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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中鞋事
发表时间:2011-08-05  来源:个人图书馆网  作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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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篇拙文《白回力》,有网友说缺“典”。胡适的文学八不主义要求“不用典”,但网友教导比博士训诫更重要,于是东拼西凑,攒一篇带典的鞋事,以博网友一粲。

  家门口,有座商场,墙根常年坐着两位外埠鞋匠。

  一位,四张奔五。摊儿出的早,收的晚。三七分头,一丝不乱,脸比诸葛瑾的不短,腰挺得比庙里的佛爷还直。鞋师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小口呡着大玻璃瓶里的茶水,若换身行头,有中央纪检书记的范儿。他臂袖套、胸围裙、指顶针,飞锤走线,把鞋给他,绝不压活。

  另一位,三张奔四。摊儿出的晚,收的早。腿有疾,日上三竿,柱柺橐橐而来。边幅不修,方头大脸,面若锅底,硬扎扎的一脸波斯胡子。鞋侠总携小酒暖场,鞋砧子旁竖一瓶红星“二锅头”,醉时比醒时多,一醺便是一盹,一醒先是一啸,干活时,冷不丁会霹着嗓子吼上两声西皮:“一马离了西凉界,不由人一阵阵泪洒胸怀……”他若把手中的纳鞋锥子变成丈八蛇矛,俨然一位半截张飞。刘皇叔未贵时做的也是鞋的买卖,这位转世张飞操持大哥的旧业,不愧是桃园拜过把子的兄弟。

  醉张飞样儿糙,活儿也不细,砸鞋钉时,眼不看锤,心不在焉,加上又喝又睡,手下不出活。但不知为何,找刘备他弟修鞋的比找诸葛亮他哥的多,尤其女士,只认胡子张飞,不认驴脸诸葛。二锅头旁,绅鞋、高跟儿总积有一堆,没个十天半拉月修不出来。

  看清人笔记,说当年苏州有个鞋匠,姓钱名近仁,一肚皮春秋,通晓古今事,名扬吴越,为当地士人所追捧,鞋坏不坏全来找他修,以讨学问。这位鞋儒想必是位 “大隐隐于市”的主儿,吴地士大夫尊其为“补履先生”。其人死后葬于虎丘,墓园号曰“钱补履墓”,还有大吏使银子立墓碣予以纪念。我看家门口的这俩鞋匠,也有隐士风范,必有一肚子酸甜苦辣的人生故事。

  北京老话:“爷不爷,先看鞋。”这脚,离脏虽近,臭了吧唧,皮面只占全身的百分之几,可要把它打扮起来,花的银子常比刀尺整具肉身的开销还大。

  家离天桥不远,曾在那儿的“天坛鞋城”,花银子三棵半(京俚,一棵为一百元),买过双温州皮鞋,样子挺光鲜,就是不经穿,上脚没几个月,鞋面还亮的照人,鞋底却断成两截。拎给张飞给补救一下,谁知波斯胡子极不屑地说:“咱不修温州鞋!”说完,抓起“二嘚子”,仰脖“咕嘟”一口。我只好干咽一口吐沬,把鞋交给来者不拒的诸葛谨。鞋是修好了,但索价一百三十大元,哑巴吃黄连,不知该骂温州奸商,还是该骂诸葛鞋匠。

  其实,天桥一带,早年就是京城穷汉置鞋之处,那地界的买卖从来就不靠勺。北京人说话嘎,在过去,那位说他鞋是低头斋的,听者就明白这鞋是在天桥地摊儿赅搂的,因买鞋时要俯身低头看地摊儿上的货,京人遂戏称这类野鞋摊儿为低头斋。对那儿的鞋,更是不吝损词儿,什么过街烂、穷人美、七里丢、竿儿挑之类。词义不言自明,唯这“竿儿挑”听着叫人含糊。原来,地摊上,您瞄中哪双,只管扯上一嗓子:“我说,把东南角那双大掖巴挑来让我。”摊儿主便擎起一大竹竿子,挑起那双大掖巴,高举到您眼前说:“这位爷,您拿好。”这类鞋因而得名“竿儿挑”。

  但凡三餐有继的主儿,多半不待见低头斋。那您就得掉过头来,沿前门大街,由南奔北,走上二里多地,到大栅栏斜对过儿的鲜鱼口,路北有家鞋店叫“天成斋”,那儿的货,多半不会让您失望。

