了,他可以好几次地把手指头放在上面擦它,就像他同时也擦脸那样,仿佛那是为了揉平皱纹,重新获得一副往昔的面容,一张更光滑的脸,为的是从中看得更清楚,但是不。
首先必须起来,在床上挺起身来,这很复杂,背后的靠垫滑走了,被压坏,必须稍稍侧转身体把它扶起来并且坐好了,但他就像是溺水的人,他就是个溺水的人,他溺水了——这时候他寻找着要抓住,在身子的一侧,床头灯的开关,他得忍受着再次看到眼前浮现出一个个形象,再次听见那次陈旧的斗殴,它本来可以平息的,假如他,他,不开口伤人的话,他后来实在是为此那么多次地谴责自己,假如他不出口伤人,惹恼了对面的那一位,就不会有让他付出重大代价的那次斗殴,假如他知道,假如他能够知道的话,不,他是决不会惹得贝尔纳怒火三丈的,而那样的话。
但是那样的话——
贝尔纳将会——他同时也救了他的命。因为这次斗殴,全靠了那次斗殴他们当天晚上去哨所,他们留了下来,被迫,强制,留在了军营里。
就是这样。除非,假如他们回到哨所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如,
就如,

就如那样。

拉布能重新发现自己坐在床中央,萎靡不振,身体萎靡不振,因为那些岁月和家庭,所有那些婚姻,那些诞生,那些初领圣体仪式,还有那些丰盛的酒宴,跟北非的故人一起吃的,烤全羊,对丢失在那边的某些东西的怀恋,兴许是青春,因为久而久之,兴许人们甚至美化了自己更希望忘记却又摆脱不了的回忆,不是真的吗?于是人们改变它们,人们彼此讲述故事,尽管知道自己不是唯一者也很好,知道自己不是唯一前去那边的人,而且,时不时地,能够跟其他人一起笑,夜晚,只有当一个人时应该有一双潮湿的手并去面对幽灵。
同时任凭自己被自己曾经是过的年轻人所侵占,拉布,他不间断地出手痛打,不明白自己同时也如何地挨打,他是如何痛苦,几乎顶不住,当他开始在地上打滚时,在一阵阵的叫喊声之下,而贝尔纳——拉布已经不记得这个了——贝尔纳抓住了他的脸,手指头紧紧拽住,夹住了它,把它摁在了地上,继续打,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拳头如同一把剁肉刀,雕刻刀,一记记石头,一记记拳头——但还不是最糟的——他将疼上几星期——还疼——几个月——脑袋贴在沥青路上——另一个还在打——手指头捏紧了,几乎要把他的耳朵撕下来——拳头打在了眼睛上——身体已经不行了——眼睛闭上了——皮肤破裂了——另一个就在他身上——他被压坏了,很快地他就将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一种压倒性疲惫以及对自己整个身体的一种巨大放弃——它在喀嚓喀嚓响,在解体,他的脑子里一片寂静恰如嘴里满口鲜血——他的嘴里满是鲜血——气味——鼻子也在流血——他不再喘气,而词语也已经不再传到他的耳朵里。

人们很快就把他带到了那人的家里,而他,拉布,他并没真正看清那个人的脸,那人当时从窗户中看到了斗殴便带着他的药箱跑了过来,他的妻子跟在他背后劝他不要管这事,但那人没有听她的。
他来了,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只穿了衬衣,一块手帕蒙在脑门上,脸孔,然后是词语为了劝开那两个人,让人们帮他把两个人分开。他想让他们来他家,甚至是要求,要他们来,要他们接受治疗之后再出发前往军营,或者去你们要去的地方,假如你们愿意那就见鬼去吧,但是停止这个,马上就给我住手,停止这个,他要求道。现在拉布拖着步子,由他和菲弗里埃扶着,而贝尔纳,很不甘心地跟在他们的屁股后,几米远。因为,是的,贝尔纳在那里。他想也没有想就跟着他们来了,因为他从儿童时代起不知道他可以让拉布一个人走掉,走他自己的路;于是他想也没想地就跟着他来了。尽管他没有帮忙扶他的表兄弟,尽管他比他还更委靡,他还是蹒跚着跟着他们走,像一头牛那样喘着气,低着脑袋,几分钟时间里在灰尘蓬蓬的地上乱找,仿佛他丢了眼睛或什么别的东西,兴许是他的手表吧,然后,不得已,放弃了。

几乎整整两个小时里,医生卷起袖子,上起了道德课,很严肃地,很用心地,轮番地对着这两个表兄弟,并拿菲弗里埃当证人,后者同意陪着他们但却朝墙上的挂钟瞥去一眼,那边,书房里。而医生则边治疗边说话,他像一个慈祥的父亲那样一边唠唠叨叨地说着话,上着道德课,一边以准确而柔和的动作,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抚摩着给他们包扎伤口,他颇有些沮丧,仿佛暴力的程度还不够,小伙子们,你们真不该打架,你们真不该闹到这一地步,等等,与此同时,在他身后,他妻子静悄悄地沏着茶,拿出了饼干,努力使所有人都高兴起来。
而贝尔纳在这段时间里什么话都不说。他只用是或不来回答,仅此而已。他等待着。他瞧着医生,从背面,还有从诊疗桌的两侧垂下来的拉布的腿和胳膊。贝尔纳一直就那样待着。然后,偶尔,他站起来,站上几分钟却不知道要去哪里,然后凑近,返回,转身又坐下。然后他重又站起来,这一次速度很快。他行走,身子笔直,僵硬,然后走到窗户前反复这一次他知道为什么要站起来了,于是他俯下身子望着窗外,大街上,他们刚才打架的地方。

对他们来说接下来的一切就像是发生在某种发烧中。这就像是一个梦幻,或者说人们抹除了这段时间的一部分,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总之,到达军营后迎接他们仨的就只是关闭的监牢门,一段时间让他们清醒,尽管菲弗里埃大叫冤枉,一段时间,有人对他们说,稍稍反思一下。然而菲弗里埃再怎么抱怨自己什么都没干也没有用,整夜里,他听到的,在他耳边回荡的唯一东西,就是这句话,
你明天再解释吧。
而他所见到的:牢门在他的身后关上,一个小小的白色长方形空间,有一些扩大的瞳孔久久地瞧着他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还有黑夜。三个寂静和闪亮的眼睛。三个孤独者。
再没有别的。

只是在第二天一大早他们才能够重新见到其他人。菲弗里埃没有跟贝尔纳说话,因为正是由于后者他才在牢洞里待了一夜。他很饿,很脏,没有睡好,筋疲力尽;他知道因为这次迟到和这次斗殴他也将受处罚,而现在这让他怒不可遏。

但是这一切,就是小菜一碟,小菜一碟,根本不值得一提,他后来对拉布说,在六十年代末,当他前来向他讲述艾丽亚娜和他是如何了,然后还有农庄也是,在巴黎地区他是如何重见了米莱伊和贝尔纳以及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而她,身怀六甲,忧伤不已,还没有衰老却已处于困境,比衰老本身还更忧伤和阴郁,而他,贝尔纳,跟早年的那位是那么不同——
不。
不,在把我们送回哨所的车子上又这样待在一起,愤怒而又忧伤,还那么肮脏,这只是小菜一碟,甚至还得做出一番努力让我回想起,他后来对拉布说,那一天,在发生了这一切的七八年之后,那么滑稽地在饭桌上,说到了一切,真的,那么滑稽,而妮可儿长时间地回想起他,像一个大傻瓜那样开口闭口只说到他的利穆赞。

尤其在那天晚上,当夜幕降临女人和孩子都走掉去睡觉时,他讲着,他甚至还讲得那么多,在事情过去多年后,他们经历的事情,嘴直总之,当他们讲述时,重新发现自己很孤独,已经略有醉意,此后人们是如何艰难地活过来的,那些失眠的夜晚,人们是如何拒绝相信,阿尔及利亚,那就是战争,因为战争发生在那些面对面的小伙子之间,而我们,而且因为战争的进行是为了赢得,而那里,而且因为战争始终是一些混蛋在进行,专打一些好家伙,而好家伙在那里是没有的,那都是一些常人,仅此而已,同样因为老人们说过那不是凡尔登,是什么把我们带到了凡尔登,这,这该死的凡尔登,那还将持续多少时间,凡尔登,而其他人此后赢得了荣誉以及一切的一切,而我们,因为我,菲弗里埃曾讲述道,你看,我,我甚至都没有尝试过讲述,因为回来后什么都没有给我,农庄中的活儿,该饲养的牲畜,还得远远地瞧着,在对面的农庄里,每星期天大约五点左右,小汽车开进去,艾丽亚娜从汽车里出来,那是她从她的公婆家回来了。因为当我回家时,心里说她已经结婚了,是的,这,这真的很艰难。她已经跟一个邻居结婚了,一个很可怜的家伙我对他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尊敬因为我知道他的整个一家人在四零年全都是通敌合作者,都是一些合作者只不过在最后一刻才反戈一击,这帮子混蛋用铁锨赶走了最后一拨德国人,我,人们告诉我的,这个,我父亲这么告诉我的,没有人比最后一刻的抵抗战士更愤怒,要证明某种东西,要追赶,显示出他们在那里,站对了队,一切的不幸全在于站对队伍的考虑,要真正地站对队伍,我知道有人对我说过,这个被他们用铁锨结果了性命的二十岁小伙子,于是心里说她跟这一家的一个小伙子结了婚,这个孬种,因为他改邪归正,因为他有钱,回来之后整整几个月我都没有出家门,我跟以往一样在农庄里干活,我重新过起了隐修生活,我一连几个钟头行走在乡野里,我从来没有发现过,淤泥比岩石要强得多,相信我,在那个时候,不,淤泥,靴子,田野的潮湿和凝重,这些是如何纠结在一起,好的,我唯一与之说话而不嚷嚷的,就是我的狗,在树林里,当我一连几个小时地行走时,甚至在晚上,我能够与之说话的就只有它一个。
好的,始终都是这样。在镇子里,像我一样的小伙子有的是。阿尔及利亚,人们从来就没有说起过。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当人们说我们也是跟其他人都一样时人们心里所想的其实是什么,我们往往说动物比我们还更好,因为它们才不在乎站不站对队伍。

