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东城区图书馆
  • 首页 关于东图 参考咨询 专题文献 互动专栏 网上展览 图书频道 基层服务 服务指南 联系我们
东图简介 愿景使命 发展规划 东图动态 大事记 媒体报道 建馆60年
东华流韵 科举辑萃 创意之家 文化工程
诵读经典 馆员天地 信息服务 少儿频道
读书频道 获奖图书 新书上架 请读书目
合作分馆 街道图书馆 自助图书馆 赠书芳名录
服务解答 办证指南 交通指南
联系方式 留言本
设为首页
开馆时间
北馆(交道口)
周二至周日:09:00---17:00
角楼图书馆
周二至周日:10:00---17:00
周一全天闭馆
列表
服务解答 办证指南 办证指南 交通指南
交通指南 厅室简介 厅室简介 入馆须知
热区
政府信息公开
列表首都之窗政府信息公开
列表首都图书馆政府信息公开
列表北京市政府信息公开...
列表数字东城政府信息公开
热区
网站链接
列表全国文化信息共享工程
列表北京文化信息共享工程
列表数字图书馆推广工程
列表首都图书馆公共文化云
列表首都图书馆
列表中国国家图书馆
热区
赠书芳名录
列表图书捐赠倡议书
列表文献捐赠协议
列表赠书去向(1998-20...
列表个人赠书目录(199...
知识信息 首页 > 互动专栏 > 信息服务 > 知识信息
2022年第5期
发布日期:2022-08-27  阅读数量:

  知识与信息

  2022年第5期

  一.话题

  北京为何如此迷人

  悦读

  欧阳修,为乡愁勾点芡

  三.点滴

  风蚀的友情

 

  北京为何如此迷人

  《散文中的北京》收录了27位作者关于北京的散文佳作,从许地山、张恨水、郁达夫、郑振铎、王统照、老舍、俞平伯、废名、沈从文,到杨朔、林海音、汪曾祺、邓友梅、肖复兴、叶广芩、史铁生、刘一达、宁肯、彭程、祝勇、周晓枫、邱华栋、乔叶、袁凌、徐则臣、石一枫、侯磊。这些作品从《想北平》《苦念北平》《北平的四季》《上景山》《陶然亭的雪》,到《颐和园的寂寞》《老北京的夏天》《王者之城》《我与地坛》《紫禁红》,其中既有北京的日常生活、北方风物,也有京味京腔,北京美食;既有烟火气十足、喧腾繁华的北京,也有四季分明、郁郁葱葱的北京。我希望此书能呈现北京百年风貌,呈现不同时代作家对于北京生活的书写和理解,能带领年轻作者和读者们一起领略不同作家书写北京的方法。

  为什么要收录散文中的北京而非小说或其他文体呢?主要原因在于散文这一文体的特殊性。它自由、日常、随性,是更能和时代生活产生密切关系的文体。散文强调情感的真实、事件的真实、人物的真实,而正是对真实的强调,才使北京风貌得以在散文中更为真实地保存下来。某种意义上,正是这些久远而切近的北京记忆,亦古亦今、不断变动的北京才得以文字中留存,也才能引起我们的共情。

  为阅读方便,我把27篇散文分成了 “北京的思与情”“北京的人与事”“北京城的风景”三部分。在我眼里,这些作品虽然起笔和侧重点有所不同,但都着重地讲述了北京的美妙和难忘,讲述的是北京为何如此迷人。

  “我所爱的北平不是枝枝节节的一些什么”

  散文是一种有情的写作。所谓有情,既指作品本身的情感性,同时也指的是写作动机。只有有情感,才可以对此人、此事、此物写下感悟。在“北京的思与情”里,呈现了作家们之于北京的深切情感。