  清末民初,都中有俚谚:“头戴马聚源,脚踩内联升……”那时,都中爷们想“炫”,起码也得穿一件绸子长衫,头上顶着马聚源的四块瓦,脚下踩一双内联升的小圆口千层底缎子鞋。您或问,这“天成斋”算哪路子的?可别小瞧了它。这天成斋的领东就是马聚源马二爷本人。

  马聚源在京师为帽业之王,达官贵人都戴他马家的帽子。马二爷赚鼓了腰包之后,想扩买卖,于是,又打起脚底下的算盘。道光22年(1842),在他自家马聚源帽店边上开了一爿鞋店,起名“天成斋”,楼上做鞋,楼下卖货。别看马聚源在顶上做的是显宦巨贾的生意,到这脚下,做的却是平头百姓的买卖,马二爷毕竟也是贫苦出身,知道草民脚下的辛苦。久而久之,都中的购鞋指南就成了:富人鞋,内联升;穷人鞋,天成斋。

  别看给穷汉做鞋,天成斋的货可不软,穿在脚上,那叫一个提气。不信,说出几款您听听。

  直脚圆口皂,就是文革时,京西一带秃小子尊其为“将军便”的那款,可算是吾华的国粹之一,上得厅堂,下得灶房,百多年前,京城的老少爷们,不管贵贱,恨不得人脚一双。再就是老头乐,鞋帮上用手工扎出云头花纹,鞋窝子暄乎乎的,像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看着就舒坦,数九冬天,脚巴丫子往里一顺,熊掌般暖和,混身的冻筋“哗”地一下懈下来,是老头,乐,不是老头,也乐。

  天成斋的招牌鞋是“双脸”和“洒鞋”。双脸,得名因鞋面上滚两条皮脸,是扛大个的、脚夫跟骡的、兵勇营丁、差役胥吏的最爱。高级点的双脸,鞋面不是锦花缎子就是礼服呢子,俊眉俊眼不说,比榆木疙瘩还结实,善扑营的扑户们脚下踩的全是这款。那时,天桥地界举石锁的、耍中幡的,练把式的,差不多都是一个打扮,小辫子绕脖子上,光着板脊梁,下身穿条挽裆灯笼裤,脚下多半蹬着天成斋的刀螂肚儿靴子,靴面用线纳出格子纹,前脸儿中缝镶着皮滚条,不管这练把式的脚下怎么拧歪跐趔,这靴它绝不会开线炸帮。再说这洒鞋,前面也缝一人字形皮脸,一款叫“长脸洒”,鞋脸长且跟脚,专做给脚夫们穿的,轿夫、人力车夫穿它跑得嗖嗖的;还有一款叫“搬尖洒”,前帮加厚密缝,踢死老牛,鞋跟没事儿人似的。

  说到这,打个岔儿。如今,吾土那帮球夫们鞠技虽孬,但行头不软,脚下踩的都是“奶壳”、“阿弟打死”之类的番货。依我,以后再赶上世界杯外围赛,给这伙松蛋换上天成斋的搬尖洒,即省钱,又扬国粹,还能追追当年善扑营弟兄们的尚武之风。一出场,备不住也能吓夷邦球员们一大跳,趁人冷笑未收,趁乱捅进一半个球,省得次次都往回扛鸭蛋丢人现眼。

  不类温州鞋商,天成斋的活儿绝不含糊,就说这鞋面用的礼服呢子,只选沪产的上好呢子,足有一个铜板厚。皮脸,只用老驴的屁股皮,行话叫“股子皮”,丁点褶儿不能有。纳鞋底子的麻绳若货色不佳,柜上就到产地购进火麻,让鞋匠们光膀子抡大拨锤打麻,自捻麻绳。如此这般,才纳出天成斋这块百年招牌。

  把鞋做到这份儿上,北京人得念人家武清人的好儿。马二爷是直隶马桥人,虽说做帽子大拿,而做鞋,隔行如隔山,找不着北。于是,天成斋不管前台还是后柜,马聚源请的多是京东武清人。武清,现属天津地界,老辈儿上出没出过大名人不知道,但华北两家知名老号,都是武清人的买卖,一家是“狗不理”包子,咸丰8年(1858),武清小学徒高狗子在天津开了“德聚号”包子铺,让“狗不理”包子整整蒸了150多年,国人楞还没吃腻。再一家就是“内联升”鞋店,咸丰3年(1853),武清鞋匠赵廷在北京东江米巷(后称东交民巷)挑出的帘子。到如今,您若到大栅栏溜达,街上最抖神儿的门脸儿还是内联升。包子和鞋子原本都是本小利薄的民生买卖,加之吾华这一二百年,惊涛骇浪,沧海桑田,两家老号风风雨雨,居然屹立不倒,武清人的两下子,由此可见一斑。