当他讲述这些时,菲弗里埃,那同样也是为了说第二天一早的沉默,当他们出发前往哨所的时候,由于他责怪贝尔纳把他也拖进了这些家庭故事之中,对那些有意思的事来说,那就是家庭故事。
在好几年时间里,拉布经常得以对自己重复,我不知道为什么夜里我再也睡不着觉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阿尔及利亚,真的,或者那只是因为菲弗里埃多年之后也来了,他告诉了我当时事情都是怎么发生的,当他们,他和贝尔纳,来到了哨所时,他们看见油罐像是一些身披盔甲的巨人在迎接他们,然后还有风。那天早上刮着风,他说刮风这很重要因为所有人的脸都被沙子刮得很疼,滚烫的沙粒飞到眼睛上,脸颊上皮肤全都红红的像是喝多了酒,以平息刮脸的火,他这样讲到。

现在,多年以后,拉布听到了菲弗里埃的嗓音,他又看到他在跟他讲述那天早上的路,而他,拉布,自从他醒来之后,常常是这样,就仿佛他自己也看到了似的,就仿佛他自己也曾在那里似的,实际上不是,因为他当时留在了军营中,在奥兰,只是菲弗里埃的嗓音回到了他身边。
兴许同样还是菲弗里埃和其他人的某种恐惧。
所有其他人跟他在一起,在吉普车上,在半履带车上,身体摇晃着,被道路,被石头,被坑洞,这返回的道路上刮着风,飞着沙,风和沙一起袭来就像是同一样东西似的,给蓝天带来了那种灰尘的滋味,一直灌到人们的喉咙口;人们可以咳嗽、喝水,毫无效果,手挡在嘴前也保护不了,嘴唇再怎么紧闭都不行,从一大早起,嘴唇就已经干干的了,尽管天色还早,太阳在天空中还没有升高,天空也还没有全部蓝透,而是还很苍白,很迟疑。然而风与沙,它们,却毫不迟疑地冲杀过来,像是在眼睛周围团团飞舞的苍蝇,或者像是直接扑面而来的小小铅弹。地平线几乎是牛奶咖啡的颜色,然后,一望无际地,什么都没有,这一次,不,什么都没有来打断这地平线,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根应该用来当作电线杆的垂直的杠杠都没有,更没有杆杆之间搭拉的电线了——因为这一次那些家伙们锯倒的远不止一两根电线杆。而是沿着整条道路。有些杆子倒向了沟边而另一些——兴许人们全都干了,无疑人们是全都干了,好让它们全部倒向这一边——则倒向了道路,以突如其来的一横挡住了路,横跨了整条公路,而电线则乱成一团,像死去的长蛇似的拖在沙土地上,迫使汽车一路上时常停下来,一共停了几十次。

于是,人们看到就是这般的一望无际,人们很快就看到在整个的轨迹上因为再远处就有一个拐弯而公路一直要下到海边,这就使得目光可以怀抱伸向远方的整片景色,而这一次看得是那么的远,人们明白到那里再没有什么可看的了。
而这,菲弗里埃讲述道,即便是我,这也让我走出我的坏脾气以及针对贝尔纳的愤怒。就仿佛突然间人们回想起来还有更重要的,那些发生了的事情,而战友们,人们彼此打量,人们交换同样的恐惧,同样的问题,而头一天,甚至是两个钟头之前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已经不再存在了;在这一时刻,人们被同样的恐怖焊铸在一起,人们分享着一切,相同的目光。还有彼此说话的需要,因为那里——车队停在了路边,小伙子们一分钟里没有出声,然后便一个接一个地跳下了吉普车——就仿佛游击队平静地做了这一切,毫不猜疑任何人,人们这时候感觉到的是这个,人们全都在为自己着想:就仿佛这一次他们成了这些地点的主人。
出发时,人们说那就跟平常一样,人们不愿意寻找得更远。于是人们动弹起来,很快地,所有人,全都在那里,给上狠狠的几脚,把那些杆子打发回沟坑里,然后人们有所组织分工,一辆汽车先走一段距离,停在了第一个障碍处,三个士兵下车,跑过去扛起杆子,把它挪开,而在此期间,其他车辆则前进,然后又停下,另一些士兵在稍远处做同样的事,这时候第一辆吉普车再次超越他们,重新开始。就这样一路过去,不说话。除非偶尔,怒火上升,很快地人们就不耐烦了,所有人,并不仅仅因为口渴了,已经出汗了,而且看不到什么才是个头。而是因为人们感觉到这是一种挑衅,而人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人们落入了圈套,人们想象游击队就在什么地方埋伏着,正在笑话我们,人们想象他们——人们就是在想象他们,因为人们从来就见不到他们,再怎么发怒都没有用,那只会额外地增加我们的能量,更快地干完了事,快快地清理干净道路,同时把吼叫的欲望留在心底,吼叫,冲着这整个的国家,冲着路上的碎石,那些灌木丛和橄榄树,还冲着风,冲着大海,冲着一切,天空,荆棘,草丛,仿佛一切都跟游击队一起在瞧着我们,取笑我们,
快点,来吧,来搏斗吧,假如你们还算是男人,快快表现出你们的男人样子来——而不要这样,这种孤独,已经垮掉,这种泄劲,当人们听到十几米远的地方吉普车的刹车声,劲头就已经泄了。

于是,人们就这样一步步地行驶,来到了哨所,现在所有人全都烦透了。人们都不说话,人们只是瞧着周围,迅速地瞥一眼,并不死盯住任何什么,没什么明确目标,迅速地,仅此而已,聊胜于无,这一过于极大的寂静,这一同样过于巨大的空间,又是如此的熟悉,然而人们却像是第一次见到,就仿佛这是一个岩洞,一片森林,害怕憋在肚子里,长枪握在手中,潮湿的手心,颤抖的,但是时间并不长,因为我们之间有目光的交流。
那不是为了人们所不懂得的东西寻找一个回答,而是为了给予自己前进的力量,和勇气,日不是为了懂得。
因为这,不,不,人们什么都不懂,没什么可弄懂的。
为什么人们突然就害怕起这一寂静来,而且更害怕其中的意味。人们害怕,而突然不是为我们人们才害怕,不是为我们,而是为他们,那里面,在哨所内部——那些减速了的马达,甚至连公路也变得比往常更平了,因为行驶得更慢时,人们感觉到坑洞更少了,而这没有让任何人放心,就如同寂静并不能让我们任何人放心。我们中没有人再说话。人们不能。寂静。人们等待。人们行驶得很慢,人们听到砾石和卵石在轮胎底下劈啪作响。双手握着长枪,双手,某个多余的地方,始终,这一突然的别扭,弄得手中痒痒,一直痒痒到手指头尖。还有山岭。灌木丛。公路边的某些树木,还有下面的大海以及巨大的油罐,而在油罐之上太阳还没有投射下它那耀眼的光芒,就像下午偶尔可见的那样。
到达哨所并已经发现了这一奇特景象的那个时刻:谁第一个说出它,谁敢说出它,命名,说出。
他妈的,你们看到了——不,这个,我不知道是谁说出它的。
只有某种东西很快地掠过,从一道目光到另一道目光。而人们寻求弄明白。或者不如说,不让自己被自己所相信的事,被发生在眼皮底下的事弄得无所适从。于是,人们心里说,长官,他在哪里,总得有人决定应该做什么吧,因为突然之间人们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该怎么想了,人们留在那里,突然,汽车在拐过最后一个弯之后不但没有前进并开始下坡反而慢了下来并刹住了车。人们听到了手动刹车的声音,车轴的嘎嘎声,整个车队停了下来。
人们等待。
人们从高处,从公路上看到了那一切:在哨所的院子里,旗帜没有升起。旗杆在那里,空荡荡的,旗帜没有飘扬。还没有任何人说出来,人们只满足于指给别人看,用一个动作,抬一抬下巴。
然后有人说了出来。
没有旗帜,他们没有升国旗。
人们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或者,难道人们已经知道了?兴许吧。是的,已经。人们知道了。人们真的知道了?只是在稍后人们才在心里说他们已经知道了,就在这一时刻,只不过人们还不敢说,
是的,就是它。
人们待了好几分钟,几分钟的时间似乎很长很长,减慢了速度的马达让汽车的铁皮微微颤抖,而我们,在车子里,然后就听到了嗓音响起,五个名字从嗓音中落下,落到第一辆吉普车以及那里打冲锋的吉普车里,吉普车冒了出来,早已准备好了。
当然,第一批名字,那就是我们。贝尔纳的名字和我的名字。那是我们,第一批名字,然后另外三个紧接着。
但首先是我们俩因为。因为。很快地他们就会说这一切的到来是因为在必须从军营出发的那一刻人们没有到,因为人们已经以某种方式为游击队做了工作。
是的,有些人这样说了。
就仿佛人们需要有人告诉我们更多。我们俩,贝尔纳和我,我们还没有想到这个,假如车队能及时出发的话,那么,是的,那就很难想象会发生什么事,很难会彼此这样说,是的,那是因为我们。而我有多少次对自己说过,贝尔纳和他的表兄弟我本应该更厉害地咒骂他们,拉上他们,那两个人,总之,只有贝尔纳,因为,无论如何,这又能够对我怎么样,对我,无论拉布是返回还是不返回军营,哎,这又能对我怎么样呢,对我来说这里头唯一要紧的是贝尔纳,我从来就不能够对我说那是因为那次斗殴,因为我们到得太晚了,他们一直在等我们,那是中尉的命令,这,或者是班长的,一个头领的,哨所中某人的,而这,我们,我们无能为力,是他们下的决心要坚守,没有我们到来就不走,等着我们,推迟车队的出发,不是我们作的决定让所有人都得等待只因为还有两个掉了队的还没有及时到位。
不能肯定这就会改变事情。不能肯定。就仿佛那就会改变事情。我,说到底,我那个时候并没有对贝尔纳说这个而他也没有对我说出这个,但是人们当然知道那就会改变事情,假如车队按时出发了,而不是等着我们,正是因为游击队知道了我们没有出发他们才发动了攻击——他们得知了消息,至少还有差不多一半兵员,这就不少了,他们知道,没有这一点他们是决然不敢的,就这样。
任何人都不需要对我们说这是由于我们的关系。
不。
他们不需要说,
你们的愚蠢,那是你们的愚蠢——于是像所有人一样他们只是简单地注意着不跟我们说话,绕开我们,在我们面前低下眼睛,改变话题,去看得更远,蔑视我们。跟贝尔纳又该如何经历这一切呢。又想到那些兴许比一切都更糟的形象:我们那没有铺开的整洁的床。在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栗色被子。还有枕头旁的照片,钉在墙上,正冲着我们微笑。我的,那是艾丽亚娜的照片,而贝尔纳的,则是闪耀着磷光的圣母的明信片,双手合十,眼中含泪,心醉神迷,而周围则是那一片寂静,还有作为猎狗口中食的唯一的那只倒霉乌龟,它伸长了它那黑黑的满是皱纹的脑袋,那微微摆动的脑袋,黑黑的小眼睛还在眨动,闪着亮光,就像是夜里头猫的眼睛或是汽车上镀的铬,像一个无辜的小老太婆,穿越了一片地雷阵却没有任何东西朝她脸上放响一个屁。
于是这之后人们便可以始终说那是贝尔纳的错,我的错,拉布的错,想说谁就是谁。
那尤其是那些做下了事的人的错。