  老舍的《想北平》是散文名篇,也是本书的第一篇。北平之于老舍意味着什么呢,“我所爱的北平不是枝枝节节的一些什么,而是整个儿与我的心灵相黏合的一段历史,一大块地方,多少风景名胜,从雨后什刹海的蜻蜓一直到我梦里的玉泉山的塔影,都积凑到一块儿,每一小的事件中有个我,我的每一思念中有个北平,这只有说不出而已。”因为最初的知识与印象都得自北平,“它是在我的血里,我的性格与脾气里有许多地方是这古城所赐给的”。北平的美好是墙上的牵牛,是墙根的靠山竹与草茉莉,是青菜、白菜、扁豆、毛豆角、黄瓜、菠菜,是“雨后韭菜叶上带着雨时溅起的泥点”。远在异乡想念北平的老舍先生,念起的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大场景,那些北京城里寻常的风物与微小构成了他真正长久的思念。

  《北平通信》中,废名想念北平,想念的是夏天的大雨,是雨中在郊外走路,雨一下子就下得那么大了,“城里马路岸上倒成了‘河’,雨过天晴小孩们都在那里‘蹚河’,也有虾蟆来叫一声两声了”,当然,他也想念那“天篷鱼缸石榴树”,那是北平人生活的寻常。沈从文的《北平印象和感想》写于1946年,是他在多年后重回北平后的感慨,文字中虽然写满了对北平现状的忧虑,但他还是惊讶于那成群白鸽,“敢在用蓝天作背景寒冷空气中自由飞翔”。

  林海音形容自己之于北平的情感是“苦念”。怎么能不苦念呢,“童年、少女,而妇人,一生的一半生命都在那里度过。快乐与悲哀,欢笑和哭泣,那个古城曾倾泻我所有的感情,春来秋往,我是如何熟悉那里的季节啊!”她的回忆里盛满春天中山公园的芍药牡丹,“雨后的红墙和黄绿琉璃瓦”,雨后在北海划船。秋天则是“看红叶,听松涛,或者把牛肉带到山上去”,吃真正的松枝烤肉,在北平的初冬里,朋友们围炉夜话后买一个赛梨的萝卜来消夜,也是她美好记忆的一部分。

  与老舍、废名、沈从文、林海音不同,邓友梅看到的是日新月异的北京。“站在高处一看,北京城高楼林立,交通道立体交叉,霓虹燈五光十色,喷气机腾空入云,别是一番景象。不管你对旧北京外观的改变有多少怅惘,也不能不对新北京的建设者怀有敬意”。邱华栋笔下的北京,更是进入了加速度,“在这新旧交相混杂的文化气氛中,有更新的因子在这里创造新的文化。这是一座古筝与摇滚交相混杂的城市,这种节奏让老年人在立交桥下扭起了秧歌,让年轻人的肉体像带电一样在午夜狂跳迪斯科。这就是北京,它总想把你带到太阳出发的地方。”对于世纪初的人们而言,北京如同一个“梦想的培养基”,“适合各种梦想像植物和细菌那样的东西,在这样的培养基上茂盛地生长。”祝勇《王者之城》则带领我们在更久远的今昔之间游走,“安贞门、健德门,大都北城墙上的这两座高敞大门,如今也变成了北京10号地铁线上的站名。高峰时期的上班族们匆匆走出地铁站,抬头仰望空荡荡的天空,无暇去顾念这座大城的沧海桑田”。

  在乔叶那里,新时代北京的美好在于“大城中的小时光”,“比如去人艺看话剧,去美术馆看展,去单位附近的国家大剧院听音乐会……黄昏时分,我常会跟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绕着大剧院散几圈步,水面浅浅的人工湖里有一群野鸭子定居了似的在嬉戏,成了大剧院的一景。周围没有高楼,晴天时,巨幅的晚霞映着波光潋滟,绚丽如画。有时阴天欲雨,大朵大朵的乌云压在头顶,则是另一番雄浑壮阔。”看起来,侯磊带我们去看的是以往胡同生活的日常。备煤、蜂窝煤、摇煤球儿、笼火大法、封火、搪炉子、刷烟筒、土暖气,这些词几乎快从大部分北京人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虽然散文着重于胡同人家的家务,但却从另一个角度写出了几十年北京人民生活的“沧海桑田”。