  做鞋,内联升的赵廷不走天成斋马二爷的平民路子,盯上的是朝臣职官的大钱袋子,开业之初,就挑明了大政方针,要伺候“坐轿子”的,于是,它的看家买卖是朝靴。赵廷起这店名,熬干脑汁,饭前便后,终于憋出“内联升”这恶俗之名,寓意赤裸:穿我赵廷的鞋,皇上连擢你的官。今天,大栅栏的内联升,演示手工做鞋师傅的后墙上,还悬着三张黑白老照片,中间一张是李莲英跟兰儿的合影,左手一张是傅仪、右手一张是李鸿章,昭示着内联升当年的风光气象。我问师傅:“这几位穿的是你们内联升的鞋?”师傅实诚人儿,答道:“不瞒您说,我还真不知道。”

  京城东交民巷有家“红都服装店”,五十年代由周恩来首肯,由沪迁京,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京城官吏,上至主席、阁揆、开疆勋贵、两会代表,下至卑员微吏、跟班拎包、演员伶人,一旦出国,都拿着扣着大红戳子的官家介绍信到此“制装”。店里进出的主儿,胸脯挺得跟天安门广场的国旗卫兵似的。当时,若能有幸认识一位红都的裁缝,跟人吹起来,跟今天说“葛优,铁哥,熟的厉害”的风头差不太多。

  当年,内联升也是红都这等威风。文臣武将、大小官吏的朝靴差不离都是内联升的出品,连宣统太和殿登基穿的龙靴,也是大内向内联升下的订单。服伺官家顾主,内联升一点不敢含糊,鞋做的真是地道,南京贡缎鞋面,白洋布的袼褙,手纳千层底。就说这千层底,内联升做的朝靴底足足有32层,专门由鞋底局子打造,麻绳要好,锥铤要细,针码要匀,勒得要紧,拉力要大,方寸之间密密实实地纳上一百多针,纳好后用开水煮,煮好后用棉被捂,捂好后用木锤锤,锤好后由太阳晒,功夫大了去了。

  鞋的质量还在其次,把众官吏的毛捋顺了更为要紧。每双鞋都要量脚打样,试样制鞋。而中、上品级的官儿,内联升还不劳其大驾,由伙计搭着骡车,打着躬上门服务。赵廷最得意的一件事儿,就是把在他店做过朝靴的大小官员的底细全都记录归档,名号、年齿、官位、门牌号码、靴子尺寸、癖嗜喜好等等一系列,细大无遗,档案美其名曰《履中备载》。

  赵廷像蛔虫似的钻到一众官吏的肚子里了。《备载》不仅用于做鞋,还能便于溜须。大吏下朝回家,看到下属托门丁奉上的锦缎礼品匣子,打开一看,里面一双精纳细缝的朝靴,靴尖朝上,遗体告别似的静躺着,脚上一试,严丝合缝,舒适轻巧、行走无声,大吏心里顿时跟数九寒天喝了一壶烫热的绍兴花雕般熨贴。

  说到花雕,想起件往事。那年,拜访一位老哥,有家宴款待。嫂夫人旷达好客,穿梭于厨房餐桌之间。与老哥推盏,几杯花雕下肚,醉眼矇眬,怎么看嫂夫人怎么别扭。

  嫂夫人中年发福,体态浑圆,下巴成双,走起道儿来却硬拿出风摆杨柳的劲儿,扭扭屹屹,跌跌撞撞,玉山将倾的架式。看着不忍,杯盏间偷问老哥一句:“嫂夫人没患美尼尔吧?”老哥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粗声答道:“你去问她,没事儿老瞎扭,晃得我都快美尼尔了!”

  乘嫂夫人从厨房扭上一碟葱油饼,仗着酒劲,斗胆问了一句:“嫂夫人腿没毛病吧?”嫂夫人闻之,脸泛红晕,语露娇音:“人家在减肥呐,您瞅,我穿的,这叫减肥鞋。”

  我低头定睛一看,方才发现嫂夫人两根玉柱下面踩着一款俏小拖鞋,鞋板儿又厚又短,不及嫂夫人尺二黄鱼的一半,嫂夫人膨然之躯,踮脚缩趾,危立在小鞋之上,晃晃然如走钢丝,扭胯摆腚,抖腿振臀,以谋平衡。嫂夫人进而解释说,仅凭此鞋,香汗不出,即可甩去腹间赘肉数以磅计,天长日久,便可重拾三十余年前黄花大姑娘的柳腰旧貎。

  鞋,真是男人的面子,女人的命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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