 


在那里,菲弗里埃讲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当我们沉默地前进时心中生出的害怕,身体躬成一个角,双腿弯曲,手握长枪,几乎下蹲——我是说,那时候开路奔向哨所,如此的若干米距离,我们所有五个人,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贝尔纳,然后是其他三个人尾随——如此的害怕,有一阵子我们什么都不去想了,甚至了害怕本身都不去想了。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这时候,我们只是握紧了武器,一路跑去。我们低着脑袋跑,我们以螃蟹或别的什么动物的这一滑稽姿势前进,做得尽量隐蔽。而最艰难的还是不让叫喊。
我们很想叫喊但我们知道必须想到那些时刻我们就在那时学会了必须做什么,应该如何做,军人的动作,就好像现在就在打仗是的就在打仗而我们就是军人。士兵们仿佛梦想着我们就是我们的父辈和祖父辈,尤其是祖父辈,后来我们将会问自己,
这跟在凡尔登或者四零年是同样的惧怕吗或者就像所有的战争一样?
这,我还没有见识过一回,没有过一个倒霉鬼对我说起过。当我自己说,是的,一种战争的形式。人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战争,但是跟它确实非常像。我所知道的,仅仅只是喘气声那么的响,人们感觉到甚至周围的一草一木都能听到我们在呼吸。
而我,我还记得那是怎么回事,在我的手指头底下,栅栏上的压力,而栅栏门似乎已经打开了,没有任何人,没有巡逻队,没有任何人,没有一个战友。我们面面相觑。我们迟疑着不敢叫人。贝尔纳示意我最好还是不要叫人。于是还得用手来推,一点点,仅仅一点点,不需要使太大的劲。一个稍稍有些干巴巴的动作,栅栏门就开了。
它没有锁住。它应该锁着。它应该,它当然应该锁着,但是它没有锁住,于是当它打开时你就得听到它的嘎吱声而尤其是当时就没有别的声音除了我的呼吸声,它喘得那么厉害,简直要捅破胸膛,衣服突然重重地压在了皮肤上,还有僵硬的脖颈上,我要想转身并朝贝尔纳瞥一眼都很困难。而他则瞧着我。我们不明白。我们不想弄明白。那时候人们心里能够说的,并没有按理抵抗一下而是自行打开的栅栏门,那样挺立着的旗杆,直直的,没有旗帜,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任何人,始终没有任何人,人们心里说这不可能,人们的嘴里滚动着这样一句话,
这不可能,不可能,
而这句话碎为细末掉下来什么都没留下只有那柔软的一团死在了喉咙中,因为害怕,愤怒,还是害怕,如此的害怕,而且人们不相信那是真的,人们所经历的,那些发生的事,那里,而人们正在脑子里如此想象,如此铸造的想法实在是滑稽,人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后说,
我们前进,我来掩护你,
而这种滑稽的想法真是掩护了我们,很严肃地彼此讲述到,那里头,他们只是忘记了及时地醒来。
当人们知道荒谬之极的就是想到这样。
但那也是一种不叫喊的方式,不叫喊战友的名字,人们很想看到他们,那里,突然冒出来。然而没有。寂静。于是人们尽可能地互相掩护。人们说互相掩护,因为在你的背后有人在颤抖并随时准备朝四周开枪,假如别人杀死了你的话。假如有人开枪。假如有人乱动。人们互相掩护。总得做点什么事。跑步前进并在头脑中闪过一个想法,另一个,然后什么想法都没了,什么都没有,向后面示意前进。
于是另一个来了。贝尔纳就在我身后。然后是另一个。我们一共三个。然后是四个。然后是五个。然后其他人则瞧着并等待着。然后是铁门,那道通向哨位的门,人们发现它大开着,而它是用来保护位于岗亭中的哨兵的。它同样也不应该是敞开的,人们知道,人们什么都不说。人们还没有对自己说那需要有一把钥匙,人们只是说必须爬到上面去。
人们这样做了。
三个人留在了底下而另外两个人爬上了楼梯。于是,立刻,在爬上去的时候,他们知道他们想走得更慢一些,他们随时准备开枪,他们知道他们可以开枪但是现在手指头发硬,发僵,它们在颤抖,一切都在颤抖除了脚下的水泥台阶还有那上面的普瓦雷,尸体向后跌倒浸泡在自己的血泊中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有瞧着任何地方。

这还没有立即成为问题,但是很快地,菲弗里埃讲述道,是的,很快地,因为人们发现岗亭的门同样也开着,根本就不是砸开的,没有一丝痕迹,就这么敞开着。这得有钥匙。这就是人们心里说的——但是之前,菲弗里埃继续道,已经有了厌恶,我是如何从上面再次跑下去的,差一点摔倒,我走下楼梯时发出叫声,同时推着贝尔纳,是贝尔纳对我说的,这叫喊,还有我是如何呕吐了,我相信我已经不再记得那一切了而相反我却又看到我站立着停在那里,双腿颤抖,这甚至就是愤怒,反抗,那是,我不知道一种如此的狂怒到底是什么,此时人们发现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全都被割了脖子仿佛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从床上爬出来,我不知道,人们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人们可以尝试着讲述,描绘,人们可以想象,尝试着想象但是实际上人们无法想象当人们来到宿舍里时发现的这一寂静,这一寂静是那么的死沉它会压在你的胸腔上就仿佛来到了高海拔地带,如同一种气压,你会气闷,首先是因为宿舍中央的灯一直就开着,这盏简单的灯泡发出颤巍巍的黄色光芒,你也熟悉它,这一颤巍巍的光,从一开始起你就跟其他人一起抱怨过,你跟他们一起抱怨它如同抱怨一切,你的某些战友就在那里,他们死了而你瞧着这一切,你瞧见了它,他们是如何被打死的,你知道,他们都在那里,有些穿着衣服,他们还有时间穿上衣服,有一些,搏斗一下,不是全部,有一些还在床上,甚至还盖着被子仿佛他们根本就没看到有什么东西进来。但是其他一些人人,不。那些人,身上有打击的痕迹,脑袋被枪托给砸扁了,夏泰尔就是这样死的,被枪托砸死了,脑门砸瘪了,他们就抓住了这段时间屠杀了他们,他们,全部,卡比尔人的微笑,皮肤的厚度以及这一切赋予脸孔的奇怪表情,就像是一个可以放在脑袋上的面具,但是脑袋一无所剩,什么都没有,另外一个面具,而在那底下什么都没有,皮肤的厚度,黏稠而发褐的血以及已经有些哈喇的令人压抑的气味,可爱的,人们没有长时间停留,不可能停留在那里并看着这一切,熟悉的人们,所有这些人,还有这些地点,宿舍,还有,他们怎么到那个小小的武器库去拿武器。
人们没有想到阿卜代尔玛利克,还没有,但很快就将想到,并不是人们仅仅对他有所怀疑,而是因为有这一证据,他不在场,他,消失了,逃走了,有人打开了各道门——除了他又是谁——有人杀死了两个夜间站岗的士兵——除了他又是谁——夜间巡逻队,是从里面杀死的,人们根本就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把他们两人全都杀了的,他只有一个人,他是怎么干的,或者他首先杀死了普瓦雷,在那上面,在岗亭里,然后他打开了栅栏门,他们便一个接一个地闯了进来,于是他们就这样进来了,而他有钥匙。而想一想阿卜代尔玛利克如何可能这样做,看着其他人干了这一切,就这样杀死曾经跟他生活了好几个月时光的战友,心里说,这是可能的,这,不是背叛或者反水,但还是屠杀曾经一起开过玩笑的士兵,人们知道,他们,战争,独立,解放,他们可都是拥护的,但是实际上,他们首先想要的,恰恰是结束这一切,快快回家。
他怎么可能做这一切呢,我永远也不明白这怎么可能。
人们怎么可能做到后来跟贝尔纳一起我们发现的这一切,我们俩,依然还是我们俩,当我们不得不打开那个家的门,并发现法蒂哈以及法蒂哈的父母还有那个婴儿的尸体时,全都死了,死了,怎么,
人们怎么可能做这一切呢。
因为,这是,做了他们所做的,我不相信人们会说出来,人们会想象着说出来,这离一切确实太远了,这样做,然而他们已经这样做了,一些人,一些人这样做了,毫无怜悯,毫无人性,一些人用斧头杀了人,他们肢解了父亲,胳膊,他们割下了胳膊,他们捅破了母亲的肚子并——

不。
人们不可能。
我只是反思这些,我白白地吞下医生给我开的所有药片,一点儿都没有用,菲弗里埃讲述道,我可以吞吃很多药片,整日里在农庄中干活,甚至每天晚上都想到,还得面对黑夜,不,我想过来想过去,全都没有用,我想不明白。
而在这之后我还是想不明白,在那之后,跟贝尔纳一起,人们又该怎样被评判。怎么就必须理解成,并不是因为我们的迟到拯救了全车队人的生命,当然也包括了我们自己的生命,而是相反,由于我们的迟到游击队得以发动了袭击,这怎么可能呢。那时候,在所有人当中,就数伊狄尔受到了最多的骚扰,为的是让他讲述他所知道的。人们猜想他知道内情,而他,他就讲述了他有时候是如何猜想阿卜代尔玛利克会背叛我们但他并不相信他会那样做。他并不相信然而阿卜代尔玛利克却背叛了我们所有人,他也背叛了伊狄尔,因为每个月两万三千法郎过了一段时间后就不够了,这不足以证实他所想的背叛自己人是怎么一回事,而这,几乎已经看到它到来的伊狄尔拒绝了,他讲述道,他拒绝相信阿卜代尔玛利克当时的那番话是很认真地说的,那时候他开口说,无论他做什么,他或者是另外一个,人们都永远不会像接受一个真正的法国人那样接受他,真正的法国人不会是一个像他那样,像他们那样的人的,不会是一个黑鬼,既然,实际上,阿卜代尔玛利克最终便想到所有人全都是种族主义者而且那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他最终就转而反对我们但是伊狄尔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他并不愿意相信他所看到的,每一天在哨所中看到的,变得越来越真实,因为,当人们问他是不是同样,对自己也有疑问,他是不是明白这一点时,他犹豫了好一阵才回答:他说他是法国人而只要他一直是个法国人他就没有理由要背叛他自己的旗帜。