  “我晒到了北纬39度的阳光”

  每个城市都是有气息有味道的,北京的味道是什么呢?我想,肯定是京味。想到京味,首先会想到京味文学,或者京味文化,也会想到胡同,想到北京话。关于北京的散文中,何为京味、何为北京滋味的文字构成了重要的部分。

  《胡同文化》中,汪曾祺谈到了胡同文化和四合院,其实也谈了北京的市民气质和北京文化形态。“胡同、四合院,是北京市民的居住方式,也是北京市民的文化形态。我们通常说北京的市民文化,就是指的胡同文化。” 汪曾祺对于胡同文化是如何理解的呢?“胡同文化是一种封闭的文化,住在胡同里的居民大都安土重迁,不大愿意搬家。北京人易于满足,他们对生活的物质要求不高。北京人爱瞧热闹,但是不爱管闲事……北京胡同文化的精义是‘忍’,安分守己、逆来顺受”。这一理解透辟而切中,他看到了北京风景变化所带来的精神变革。

  叶广芩所写的则是“颐和园的寂寞”,那与当年明月、与家庭变故息息相关。情感流淌在这部作品里,是令人落泪的场景:“我和父亲手拉着手向颐和园的东门走去,那天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我和父亲以及我们身后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那晚,父亲穿着深灰色的春绸长袍,白色的胡子在胸前飘着,一手拄着他的藤拐杖,一手拉着我,一老一小的身影映在回家的路上。”那一场景如此难忘,“我年纪虽小,已经感到了雾的迷蒙、山的孤寂、夜的恐怖……但我至今不能忘记在我人生之路上给予我理解和爱的人们,这种刻骨铭心的记忆将伴我终生,珍藏至永远!”

  肖复兴笔下的北京味道是“老北京的夏天”,老北京的夏天里有许多关于端午、关于七夕的美丽传说,而夏天总能让这些美丽的传说生龙活虎起来;北京的夏天里,有冰,“冰窖厂一直存活于北平和平解放之后,那里还在存冰、卖冰。”北京夏天的美味莫过于奶酪、酸梅汤、果子干。尤其是那家卖果子干的店家,“柿饼的霜白,杏干的杏黄,枣的猩红,梨片和藕片的雪白,真的是养眼。关键是什么时候到那里吃,果子干上面都会浮着那一层透明如纸吹弹可破的薄冰。”

  刘一达的《咂摸京味儿》是专门讨论何为京味的文字。在他那里,“京味儿不是单摆浮搁的东西。想知道吗?你至少要在北京的胡同里住上三年五年的。当然,京味儿像是槟榔,生嚼不灵,您得细细地咂摸,它才有味儿。”石一枫在《我眼中的京味文学》中谈到北京的太大太多变,这也意味着京味不再也不可能是不变的。他看到了老舍京味文学中的时代性和总体性,京味不只是一种腔调,其实还是一种视野和足够宽广深邃的总体性视野。

  作为老北京,宁肯的《我与北京》里,写下了他对一个变化中的北京的接受,“北京的新潮建筑至少在‘超想象’上继承了北京古老的传统,如果说以前的‘巨大’有着严整性、确定性,如故宫、历史博物馆、人民大会堂,那么以‘鸟巢’‘巨蛋’为代表的新世纪建筑又增加了北京的不确定性、不可把握性,它们昭示了北京不仅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甚至是世界之外的。”

  彭程在《家住百万庄》里,写下的是另一种北京的家常。那已经是三十年前了,“初夏的阳光明亮灿烂,轻风摇动树冠,在地面上洒下跳荡的光影。楼房不是在别处看到的那样横平竖直地排列着,而是纵横围合,错落有致,掩映在绿树丛阴中。每个楼门都是木质门窗,阳光照射在红色的油漆上,格外鲜艳。有的楼门上方的屋檐上长了杂草,随风摇曳。楼门两旁,往往用木棍或者栅栏围起来一个长方形的小园子,里面栽种着花草菜蔬。在楼群中穿行,仿佛处处相似,但又处处不同”。他甚至闻到了槐树的香气,“一簇簇洁白的花瓣累累垂垂,挂满了树冠。一阵微风拂过,一股带着甜丝丝味道的浓烈香气扑面而来,让我不禁有片刻的恍惚”。而三十年倏忽远去,再一次来到百万庄,则看到的是一对年轻恋人步态矫健,笑声清朗。“一瞬间,曾经刻骨铭心的青春感受,久已消逝的美和梦想,从记忆的深处飞快地上升、浮现,就仿佛身旁正在开花的梧桐树的浓郁香味,骤然间充塞了全部感官”。

  对于徐则臣而言,初到北京体验的味道恐怕是奔跑。“在北京都得小跑着生活,慢了就要受指针的罪,那家伙比刀锋利,拦腰撞上咔嚓一下人就废了。”今天看来,这种味道也许对一位作家不无裨益,“在我想也许我得在这里生活之前,生活已经开始了,海淀、北大、硅谷、中关村、蔚秀园、承泽园、芙蓉里、天安门,有一天我无意中回头,发现它们正排队进入我的小说。”

  在《北漂记》中,袁凌写的是一个人在北京的迁徙。从这里到那里,这位青年一直在奔波生活。我尤其喜欢他在京郊所看到的风景:“我初到燕城苑的那个秋天,它无所事事地开着大片的苜蓿花……秋深的时候,收割机开进了苜蓿田,田野四处飘散新鲜草茬的气息,刈割过的草地空空荡荡,散落着从收割机后身断续吐出的草捆,在运走之前会晾上好几天,让我想到英国乡村草场的情形。经过一个冬天的沉寂,春天苜蓿宿根自行发芽抽枝,开放花朵,引来蜜蜂嘤嗡和养蜂人在附近落脚,等待秋天的刈割。”苜蓿是写北京的作家们很少提及的植物,它盛开在北京的郊外,构成了另一种北京味道。它代表了北京味道的丰富、扩大和芜杂。袁凌无疑是北京过客,但他所书写的这样的过客生活深具时代性,作品写出了大多数外地青年在北京的漂泊感。

  “像这一种最深沉的情调”

  读这些散文时,你不得不想到,每一位作家写北京时都有他的取景器。取景器的不同使每一位作家所见并不一样。于是,同是写北京风景,触动人心的细节和风光便也迥异。

  对于郁达夫而言,故都的秋固然是好的,但是在《北平的四季》中,他写下的北京冬天尤其令人向往,“酒已经是御寒的妙药了,再加上以大蒜与羊肉酱油合煮的香味,简直可以使一室之内,涨满了白蒙蒙的水蒸温气。玻璃窗内,前半夜,会流下一条条的清汗,后半夜就变成了花色奇异的冰纹。在阳光照耀之下,雪也一粒一粒的放起光来了,蛰伏得很久的小鸟,在这时候会飞出来觅食振翎,谈天说地,吱吱地叫个不休”。还有另一种乐趣,“溜冰,做雪人,赶冰车雪车,就在这一种日子里最有劲儿。像这一种可宝贵的记忆,像这一种最深沉的情调,本来也就是一生中不能够多享受几次的昙花佳境,可是若不是在北平的冬天的夜里,那趣味也一定不会得像如此的悠长”。