 


后来,几个月期间,当你回到了你家时,菲弗里埃讲述道,你发现很奇怪没有任何人问你任何问题。
而我,我跟其他人一样读到了报纸,我在报纸上看到这一切结束了,阿尔及利亚不再是法兰西的了,战争打输了,但是酒吧中没有任何人曾经影射到它。这里有老人来玩台式足球。这里有温暖,问题是要知道整个夏天是不是将会有足够的草料。
我,当我来酒吧时,很长时间里不见我面的人便会过来瞧我一眼并对我说我瘦了,我现在更像一个男人了。
是的,不错,我是一个男人。
他们问阿尔及利亚怎么样,有时候,那些感兴趣的人说真遗憾,这一切付诸东流了。但是他们还是很高兴毕竟一切都结束了然后。然后他们转到了别的话题,
你的父母亲怎么样,家里的农活又增加了两条臂膀这给他们添了力。
那时候在咖啡馆我不禁问我自己,假如我并没有用一丝微笑和一声是的来回答,假如我对他们说了人们所看到的,人们所做的,那他们又会怎么想,那些老人们,在他们的台式足球那边,还有别的人在他们的吧台后面,要过多少时间酒吧老板才会说,
闭嘴,够了,
应该对他们说有多少,那些出发去打仗的小伙子,人们会朝他们的脑袋开上一枪,然后用脚一踢把他们踢进沟壑中,任凭他们被豺狼野狗吞噬掉,他们有多少?

然后,终于,人们心里说这就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出发过。就仿佛阿尔及利亚就没有存在过。我记得我曾经这样地经历了好几个星期,那时候我重又开始吃得很好并干活,甚至还制定计划,人们翻过了历史的一页,一切如同以往,菲弗里埃讲述道,因为老Fontenelle朝他的窗帘后瞧了一眼,因为母鸡们继续在路上啄食,对从那里经过的我们连瞧都不瞧一眼,因为牛粪的气味,水洼,塑料鞋,依然还留在老地方的淤泥,跟人商量着想到了这几天里还得在那个谷仓的门口放上一块水泥板,就仿佛人们从来就没有出发过。
尤其,我尽可能地干着一切活儿为的是不去思考。

但是实际上的真相是,我想的人首先是艾丽亚娜,我尽量地避免冒险遇见她。

而晚上——我是说,夜里——当睡意落到我身上时,我显然会放松警惕,于是它就回来了,我心里说,
星期四,这个星期四我就去集市,
我知道她就在那里卖鸡蛋和蔬菜,但是我不会去对她说她给我带来的苦难。
我清醒过来,这一渴望烧灼着我的心,这一欲望,要站到她面前并问她,对他说,就这样。
你认为人们在那里干的是什么,你认为是什么,说,当你一走了之时,当你,跟另一个人,你不知道,我,我在这段时间里,我见到了一些二十岁到二十五岁的小伙子,甚至,有一次,我相信他应该只有十七岁但那是一个游击队不管他有多大年纪,我记得他的叫喊以及他是怎么挣扎的,当人们把他吊上直升飞机时,还有大海和他之上的螺旋桨的噪声,他叫喊,他恳求而在他的眼睛中我看到了恐惧——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你已经在你的集市上看到过这个,你已经在眼睛中看到过恐惧了吗?你没有这概念我可怜的艾丽亚娜,你根本什么概念都没有,他的双脚人们把它们浸在了一大团水泥中而当水泥变硬时人们就把他带到了直升飞机中而他我敢保证他宁肯叛卖整个的大地,他宁可告发整个的大地而你也一样换了你的话你一定会告发整个的大地,除了一点他有勇气,他抵抗着棍棒的击打,你不妨看一看他的背,那么的黑,那么的黑——
而她,假如我对她讲述这些,她恐怕就会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她就会对我说,
我们之间结束了,结束了,我结婚了,给我滚,别来烦我,你拿你的故事都把我的顾客吓跑了,
而在集市上老太婆们会瞧着我认为这个人是个疯子,
他在讲什么那个疯子?
而艾丽亚娜会用目光四处寻摸,惊恐地,羞耻地,寻找她丈夫,一个亲人,希望有人来救她,把她从我手中解放出来,而我则继续道,
曾经抵抗的那个人,人们把他赤裸裸地扔进了饮水槽的洗涤水中,就在院子里,他的身体就在太阳下晒,还有棍棒的一记记打,你不愿意听了吗,她将低下眼睛并说,
你闭嘴,闭嘴,停止,你闭嘴,
而老太婆们则会说,
够了,
老头子们会说,
够了,
而我这时候我就会说他曾经抵抗了这些但是当人们把他的脚浸到水泥中他马上就明白了于是他会告发所有人不让人听到直升飞机的螺旋桨而他真的告发了所有人——其他人和他一起隐藏的岩洞,物资,联络网,征兵者,护送者,同谋人——他的双手和手指头抠得那么紧,得把它们咬出血来并且使劲地打,一打再打,而即便如此人们还会说他是不会松手的;而他的身体却松劲了,他的叫喊消失在了地中海的蓝天中,在螺旋桨的噪声和无动于衷的大海之下。

下午的几小时时间,一边抽烟一边瞧着母牛和河流,同时听着风吹杨柳树的沙沙声,等待着不知什么。

夜里,有多少次我差点儿起来准备去叫醒我的父母,迫使他们听我说,我想象着他们惊醒过来,坐在他们的床上,特别惊恐地看到我在最不可思议的时刻出现在他们的房间里。
我冲着他们微笑,俯身凑向他们的聋聩的耳朵,而他们吓得半死,看到我离他们如此近,穿着睡衣,眼睛放光,像是发了烧,像是喝醉了酒,只听得挂钟的滴答滴答声陪伴着我,而他们还没从他们老人的睡意中出来,半瞌睡半打呼噜,惺忪的睡眼,慢速运动的身体和在脉管中如此冷的血液妨碍了他们作出反应,我想象着他们,有多少次我差点儿在深更半夜跳下床来,冲进走廊另一头他们的房间,滚下我的嗓音中像是一次枪毙那样,说我看见了,我,这里的一些小伙子,我们自己人,小小的白人在干奇怪的事情,而不是印度支那的疯子们,而与此同时你们却想象我正在拯救和平其实我跟战友们一起在周末开着吉普车去荒漠去购物有时候也常常去打羚羊,我想象他们的嘴脸,我父母的嘴脸,听我说到人们在荒漠中追捕羚羊,人们叫喊着,光着上身,站在汽车里,我渴望迫使他们,我的父母,听到,请一直听到最后,这,羚羊爬上了山岭想摆脱我们,迎着太阳奔跑以便晃我们的眼——人们看到一些身影,小小的一团团尘埃以及黄的和白的颜色,还有支棱的长角然后。
然后。然后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记得这一切,菲弗里埃讲述道。正是在那天晚上他来到拉布家倒空了他的包,因为,尽管他是笑着说出这一切,尽管他以无关痛痒的口气来讲述,他最终还是承认,他想重见战友的渴望,首先是一种一吐为快的渴望,要说出那由于久久停滞于他心中而变得无法忍受并过于在场的一切,他对自己讲述说,要是跟像他一样的人说一说,他兴许就能,如他曾经说过的那样,根除祸害。
但是,不。
他见到了他们所有人,一个接着一个。
真相是,过去,人们并不说到过去,得继续,反复,得前进,不是动弹。而他,他独自一人听着他们说,说了又说,如同一种念咒或者一种祈祷,这个句子尾巴,
重过他的生活。
到最后,没有人愿意让他说。于是他就来到了拉布的家,他最不熟悉的人,但同时也是他曾并肩作战的最后一位。

多年以来他一直睡不安稳,拉布,他寻找着答案而当他想象找到了答案时他就颤抖。
跟在北非战斗过的老战友一起人们在星期六安排宴会和聚会说笑一通。人们想到了战友,然后还有阿尔及利亚人,还有对那一切抱有的遗憾,这一切又是怎么会发生的。
他心里说的是这个。
那天夜里他还是会惊醒过来并回想,他可能会问自己是不是由于冷他才颤抖,或者是因为在他心中有这一不愿沉默的嗓音在喃喃道出回忆仿佛在一片布雷区或者废墟中,一些词语,一些问题,一些形象,紧密而又混乱的一团,从中除了害怕和肚子痛他不知道还能汲取别的什么。
他要起床吃一片药因为他说他感到胃在烧灼。或者是嗓子过于干燥。兴许还头疼。兴许热上一杯牛奶,加一点蜂蜜,让自己放松一下。
不。
因为它在继续,根本就不听他的意愿,往昔时光中的这些形象。拉布跟许多个夜晚那样起床,在三点左右,有时候在四点钟。那时候他将回想起菲弗里埃给他讲述说,
人们在一个弹坑中而且事情发生得很快,人们正是在那里停止了谈论游击队,在那里人们说黑鬼或者黑皮肤,一向来,因为这一次,对我们其他人来说,人们已经决定他们不是军人。
而且,如同每一次,必须对自己说,
清醒一下,拉布,起来。
他将对自己说最好还是起来并确切地保持清醒,而不是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那天夜里,想到了贝尔纳和舍弗拉维,还想到了莎蒗日以及那一天的愚蠢,那一天。
明天我要去那里吗,跟宪兵们一起,去贝尔纳家?
我还会有力气吗?
我还——

 