  许地山则喜欢景山。“无论那一季,登景山,最合宜的时间是在清早或下午三点以后。晴天,眼界可以望到天涯的朦胧处;雨天,可以赏雨脚的长度和电光的迅射;雪天,可以令人咀嚼着无色界的滋味。然而在刮大风的时候,若是你有勇气上景山的最高处,看看天安门楼屋脊上的鸦群,噪叫的声音是听不见,它们随风飞扬,直像从什么大树飘下来的败叶,凌乱得有意思”。

  “五月的北平”对于张恨水构成吸引力。“洋槐树开着其白如雪的花,在绿叶上一球球地顶着……柳絮飘着雪花,在冷静的胡同里飞。枣树也开花了;在人家的白粉墙头,送出兰花的香味”。而人们的院子里,则长满了树木,“如丁香、西府海棠、藤萝架、葡萄架、垂柳、洋槐、刺槐、枣树、榆树、山桃、珍珠梅、榆叶梅,也都成人家普通的栽植物,这时,都次第地开过花了……石榴花开着火星样的红点,夹竹桃开着粉红的桃花瓣,在上下皆绿的环境中,这几点红色,娇艳绝伦。北平人又爱随地种草本的花籽,这时大小花秧全都在院子里拔地而出,一寸到几寸长的不等,全表示了欣欣向荣的样子。在绿荫满街的当儿,卖芍药花的平头车子整车的花蕾推了过去”。還有北京风味小吃,“卖冷食的担子,在幽静的胡同里叮当作响,敲着冰盏儿,这很表示这里一切的安定与闲静。渤海来的海味,如黄花鱼、对虾,放在冰块上卖,已是别有风趣。又如乳油杨梅、蜜饯樱桃、藤萝饼、玫瑰糕,吃起来还带些诗意”。

  在《卢沟晓月》里,王统照记下的是凄冷的晓月,“每月末五更头的月亮,白石桥,大野,黄流,总可凑成一幅佳画,渲染飘浮于行旅者的心灵深处,发生出多少样反射的美感。”郑振铎的《北平》,谈起的则是沙尘暴之后的风景。“风渐渐地平静起来。太阳光真实的黄亮亮的晒在墙头,晒进窗里。那份温暖和平的气息儿,立刻便会鼓动了你向外面跑跑的心思。鸟声细碎的在鸣叫着,大约是小麻雀儿的唧唧声居多。——碰巧,院子里有一株杏花或桃花,正涵着苞,浓红色的一朵朵,将放未放。枣树的叶子正在努力的向枝外崛起。——北平的枣树那末多,几乎家家天井里都有个一株两株的。柳树的柔枝儿已经是透露出嫩嫩的黄色来。你开了房门,到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啊,好新鲜的空气,仿佛在那里面便挟带着生命力似的”。

  俞平伯的风景是“陶然亭的雪”。和朋友去陶然亭,踏着雪,“穿粉房琉璃街而南,炫眼的雪光愈白,栉比的人家渐寥落了。不久就远远望见清旷莹明的原野,这正是在城圈里耽腻了的我们所期待的……雪固白得可爱,但它干净得尤好。酿雪的云,融雪的泥,各有各的意思;但总不如一半留着的雪痕,一半飘着的雪华,上上下下,迷眩难分的尤为美满”。

  杨朔则喜欢“香山红叶”。“我们上了半山亭,朝东一望,真是一片好景。茫茫苍苍的河北大平原就摆在眼前,烟树深处,正藏着我们的北京城。也妙,本来也算有点气魄的昆明湖,看起来只像一盆清水。万寿山、佛香阁,不过是些点缀的盆景。我们都忘了看红叶。红叶就在高山坡上,满眼都是,半黄半红的,倒还有意思。可惜叶子伤了水,红的又不透。要是红透了,太阳一照,那颜色该有多浓。”当然,在这篇散文里,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作为景色的香山红叶,他更看到了刘四大爷,——“曾在人生中经过风吹雨打的红叶,越到老秋,越红得可爱”。

  谁能忘记史铁生的地坛呢?自从《我与地坛》发表后,地坛便与史铁生的名字永远连在了一起。地坛里有时间,“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记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史铁生笔下的地坛是静而美的,令人遐想万端:“譬如祭坛石门中的落日,寂静的光辉平铺的—刻,地上的每一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譬如在园中最为落寞的时间,—群雨燕便出来高歌,把天地都叫喊得苍凉;譬如冬天雪地上孩子的脚印,总让人猜想他们是谁,曾在哪儿做过些什么、然后又都到哪儿去了;譬如那些苍黑的古柏,你忧郁的时候它们镇静地站在那儿,你欣喜的时候它们依然镇静地站在那儿,它们没日没夜地站在那儿,从你没有出生一直站到这个世界上又没了你的时候;譬如暴雨骤临园中,激起一阵阵灼烈而清纯的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让人想起无数个夏天的事件;譬如秋风忽至,再有一场早霜,落叶或飘摇歌舞或坦然安卧,满园中播散着熨帖而微苦的味道。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蕴。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园子里去。”

  某种意义上,地坛的味道便是北京的另一种味道,幽深而让人别有所感。正是在这里,史铁生成为了史铁生,他有许多顿悟时刻:“我在这园子里坐着,我听见园神告诉我,每一个有激情的演员都难免是一个人质。每一个懂得欣赏的观众都巧妙地粉碎了一场阴谋。每一个乏味的演员都是因为他老以为这戏剧与自己无关。每一个倒霉的观众都是因为他总是坐得离舞台太近了。我在这园子里坐着,园神成年累月地对我说:孩子,这不是别的,这是你的罪孽和福祉。”

  本书中的最后一篇,特意挑选的是周晓枫的《紫禁红》,这部作品固然写的是今天的北京,但又与旧日北京有着多重对话。她也写了中山公园,“中山公园是北京最有平民乐趣的名胜古迹,以至令人感觉不到它是个名胜古迹。举办各种花展、书展、热带鱼展,这里还有音乐堂、来今雨轩餐厅。80年代这里的英语角和恋爱角格外有名,集中了要在前途和爱情上碰碰运气的人。绿树红墙下走走,散漫随意,可以想想小得不值一提的心事。日常的情欲也是得当的,看长椅上那些情侣,一个塌陷在另一个怀里,把公共场所变成私属的乐园。所以我很难把中山公园当作一个古迹,尽管它的态度的确像是温和老者,已失去刺探他人秘密的兴趣”。她也写景山、万寿山、雍和宫、十三陵墓道、恭王府戏台,都早已与往日不同。尤其令人感慨的是白塔,与一首著名的歌曲构成了互文关系:“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水中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漂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这首歌是欢快的,既有美好的童年回忆,也有令人愉悦的未来憧憬。在《紫禁红》里,多种时间交织,多种声音交织,北京由此令人难忘。

  北京的变与不变

  阅读这些散文是美妙的,有如坐上了时光机一般,随着作家们游览北京,感受它的四季风光流转,品味它的风味美食;来到烟火气的四合院,见证北京生活的变迁。作为读者,会想到不计其数的定居或旅居于此的作家们,会想到一百多年来,中国乃至世界领域有那么多著名作家在这里居住、生活,也会想到这座大城的包容性和开阔性,今天,北京与巴黎、纽约一起都构成了世界意义上的文学之都。

  读这些散文也会想到话剧《茶馆》《北京人》《窝头会馆》,会想到小说《骆驼祥子》《月牙儿》《四世同堂》《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以及被改编的同名影视剧,还会想到《前门情思大碗茶》,想到《北京一夜》,当然,更会想到当年《北京欢迎你》的家喻户晓,十二年过去,今天的北京早已成为了“双奥之城”。不同的艺术形式都在记录北京的美妙与迷人,百年来的散文则与这些形式构成了一种互补和共振。