我起了床并穿上了我的睡袍,妮可儿在熟睡,我小心在意地不把她吵醒——但是她跟我有同样的习惯,总会听到我拖拉着脚步走到卫生间,去那里撒尿,然后坐到了厨房里并等着时间过去,面对着一杯药茶或者别的什么,随便什么东西,只要能占用时间——而那一夜,情况如同最糟糕的那几次一样,即便是清醒着并且起了床,却再也没有忧虑也没有形象在我的脑海中掠过。
好几天都跟今天一样。贝尔纳的脸以及舍弗拉维的惊恐神色。
那时候它返回。
就像一个傻瓜,我,六十二岁的人了,就像一个小孩子那样害怕黑,我得开亮灯,重新起来,起床并走出房间,往脸上来一点水,让自己清新清新,是的,同时也让记忆清新清新,总之人们只是希望记忆能让我们清静一下,希望它能让我们睡着觉。
我又想到了那一切,我对自己说,
是什么逃脱了我?是什么我没有理解?必须让某种东西从我的旁边过去,我看到了,经历了,我不知道,我没有弄明白。

所以我并没有跑到厨房去坐在那里瞧着空无或者等着炉灶上的牛奶或者水烧热,我一直走向了门口,因为在走廊里,有一个壁柜。
那里,有整整一大堆东西,一堆小零碎,人们正在那里存放一些罐头以及瓶装水和牛奶。但是得稍稍攀爬一下,这正是我所做的,我把脚踩在下一层搁板的边缘上,我抓住了上面一层的搁板,就这样我得以攀上去,站在那里瞧着眼前,很高地,瞧瞧那里有什么,只见有一堆多多少少无用的物件,一副Mille Bornes牌和一副跳棋,一个塑料盒子里放了一些杂七杂八的旧纽扣,尽头还有一只鞋盒子,而,在它的后面,几乎够不到的地方,装在小箱子里的那架老柯达照相机。
我抓住了鞋盒子,拿着它一直走到客厅。我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开亮了灯。我就这样待了一阵子,我犹豫着,最后还是打开了盒子。
不该有太亮的光线。小灯泡和它的绿宝石般的光晕,过于腼腆而照不亮整间屋子,这就够了。
为什么我要做这些,我在寻找什么?
我还问我自己多长时间以来我没有瞧那些老照片了,已经有如此遥远的多年以至于我都难以计数了。
我心里说,
你,拉布,俯身于一只盒子上,还有这些照片你要把它们都拿出来,为什么你要做这些?在寻找什么?那里头什么都没有,没有答案,我熟悉它们全部,这些图像,我将从中找到什么我都已经知道。
然而我还是打开了盒子,在牛皮纸信封里我感觉到一堆照片的厚度,在每个信封中都有专门的一沓,一种尺寸的,日期,在背后,用铅笔或者钢笔写上,有时候还有城市的名称,它们几乎都不再对我说出什么来。我心里说很快地那些日期和城市名称就将对任何人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任何人都将不再知道围绕着这些图片的任何故事了,也不再知道照片背后的那些名字,那些地点都意味着什么了。
我对此微微一笑,这种幼稚,甚至还保留着有轨电车的车票。

我打开了信封,所有的照片如同扑克牌一样落到茶几上,而,一秒钟期间,我真的不知道我想看的是哪一些,也不知道我正等着它们中的什么——因为很长时间以来我已经放弃了弄明白我从菲弗里埃嘴里听到的那些词都是什么意思。

我拿起了我面前最近的那些照片。
我俯身于照片上,我一张接一张地看。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停留在某一些上面,相反却从另一些上面滑过,有时候又返回,因为一处细节,一个问题,一张脸。而,当然,我认出了一些面孔和一些地点,一些街道,一些广场,军营,哨所,我在那里给贝尔纳和站在踏板车上的小法蒂哈拍的照。
我降降地端详着她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她正面而视,在她的背后人们能看到她家的墙面。我久久地端详着她的脸,她那严肃甚至有些严峻的神色。然后,还有,她穿的是一身黑色衣服。
我回想起来为什么那么多年里我一直不能够瞧着这张脸,它的坚毅,还有当时我就已经说过的话,而它马上就变得,很快地,几乎,怎么说呢,无法忍受。因为突然一下子她的目光就像是一种指责。就仿佛她让我们成了她的死,战争,一切的责任者。就仿佛身穿这深暗颜色的衣服本身早就已经为将来的屠杀在治丧了,就仿佛她哀悼的是自己的丧事,她自己的死亡。
我回想起来了。像是一种对痛苦的许诺,而人们在童年中往往希望看到另外一种许诺,那就是对,真愚蠢,这个词,幸福的许诺。

我还回想起了贝尔纳给我写信的时刻。
他出发去了那边奥瑞斯山地或者大卡比尔的深处,这个我同样不知道,离荒漠不太远,而我则在监狱里待了一段时间因为那次斗殴,我收到了他的这封来信——我本来是可以找一下它的,它应该就在这里,什么地方,在一个信封里。我没有去找它。我不想找它。我犹豫了,但是,不,有什么用呢?为什么要来再读同样的词语,再看一眼写在小学生方格子练习本的纸上留下的Bic笔蓝色的墨迹,他就在这信中请求我给他寄去我为小法蒂哈照的那些照片?
我又看到我在读这封信,第一次,惊愕地发现信中什么内容都没有,除了要求得到那些照片,其他什么都没说,没有提自己一个字,也没有提那次该死的斗殴,也没有说此后的任何事,更没有说到那个日子,从那天起我们之间就没有说过话。他的来信的冷漠,超脱。就仿佛他们彼此几乎不认识。只是问我要照片而并没有任何方面的解释,他所在的那个新岗位,他近况如何,我在那一切之后情况又是如何,并且说一说,我不知道,已经发生的事。
不,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彬彬有礼的要求以及他的地址。
我记得我当时惊讶得目瞪口呆因为这样的一种行为方式;还有我心中升起的那一股冲着他的怒火。但是,在好几天的犹豫(因为,一开始,我甚至决定什么照片都不给他寄,我写信给妮可儿把这意思告诉了她,不是为了征求她的意见而仅仅只是肯定自己的意见,然后我却怀疑了)之后,我终于让步了,我最终让步了而我又看到我自己在那里准备照片,封信封,我记得我给他寄去了洗印出来的复本,我只是在一张明信片上写了几句话祝他一切顺利,再没有别的了。我真希望我自己也做得很自然,无动于衷。但是不。我不得不强迫自己。因为我我本来可以跟他谈到一切,甚至,我那时候真的很想那样做。我本来可以跟他谈谈这之后我是如何犹豫着不敢请求他的原谅,因为我曾说到了蕾娜的名字而我本不应该提到她。因为,说到底,这是我们之间一种宝贵的沉默,本来是不应该碰它的。
我本来还可以跟他谈一谈法庭的。
我们在那里见过一次面,在两条走廊之间,我们只是彼此瞧了一眼,迅速地,什么都没有说,就像是一些影子,一些陌生人彼此碰面并以为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张脸似的,当时因那次迟到被审判,以便确定究竟忽视军法,还是谋反,等等。
菲弗里埃和他都想得到惩罚。他们要求得到惩罚,觉得除了把自己打发回他们可以真的战斗的地方去之外就找不到更好的结局。
而军方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要求,志愿者毕竟很少。

我瞧着照片,它们的边缘带有微微的齿形,我把我的手指头肚滑过照片四周略显凹凸的白色边框,而就在这一时刻我想到在阿尔及利亚我曾经把照相机举到眼前,那只是为了妨碍我自己去看,或者只是为了对我自己说我正在做着某种——兴许,不妨说吧——有用的事。

之后,我就再也拍过照片。

 


我就那样待着,我没有真的去看时间,很快地就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而我并没有看到,因为我面对着那些照片。我曾经那样想并对我自己说瞧它们又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我熟悉它们全部,我知道它们中没有一张照片会给我带来答案,根本就没有答案,但事实正相反。有的。
它们说出了一些东西。
它们在说出一些东西。什么东西。首先是在脸孔的后面。是的,人们看得很清楚,那些二十岁年轻人的脸。所有那些我所认识的小伙子,他们的名字今天越来越快地被抹去,我把他们弄混,我把他们搞错。
日期,在照片后面的,像是一些变得无用的代码,所有那些用笔写上去的日期,以一种纤细而又工整的漂亮笔迹,就仿佛那不是出于我的手而是某个别的人,兴许是妮可儿,当我回来后她帮着整理并命名照片的时候,我不知道。只不过,在照片上有一些年轻人,而我在凌晨三点钟我看到他们在冲我微笑并跟我开玩笑,玩着纸牌,穿着汗衫,光着上身,戴着太阳镜,我还记得人们所穿的衣服,我甚至还很清楚地记得一切,我们,人们所说的。但是那毕竟是别的东西,那是一些微笑,一些正玩耍的小伙子,他们在那里,在我面前,我发现他们是那么瘦削,那么纤弱,还那么自然大方,那么哥们气,他们正在笑着摆姿势,他们彼此勾肩搭背,他们说说笑笑地卖弄着,显摆着,简直可以说那是学生们下课时在操场上。