  北京变化太大了,是读这些散文的最大感慨,当然,感叹变化时也会觉得这座城市有些内在元素并没有变。——字典里或者词条里的北京,有着它固有的内涵,而真正的北京是鲜活、生动、丰富的,也是不断生长的。读这些散文,会看到更为真切的北京,那是既古典又现代的北京,是有情有义的北京,是有声有色的北京,是有趣有味的北京。尤其是,在這里,我们会看到浩大北京的“毛细血管”,比如那些花草瓜果,那些日常点滴,那些人情事理……正是这些毛茸茸而富有质感的细节,才是北京之所以是北京的底色。

  来源:北京文学2022.8

 

  欧阳修,为乡愁勾点芡

  中餐往往会在烹饪的最后一步,将掺入淀粉的水淋入菜肴,行话名曰“勾芡”。这一工艺对手法技巧、火候拿捏都有极高要求。大厨们看似轻描淡写、信手拈来的操作,实为画龙点睛之笔。

  有人问,淋入淀粉水的技艺,为何有“勾芡”这个诗意盎然的名字?这是因为最早使用的淀粉来源于一种古老的水生植物的果实——芡实。以芡实粉为主要原料调制而成的浓汁,便是中国古代最早的“芡汁”。

  芡实,俗称鸡头果。除制作芡汁外,鸡头果亦可生食,以新鲜初采摘者为上品。嘉佑六年(公元1061年)的汴京开封,几场暑雨之后,秋风未起,新一季的鸡头果却已早早上市,引得京都食客竞相抢购。当时正在京城为官的宋代大文豪欧阳修,如愿吃上了当年的第一口鸡头果,时鲜入口,颇有感慨。他提笔写下一首《初食鸡头有感》:

  六月京师暑雨多,夜夜南风吹芡嘴。

  凝祥池锁会灵园,仆射荒陂安可拟。

  争先园客采新苞,剖蚌得珠从海底。

  都城百物贵新鲜,厥价难酬与珠比。

  金盘磊落何所荐,滑台拨醅如玉醴。

  “凝祥池锁会灵园,仆射荒陂安可拟”这句下面还有作者自注:“京师卖五岳宫及郑州鸡头为最佳。”开封五岳宫凝祥池、郑州仆射陂所产鸡头果皆名动京师,但以欧阳修严格的美食家眼光来看,比起凝祥池的嘗鲜胜景,仆射陂多少还是差些行市。

  芡实虽然美味,却全身有刺,连著名吃货苏轼都曾抱怨“紫苞青刺攒猬毛”,采、剥极易伤手。不过,在“百物贵新鲜”的京城,这点小困难根本算不上什么,人们争相采摘,惟恐落后,耐心剥开新苞,一颗颗白嫩晶莹的新鲜芡实宛如珍珠破蚌而出,撩动一城馋涎……

  在这举城如痴的狂欢时刻,在这盛夏尚未真正过去的尝鲜时节,55岁的欧阳修心里,却突然涌起一阵秋意:即便面对日费万钱的珍馐,一个牙齿摇摇欲坠的老翁,除了感慨年华易逝,还能做什么呢?这一番嗟叹唏嘘未及消散,无法自抑的思念和追忆又杀到心头。欧阳修在《初食鸡头有感》里续写道:

  自惭窃食万钱厨,满口飘浮嗟病齿。

  却思年少在江湖,野艇高歌菱荇里。

  香新味全手自摘,玉洁沙磨软还美。

  一瓢固不羡五鼎,万事适情为可喜。

  何时遂买颍东田,归去结茅临野水。

  曾经天地间无拘无束的少年,撑着船儿唱着歌,清风与菱荇拂上少年的面庞,心中无牵无挂,眼前唯有浩荡无边的江湖。跟京城不同,少年时的快乐都是不要钱的,刚刚长成的菱角、荇菜、莲子、鸡头果触目皆是,那口原生态的鲜香滋味,有钱恐怕都买不到。