肚子里的害怕。但是它到底在哪里,肚子里的害怕?不是在照片上。
没有一张照片说到这个。
那么它又是什么,仅仅,那留下来的?
我,我心里说,我在那里,我六十二岁了,在这客厅中,那里,几乎是凌晨四点钟,我瞧着这些照片,而我的眼中满是泪水,嗓子发紧,我撑住自己以免倒下,就仿佛照片上那些小伙子的微笑和青春像是一记记尖刀刺来,要知道,他们曾经是谁,曾经做了什么,人们不知道,我,我不再知道。我白白地瞧着这些照片,再次看到我们,我们自己,小伙子们拍下的照片,在奥兰的跳舞厅里,在流星厅或别的地方,穿着游泳衣在海边,而我穿着一种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短披风,抬着一个小小的木头担架,担架的另一头由另一个小伙子抬着,而在木板的中央则是一个很大的盒子,像是一只鞋盒子,但是我想那是木头的,那上面放着那个漆成了黑颜色的十字架。
我就那样待着瞧着这张照片,很长时间。它就是这样的吗,死亡?一个盒子。这是一个游戏吗?这是为了假装一下吗?我记起了Cent神甫,当人们举行这一小小的仪式以庆贺倒计时的概念和开始。
一百天之后人们出发了。
一百天之后,就是退役,就是结束,它结束了;还有别的照片,退役的,那张稍稍模糊的照片,照片上人们待在小卡车上,而在帽子和太阳以及太阳镜的底下人们都在笑,有一个家伙举着一块薄石板,上面写着什么东西,用粉笔,上课万岁!另一个还在脖子上挂了一个小木柱 ,用一根小细绳系着;我还记得当时我的双手在颤抖,而我,为什么在看照片的时候我需要过得越来越快,突然,就仿佛我缺少空气,呼吸,我把它们全都看了一遍,然后又一遍,然后我想把其中的某一些再看一看,然后不看了,什么都不再看了。我已经被一种巨大的空无侵占了,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空无,一个巨大的空洞。然而,我尝试着回想。然而有一些烧麦秆的气味,在我的耳朵里有叫喊声,在我的鼻子里有灰尘的气味,而在我面前,是一条条道路,是畏惧的目光,但那是在哪里,这,什么样的照片,某些照片,过于被关注的照片向我揭示了一切,如同人们外出带回来的东西,例如我重新想起来的那些如此奇特的沙漠玫瑰,但是人们把它们都保留着,它们就在那里,在某个地方,在餐厅的碗柜里,就在去西班牙和巴利阿里群岛度假后带回来的纪念品的旁边。
我记得当我从那里回来的时候我的那种羞愧,我们纷纷地回来了,一个接一个,除了贝尔纳——他至少将避免由此而来的侮辱,回到这里,跟人们所做的一样,保持沉默,显示照片,是的,有太阳,美丽的景色,大海,民族服装以及假期的景色,为的是能够在头脑中保持一个角落的阳光,但是战争,不,没有战争,没有过战争;而那些照片,我还在白白地瞧着它们,从中至少找出唯一的一张来,唯一一张兴许会对我说,
就是这个,战争,它很像这个,人们在电视中或者在报纸上,而不是在度假营中看到的图像,更不是走在奥兰城大街上的那些人,那些敞开的商店,城市中的交通,那么,为什么在我拍的照片中的墙上我就没有发现哪怕唯一一条标语写道阿尔及利亚必胜,没有一道墙被刷写过,又擦掉,磨光,重又写上,没有一条标语,没有一件武器,什么都没有,没有别的东西,除了这一空无,这一派阳光与蓝天之下魔鬼般晴朗的天气。
大海的照片。
所有的小伙子正在甲板上抽着烟并遥望着雾霭中的,遥远的地平线——或者正相反,夜里,机器和风的噪音,还有对一个农民来说知道了螺旋桨离开水的惊讶,就仿佛船儿要飞起来而当它重新落地时将发出撞击声,如此不稳和动荡的地面。
在某些照片上,远处只是一团模糊,人们根本无法猜测那时候是到达还是离开。人们还记得的唯一一件事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是在马赛,天很冷,天空灰蒙蒙的,我上船前往阿尔及利亚。
 

 


早上
 

 


当我惊跳起来时,我不知道那是因为我方才睡着了还是因为我听见了走廊中的声音。
我又挺起身来并一把抓住那些照片,就这样,满手都是,一点都不小心在意,而是匆匆把它们塞回信封,根本就不分拣,然后把信封扔进鞋盒子里。就仿佛我不愿意让妮可儿看到我。就仿佛我将不得不为自己辩护一下我为什么在这里瞧着这些老照片,说些什么,又说些什么,于是我站了起来,很快地,我穿越客厅去把鞋盒子放回原来的地方,门口的壁柜里。
妮可儿在那里,在我面前。
我关上了壁柜的门,我看到她等在那里并瞧着我,睡衣半敞着,而眼睛——她思考着没有提出问题,她掖上了她的睡衣,她把一只手放在暖气散热器上,然后我知道她就要问我为什么不睡觉了——眼睛重又紧盯住我并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我的脸上应该带着那种惊恐或尴尬的神态。
那么,她兴许很想对我说已经几点钟了,已经那么早了,依然那么早,
你什么时候就起来的,再来睡一会儿吧,来睡觉,你需要睡觉,我们一个小时后再起床——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问我是不是马上就想喝咖啡。我回答说我就去煮,她可以再回去睡一会儿。因为同样有了这个我才想一个人待着,继续等,思考,兴许,或者只是听着咖啡在咖啡壶里,首先听到它滚落然后听到电阻脆生生的嘎巴声,最后倒咖啡,闻到它的香味,从碗里升腾的热气,慢慢地喝,小口地,仿佛在摸索,仿佛人们在一步一步地前进,就这样走向白天,悄悄地,同时恢复镇静,悄悄地。
我独自一个人在那里喝着咖啡,在厨房里。那里,我问着自己将会发生什么事,我将怎样做才能一直来到教堂广场,或者兴许之前先去莎蒗日家,我在问着我自己。
我什么都看不见,连我面前未来的一米都看不见。

我穿上了我的呢绒旧大衣,我穿上了我的靴子,戴上了手套,我在田野中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就这样走在冰冻的大地上而在远处我看到晨曦正在升起,夜色正在消散,慢慢地,油蓝色的和玫瑰色的丝丝条条在空中拉出,远处的天空已经几乎变白了,乌鸦们栖息在黑乎乎的树上。第一批崭新的房屋。公路边是一长溜电线杆。我看见了这些,我品尝着寒意,从嘴里和鼻子里喷出的白色气团,还有那一寂静,就像是水晶透明纸上的一个形象,一个冰冻的寒冷的形象,但是并不忧伤——我并不忧伤,仅仅有些不安,想知道过一会儿我该怎样做。
同时,我对自己说,
不,兴许我将什么都不做,我将等在自己家里什么都不做。

我问我自己为什么我,现在,我又想起了贝尔纳,只想到了他。
我不得不承认我现在对他所怀有的憎恨并不针对他本人,也不针对以前年轻时候的他,也不是他身上的任何东西,而仅仅只是每天都得见他的面这一点,他,在街上,在生活中,在他的整个身体中和他的在场中,甚至还在他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方式中,拖带上了属于我们两个人的那一段历史。而让我觉得别扭的,是他变成了我本来同样会变成的样子,假如我当初能够不接受一些东西的话。
但现在我可以留在我自己家里,坐在那里并对我自己说,必须驱赶所有这些形象,当我听到妮可儿问我时便回答说是的,
你还再要一杯咖啡吗?

是的。
想也不去想便又拿起我已经放进洗碗池里的碗。然后瞧着水龙头的水流进碗里。灌满它并让水溢出来像一股喷泉那样飞溅着再流出来。于是洗碗,用水把它冲干净,让我的双手在热水底下暖和过来,再把碗擦干后递给妮可儿。她,我并没有瞧她,她无疑知道了我在想什么。
然而,我有没有对她讲过那边的事情?当我从那边回来的时候,我有没有花费时间对他说,
妮可儿,你知道,人们在夜里哭泣因为有一天人们一劳永逸地被那些如此可怖的形象打上了烙印,以至于人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对自己说起它们。
我坐在那里喝着咖啡眼睛落入我的碗里好让自己不看别的,只让我的胃被过多的咖啡弄得咕噜噜地转,我又想起了当我们握着枪等待时来到我们手上的那些蚂蚁,整个白天,放着哨,在外边,监视着我不知道什么东西,一个小村庄,一个岩洞,一片丛林,一些荆棘。
于是我回想起人们是如何跟昆虫在一起变疯的,人们到处看到它们,在墙上,在脑袋上;人们总是挠着身上因为肮脏和昆虫,但有时候仅仅是因为有沙子。

因为我的咖啡,我不能够抬起脑袋哪怕只是听到妮可儿在动,在起来,又坐下,听到洗碗的声音以及打开又关上橱柜的声音可真是痛苦。我回想起毫无来由的惊跳。疲劳。我对自己说,
这是因为疲劳。我没有睡好觉,睡得不够,是因为这个,而根本不是由于我总是从上面看到的那个四方院子,由于一个凉廊,我脑子里的一个唯一的形象,一方土地,那是白白的,有些发黄,我告诉自己说一开始我是那么的喜欢清凉,当人们把我贴在那里看守着俘虏。然后——
叫喊,害怕,喘息。过于长久的寂静。

然后——
然后我就这样行驶着一直来到教堂广场,当然广场上还没有任何人,广场上没有,公路上也没有。
我在凌晨时刻没有遇见任何人,太早了,公路还太灰色,当我在教堂广场上停下时,我没有敢关上马达。我就这样待在那里,多少时间,大约整整二十来分钟,有一段时间里我听了听收音机中的新闻——不过,我并没有真的在听,我让音量充满了汽车就像让暖气气流流动那样。我摇下了车窗玻璃,探出身子一试,冷空气顿时抓住了我。我听到了钟响。已经是七点一刻或七点半了,我不知道,我对自己说他们很快就要来了,或者兴许,不,不会很快,要过一会儿,过一个小时或两个小时。
我对自己说没必要这么待着,在这里死等。
我想到巴图很快就要开门了,而,为什么不呢,我可以到那里去再喝一杯咖啡。我想到了这个,而我想也不想就摁下了手刹,慢慢地我启动了汽车。而我本来可以下车走过去一直走到巴图家。
但是不。
我摇上了车玻璃并出发了。我行驶得很慢。
不太知道我要去哪里。

这一刻我所明白到的,是我决定了不陪宪兵们去贝尔纳家。我也不会去巴图那里喝一杯咖啡并且在早晨那么早的时候听她对我说,
他兴许会道歉的这样舍弗拉维家就不会提出起诉了,兴许,
兴许这没有丝毫的重要性,这一切,这一故事,只要人们没有把底下的那些故事都掀起来,人们就不知道一个故事到底是什么,底下的那些故事才是唯一需要了解的,它们像是一些幽灵,我们的幽灵,它们堆积起来并构成了一座奇怪房屋的基石,人们就独自关闭在那里面,每人都有他的房屋,什么样的窗户呢,多少窗户呢?而我,这一时刻,我想起来在生活的整个时间中应该尽可能地不动,以免在用过去为自己,像人们做的那样,建造每一天;这一过去在造石头,而这些石头在造墙。而我们现在就在那里瞧着自己衰老,而不明白为什么贝尔纳会在那里在那棚屋中,带着他那些那么老的狗,还有他那么老的记忆,还有他那么老的仇恨,人们能够说出的所有词语都无法说明什么。
我既不会去巴图家也不会去莎蒗日家,也不去任何人的家,因为人们会尝试着对我说,向我解释,并且想要说服我。
我没有任何东西要了解。没有任何东西我想去知道。没有任何我想要重新听说,要等待,要重新经历,除了,兴许,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人们要拍照片,为什么它们会让我们相信我们的肚子不疼而且我们睡得很好。