  当年那个“野艇高歌菱荇里”、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少年,像古今中外绝大部分少年一样,踏入江湖,走向了都市、人群和庙堂,然后,浮沉、疲倦和忧愁便占据了他的胸膛。

  欧阳修对自己一直有着十分透彻的认识,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一个不甘心受到拘束的人,当官是与自己的本性违拗的行为。既然“万事适情为可喜”,何不一直做个江湖中的少年?他曾在《七交七首》里自问“余本漫浪者,兹亦漫为官”?最终,他在《感兴五首》其四中回答道:

  仕宦希寸禄,庶无饥寒迫。

  读书事文章,本以代耕织。

  欧阳修的回答,坦诚、直白得让人心疼。在今天的语境里,欧阳修大概也是个为了养家糊口而背井离乡的“打工人”吧。由于做官这事从一开始就不“适情”,所以从踏上漫长官宦生涯的第一天起,欧阳修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退休隐居、归隐田园,连归隐之处也早就想好,那就是让他终生魂牵梦萦、深情至死不渝的颍州(今安徽阜阳)。

  皇佑元年(公元1049年)春,刚过不惑之年的欧阳修自请由扬州移至颍州,虽然只当了短短一年半的颍州太守,却与颍州一见钟情,从此结下不解之缘。

  欧阳修生于绵州(今四川绵阳),但他早已把他乡颍州当成了自己的故乡之一。也许是那浩渺无边的颍州西湖让他想起了“年少在江湖”的不羁岁月,也许是民淳讼简的小城抚慰了他京都庙堂的政治创伤,欧阳修对颍州的思念,愈到晚年,愈是强烈。

  治平四年(公元1067年),欧阳修回到颍州扩建了房屋,为以后的辞官归隐做准备工作。四年后的熙宁四年(公元1071年)七月,欧阳修提前致仕,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颍州,“归去结茅临野水”的隐居生活从奢望变为美妙的现实。不知颍州西湖中的鸡头果、菱荇,与少年江湖、成年庙堂中所食者相比,其味何如?

  颍州湖畔的少年呼啸而过,一如当初的欧阳修,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不曾受相思之苦,没领略过都市里的疲倦与孤独,更不知乡愁、衰老、哀叹为何物,每个人都一心只想去更远的地方。

  来源:《环球人物》2022.16

 

  风蚀的友情

  有些话,真像是风,还是天经地义,不容拒绝的风。

  “朋友圈第一条,求赞。”

  “上一条链接,求砍(价)一刀。”

  “红包奉上,求转发。”

  “在嗎?帮投个票啊!”

  既然“天经地义”,自然找不出理直气壮的借口,果断推辞。毕竟,赞一下,砍一刀,转一下,投一票,也无需大费时间,有如一股无足轻重的风。恰恰是不易察觉,才有了一而再,再而三。

  可是,久而久之的风蚀,人与人之间,那条往来彼此的桥,也越蚀越薄,越蚀越瘦。迟早,会断裂。

  几乎没有突来突走的人。不是陌生的人渐渐熟稔,就是熟识的人渐渐生疏。

  在别人那里,存储了多少时间和温度,就有多少时间和温度可供取用。消耗殆尽,就会重归零点,彼此再无交集。

  风,堆起来的沙,又被风,一一吹散。

  《水浒传》里,宋江刺配江州,戴宗向他讨人情银子,宋江说:“人情,人情,在人情愿!”一句话,把人与人的那点味儿,琢磨得大通大透:你若不要,给的还是情意。你若索要,给的就只是利益了。

  情意,尚且经不起磨蚀,何况是利益呢,像泡沫一样。

  来源:《今日文摘》2022.15

主办单位:北京市东城区图书馆  京ICP备13017208号-1  京公安网备:11010102005489号
地址:北京市东城区交道口东大街85号 邮编:100007 联系电话:64051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