 


阿尔及利亚。奥兰。1961年。
我又看到了我自己,我瞧着她的身边左右,在咖啡馆露台的桌子上,我们在那里见面,手包的拉链上挂着两个小玩意吉祥物。是我把贝尔纳的地址给了米莱伊,因为她真的崩溃了,昏头昏脑的,一个劲地向我道歉,就仿佛人们可以避免这一斗殴似的,仿佛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我说,不,你是无法知道的。
但是假如我来到的话。
假如你来到,是的。
而她继续这样说着,她很焦虑,她很想找到贝尔纳并对他解释说她那天为什么没有来——她父亲,他的葡萄藤都被揪掉了,她父亲诅咒法国军队,怪它们没有保护他。就这些。还诅咒了所有的入伍者,还有戴高乐为避免这一政变而耍的花招。他的父亲讲述的就是这些。而其他的姑娘们没有都是因为她,她打了电话,她们决定如果她不去的话那她们也都不出门了。
相反,她所知道的是,渐渐地,她如何看到了她的周围人们正在崩溃,而友谊也在崩溃,朋友们都不再跟她说话了。她谈到了菲利贝说他是一个叛徒,我甚至还记得她说这个时带着一种如此强烈的愤怒连嗓音都变得有些沙哑,几乎低沉得像是男声;她又戴上了眼镜为了消失在它的后面,并继续说,说着菲利贝和他的西班牙伙伴,
所有人都是共产党,所有人都跟恐怖分子协作,他们都赞同恐怖分子,还有独立,而现在他们说由于跟我父亲一样的那些人,所有的黑脚杆 到处都遭到敌视,被所有的人,没有任何人愿意要我们,人们在这里将输掉,人们将被赶出这里,赶出自己家,而在法国,人们将带着轻慢、蔑视,带着仇恨瞧我们,他就是这么说的,这菲利贝,他说到了历史,大写的历史,他断定我们做错了,因为我们将属于另外一个时代,太自私自利,太盲目,而当我对我父亲说到这个时,他便禁止我再去见他。但我也不再想见他了。不见菲利贝,也不见那些西班牙人,他们中的任何人,她说道。

我朝着米涅坡行驶,然后我走得更远,向着死难女子十字架,从那上面,我朝下看着村庄,雪地,冰冻的田野;我行驶得更快了。没有思想。没有思索。我只是回想起了她,米莱伊,我是怎样重见她的,好几次,尤其是那一次1962年在舒波街区,但是那真的是在一切结束之前不太长时间,那兴许是在人们曾经见过面的第一家酒吧里。
那一次她依然还是独自一人。
我看见她喝着一杯咖啡,脸色苍白,双手发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她就这样把一切都说了,对我,第一个来者,一个她几乎对他一无所知的大兵,尽管她本应该对我摆摆架子并憎恨我因为正是由于我她才不再见到贝尔纳。但是不。她并不憎恨我。她也不喜欢我。她只是需要说话。对某个兴许认识贝尔纳的人说说话,而我是他的表兄弟,是曾经把他的地址交给她的人,她就跟我讲述——一开始她还不愿意摘下眼镜,仅仅是由于我一再坚持她才同意把它摘下来为了,是的,显示给我看,让我看到,
他疯了,她说,爸爸疯了,
她脸色苍白,羞愧地低下了眼睛冲着她的咖啡杯,来讲述她的父亲是如何变得疯狂的,因为他发现了贝尔纳的信,他读了信之后明白了一切,是的,明白了他们俩的想法,去巴黎,结婚,在巴黎工作,生孩子。父亲吼叫起来打了女儿一巴掌——不,不是巴掌,我所看见的,不是一记巴掌能做到的,然而,她当时说的就是这个词,
他打了我一巴掌。
她没有叫喊。她任他打,因为她知道没什么可以回答的当他吼叫道,
你走不了,那些想走的人都是叛徒而叛徒人们是要杀死的,就这些,一个大兵,戴高乐的小卒子任凭别的人在那里偷窃、破坏和屠杀,而我们的土地,我们的房屋,属于我们的一切,他吼叫道,他们将一无所有,而你我禁止你动一动。
而她向我讲述了这一切,当她父亲打她的时候她既没有叫喊也没有动弹。她能够控制住她的眼泪。她很自豪,甚至在那一时刻,骄傲地向我讲述了她挺住了那顿打而没有发作,因为她尊重她的父亲。
而她微笑着。我将回想这个,她微笑着。
而这微笑,我同样还记得我曾经问过我自己它是不是这一切之中最打动人的,比那些伤痕,比她眼睛周围的那些青痕还更甚,比她身边的那只旅行箱还更甚,她说她是当天早晨把它整理好的。

而我在路上我想到贝尔纳曾经不止一次对我说到过她,他们是如何一起在巴黎地区生活的还有又如何,我还记得,没什么东西是真正能令人惊讶的,她那双过于柔软的手,生来就不是为了干活的手。她根本就不相信,不相信法兰西的阿尔及利亚的结局。她还在她的梦想中,她根本就不相信她自己也一样,她到最后也不得不跟其他人一起出发,根本就不是事先选择的,根本就没有希望回归。
然而这一切还是发生了。不是我看到她的时候,那边,带着她的旅行箱,而是在几个星期之后。而那,根本就是不一样的,已经结束了,我一下子回想起来那早已结束了,艾维安协定的签定 离我们当时的情况已是很遥远的事了,一切都在回到我们身边,欢乐的叫喊,欣喜的呦呦声,汽车的喇叭声以及在一种不可能言说、不可能描绘的疯狂之中的奥兰;我还记得我们当时是如何在城里头游荡,城市又是如何突然一下子变得不同往常,面貌焕然一新,所有那些人也都在我们前面一下子显露出一种欢乐,没有了害怕,终于没有了害怕,心中充满了快乐,任何东西都无法抑制这一快乐,全体人们站立起来,突然为自由而狂喜,瞧着他们,人们就好像面对着我们的父辈大约二十年前经历过的情景,当德国人离开法国的时候,这一幸福,举国欢腾,伟大的幸福确实洋溢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我记得这一切,阿尔及利亚人的次疯狂,如此美丽的激情——

正是在那里汽车滑了出去。
轻微地。一片冰面,冰冻。我行驶得稍稍过快了一点。汽车滑了出去。我感觉到它滑了出去——但是很慢,很轻,我想到不要刹车,但减速,让汽车滑动。
然后它就翻进了一条沟里。
这发生得很温柔,没有暴力。汽车滑向了右边,彻底地,整个右侧都翻了进去。沟并不太深,却也足够的深,我无法独自把汽车开出来。于是我打开了车门,我试图从汽车中钻出来。我没能成功。或者我放弃了,我不记得了。公路上依然将荒无一人,一个小时里或两个小时里,兴许还更长时间,一个星期天的早晨,那么的早,我心里说很长时间里没有任何人会从此经过。
我又关上了车门,我瞧我左边的小树林,最近的那一排树梢以它们的影子遮盖住了公路的一部分。而另一侧,右侧,则是一片田野。就是说,只有一大片积雪,很辽远,很广阔,尽头处依稀有一个农庄。但它很远。没有一丝声音。或者仅仅只有树林中那些乌鸦的呱呱声,还有潮湿的树枝的摩擦声。
而我,待在汽车里。

我让马达慢慢地空转着好有一点点的暖气。然后我关掉了马达。我回想起来了,在我面前,小小的柏油公路一直笔直地延伸,前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而在我的心中也什么都没有,除了这一上坡,还有这一渴望,这一放纵——米莱伊那双过于娇嫩的手,她对怎么靠干家务或做针线来养活自己,根本就没有丝毫概念,她对如何跟贝尔纳在一起生活也没有丝毫概念,在那边,他将没有修车行,永远没有,他将进入雷诺汽车厂工作,干流水线,像所有人那样,在工厂里,上下班,作息时间,地铁,这样的一种生活她根本就没有概念,而在这一生活中,青春年华也好,奥林匹亚也好 ,贝科也好 ,塞纳河河岸也好,或者有时候,星期日的早上也好,都不能让她感到欣慰,反而像是一种重大的缺憾,一个幻灭了的美梦,她将为它哀悼,就像她在给她父母的厚厚的信中所说的那样,而那些充满悔恨和歉意的信她的父亲却从来就没有打开来看过。
而她抱怨贝尔纳,她把他当成了她的罪人,既然得有一个罪人。
我从一开始起就有所猜疑,一旦我看到她从他那里等待着一切,太多的一切,等待着一切而她却并不明白生命对于她将变得永远也不再容易,就如同她没有明白那一天她看到她父亲端起了武器守定在窗前准备朝最先靠近的那些人开枪,她看到了这个,她看到了一个世界颤抖着倒下而她还一直认为它是永恒的和强大的但她看到它沉沦在了春天里,她看到一些人在推汽车,太妃牌,阿隆德牌,就那样,好几个人一起,邻居们帮忙来推他们花了好几年时间才付清款的汽车,它倒在栏杆上发出一阵废铁皮的轰隆声,就像是人们揉皱了糖果纸之后随手扔掉,人们不留下任何东西,人们不给任何人留下任何东西,这显现在所有的脸孔上,人们将不给他们留下任何东西,她看到了一些女人还有小姑娘小小子在哭泣,以为他们将死在这里,被抛弃,孤苦伶仃,而在他们的周围有着一些男人,一些邻居,一些叔叔伯伯,那是男人们,而他们,他们不愿留下任何东西,他们用斧头劈碎了家具,家里的旧家具人们把它们从窗口中扔出去,而从公寓房那边,人们闻到了烟火味,人们正在烧家具,在院子里,在花园里,人们砸碎盘子杯子,一切,任何东西都将不会留下,除了mines défaites和惊恐的面孔,在公路边,在码头上,在飞机场,突然之间整条整条的街道上都装载满满的小卡车,拥挤得简直要呕吐,人们站在扣脚上以便抓住桌子和椅子,香烟叼在嘴边,一些雇员,一些脸孔,好几年里,人们每天都见到他们,而现在他们就要出发并消失了,他们说他们将永远不会返回这里而在法国人们将看到他们来到,殖民们,他们匆匆忙忙地卖掉一丁点儿东西,然后出发,他们丢弃了自己的生意心中怒气冲天,心如死灰,他们的整个生命,在墓地中腐烂的祖辈的尸体他们将再也见不到了,野草将把它们全都淹没——而这一欢腾景象我至今还记得呢,还有零散的射手,在那上边,在楼房里,或者在楼房顶上,一些射击的士兵,以为能够把所有人撂在背后,继续这样干,而实际上一切已经结束了,到最后只有一些来自美丽街区的射击声,那是人们在欢快的呦呦声中根本就听不见的一些射击声,街道上满是妇女儿童,人们突然看到一面面旗帜不知从那里冒了出来迎风挥舞,这面阿尔及利亚旗帜,米莱伊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存在,只是当她独自一人待在大街上时,在那一刻,她才将看到它,我知道,这之后我看到了她,在码头上,她站在码头上,而我们就在那里,我们瞧着轮船以及那些必须引导和帮助的人们,这些在哭泣的人们,他们向前走去,径直而行,一点儿都不拐弯回头,人们为一丁点儿的小事争斗,彼此之间,而我们军人,我们得把他们彼此分开,因为一个挤撞了另一个,而立刻人们就已经准备拼个你死我活了,女人们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们怀里抱着玩具娃娃,玩具娃娃们则目光空洞,天蓝,天一样的蓝色,苍白的天空,幸亏大海是平稳的,要出发的那些船,人们看到它们在航迹中留下了一道霉臭的白沫,一些固执的后脖颈不愿意转过来看它们所留下的,径直向前,让我们瞧着我们的未来,我们未来的一切,他们就这样离开了,毫不明白,怀中抱着行李箱,一些人拖延着时间,另一些则说笑着,我看到他们在那里说说笑笑,做着很大的动作彼此打招呼,抽烟,作滑稽相,以驱逐对明日的恐惧,就像是中学生的一种寻开心,同样因为必须把它——承认它,说出它,其他人的脸,人们不愿意谈论的那些人,就像我见到了那个哭成了一个泪人的中尉,因为他无法回答他们,对他们说人们放手不管他们了,把他们给抛弃了,他们不会相信的,他们中没有人会相信的,人们向他们承诺,军队,法国,所有人都承诺但没有人履行了承诺,而我我则还记得,另一些人还记得,所有人我们全都记得那些保安队员,人们迫使我们把他们全都赶下要出发的卡车来,还有一记记的枪托朝他们砸去,不让他们登上卡车,他们的叫喊声,满脸的惊恐,不相信,他们不相信这一切,人们不相信但人们就是这样做了,一记记枪托砸在他们的手上,不让他们上车,人们让他们在那里哭喊,吼叫,人们把他们留下因为人们把他们给抛弃和背叛了,人们知道会发生什么,发生在他们身上,千万人,伊狄尔和其他人,伊狄尔如同其他人,他的脸将在其他人,在所有其他人的死亡中被抹除,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看见了,这个,我还看到了人们如何迫使他们成百人喝下汽油,人们怎么点燃火,尸体就这样地燃烧——伊狄尔死了而我,我什么都没做就那样瞧着,心里在问我都看见了什么,我是不是看见了,我是不是听见了遭到抛弃的这些人还有阿尔及利亚旗帜还有欢庆胜利的呦呦声还有狂怒的OAS成员 ,他们游逛在大街小巷,把所有想走掉的欧洲人全都打趴,而在墙上,OAS,到处都是OAS,还有谋杀,凡此种种,玻璃窗哗啦啦地被砸,尸体在黑夜中倒下,野狗穿越人行道为在垃圾堆里找一块肉,垃圾筒翻倒,而我们其他人,还要在那里待几星期,人们等摘着这一切结束,等待着出发,离开阿尔及利亚,说终于结束了——

而。

我就这样待在汽车里。突然间我为汽车被卡在积雪中而感到幸运,我庆幸自己不能再动弹,什么都不能。我想就得这样等待下去,这也很好,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动,像一根线那样待着。一时间里我听了一会儿广播,然后什么都不听,沉浸于寂静之中。我又想到了贝尔纳,舍弗拉维。我又想到了莎蒗日,她现在应该跟宪兵们在一起。
我第一次对自己说我真想返回到那边去,兴许,我很想看一看那里是不是还有带有四方院落的几乎白色的农庄,是不是还有赤着脚踢球的孩子们。我很想看一看阿尔及利亚是不是还存在,而我是不是也一样除了我的青春什么都没留下,在那里。我很想看一看,我不知道。我很想看一看那里的天空是不是还跟我记忆中一样碧蓝。人们是不是还在吃凯米亚。我很想看一看某种并不存在但人们让它在自己心中存活的东西,如同一个梦,一个回响着并搏动着的世界,我很想,我不知道,我从来就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那边,在汽车里,只是不要再听到炮火声和叫喊声,不再闻到被烧焦的尸体的气味和死亡的气味——我很想知道当人们知道这已经太晚时是不是能够开始生活。
 
封四:

在1960年的“历史动荡”时期,他们应征入伍去了阿尔及利亚。两年后,贝尔纳,拉布,菲弗里埃和其他一些人回到了法国。他们沉默无语,他们经历着他们的生活。
但是偶尔只需要有一点点随便什么,冬季里的一个生日聚会,一份从衣兜里掏出来的礼物,就能够让往昔在四十年之后突然冒出来,进入到原以为能够将它忘却的那些人的生活。
————————
lau.mauvignier@free.fr
人物:A阿卜代尔玛利克,Bernard贝尔纳(外号Feu-de-bois柴火旺),Bouboule布布尔,Buchet布歇(珠宝商),Châtel夏泰尔(兵,死),Chefraoui舍弗拉维(就是Said萨义德?),La Chouette猫头鹰(艾芙丽娜的外号?),Eliane艾丽亚娜(菲弗里埃的妻子),Evelyne艾芙丽娜(让-雅克的妻子),Fabre法布尔,Fatiha法蒂哈,Février菲弗里埃,Francis弗朗西斯,Gisele吉赛尔, Idir伊狄尔(A保安队的兵),Jacqueline雅克琳娜,Jamin雅敏,Jean-Jacques让-雅克,Jean-Marc让-马克,Jean-Marcel让-马塞尔,Lopez洛佩兹,Marie-Jeanne玛丽-让娜,Ménard梅纳尔(宪兵队长),Mireille米莱伊(贝尔纳的原妻?),Mouret穆雷,Nicole妮可儿(拉布的妻子?),Nivelle尼维尔,Patou巴图(女,让-马克的妻子,开酒吧的),Philibert菲利贝,Pingeot潘若,Poiret普瓦雷(兵,被杀),Rabut拉布(第一章中的我),Reine蕾娜(死去的妹妹?),Rondot隆多,Segura塞库拉,Solange莎蒗日(贝尔纳的妹妹),
地点:Agades阿加德兹,阿尔萨斯,Aurès奥瑞斯山地,Baleares巴利阿里,La Bassée拉巴塞,比扬古尔,Choupot舒波街区,Falcon法尔孔岬角,Kabyle,卡比尔,Météore流星厅,Migne米涅坡,Oran奥兰,Saint-Roch圣罗什,
名人:Bécaud贝科,Sacha Distel萨夏•狄斯泰尔,Dario Moreno达里奥•莫莱诺,
Ami 8朋友8,Aronde阿隆德,Dauphine太妃牌,Mobylette电动自行车,Intermarché英特市场,Météore流星
别针:簪
FM自动步枪,HLM廉租房,Piper风笛手飞机,Poste哨所,ranger队伍,别动队,OAS秘密军组织,
阿拉伯语:djebels山地,djellaba长袍,Le Bled《乡村报》,henné散沫花叶,mechta小村庄,merguez梅尔盖兹,oued河谷,toubib大夫,
bicots北非鬼,couscous库斯库斯,Harkis保安队,Kabyles卡比尔人,kémias凯米亚,moukère女人,

小说的故事“情节”应该是很简单的,它用倒叙的口气,讲出了A战争在那些参战的法国人心中的印象。
在1960年的“历史动荡”时期,贝尔纳,拉布,菲弗里埃和其他一些人应征入伍去了阿尔及利亚。两年后,他们回到了法国。他们对这一往昔保持了沉默,他们经历着他们各自正常或不正常的生活。
但是偶尔只需要有一点点随便什么,冬季里的一个生日聚会,一份从衣兜里掏出来的礼物,就能够让往昔在四十年之后突然冒出来,进入到原以为能够将它忘却的那些人的生活。

第三章中,故意用一种间接自由引语,即以人物菲弗里埃的口气叙述,但时不时地点明一下“菲弗里埃讲述道”
第一章节,以一种直接引语来说,完全用人物拉布的口气,但这个拉布的真实身份很难直接为读者所了解。读者得费劲地从认真阅读,才能得知各个人物之间的关系,村子里谁跟谁是一家,谁跟谁曾经是参加A战争的战友。
小说一开始,人们知道六十三岁的贝尔纳前来参加他六十岁的妹妹的生日聚会(同时也是她的退休聚会),但贝尔纳这个平日里臭气烘烘身无分文的流浪汉,这天居然送给了他妹妹一枚宝石别针作生日礼物,令人大跌眼镜。于是,小说从R的视角开始转述众人对B的反应:一个怪人,他甚至还私闯舍弗拉维的家,威胁这家女人和孩子的安全。

Solange est la soeur de Bernard,mais d’après vous, elle est plus jeune ou plus âgé que Bernard ? En chinois, il n’y a pas un mot ‘soeur’ qui puisse dire à la fois la ‘grande’ soeur et la ‘petite’ soeur, pour nous, quand on dit ‘sa soeur’, on ne sait pas toujours qu’elle est aînée ou cadette, il faut le préciser au cas nécessaire.
p. 268
réchauffer ses mains sous l’eau chaude
Il faudrait peux-être lire ‘mes mains’, n’est-ce pas ?
P. 278
mines défaites
mines, c’est l’air ou l’explosif, ou les deux ?


 



北京市东城区交道口东大街85号 邮编:100007
© 版权所有2001-2009 东城区图书馆 Version 3.0 京ICP备050397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